冷战结束以来，从金泳三政府开始，韩国的对日政策呈现出在回避历史问题的对日合作与坚持历史问题原则的对日对抗之间摇摆的特征。自金泳三政府起，几乎每任韩国政府在任期前期都推行了回避历史问题的对日合作政策，而在任期的中后期，都因历史问题与日本出现冲突，采取对日对抗政策。从朴槿惠政府开始，韩国的对日政策“模式”似乎出现了变化。朴槿惠政府前期坚持历史问题原则的对日对抗政策，但在中后期转向对日积极合作。文在寅政府时期，日韩间因历史问题关系冷淡。而尹锡悦上台之后，韩国采取了对日积极合作的政策。
一国对外政策调整是正常现象，但韩国对日政策摇摆频次高、政策调整时间短、且每任政府高度相似，十分值得关注和研究。那么，自金泳三政府以来，历届韩国政府的对日政策为何总是在合作与对抗之间摇摆？历史问题究竟如何影响韩国的对日政策？本文试图对金泳三政府以来韩国的对日政策变化作出整体规律性解释，说明在何种条件下韩国采取坚持历史问题原则的对日对抗政策，在何种条件下采取回避历史问题的对日合作政策，进而阐明历史问题矛盾如何影响对外政策及影响机制。
对于历史问题矛盾如何影响韩国对日政策，已有研究的讨论较为丰富。根据对历史问题重要性认识的差异，可以将现有文献分为三类，分别是历史问题矛盾自身变化解释、利益考量动态变化解释以及国内政治经济环境变化解释。第一类文献认为，历史问题的重要性是恒定不变的。面对历史问题，韩国的考量在于民族情感。韩国对日政策变化的原因在于历史问题矛盾是否出现。第二类文献提出，历史问题的重要性并非恒定，而是处于变化中，其高低变化是根据韩国利益需求变化的，韩国对日政策的考量基于由此带来的利益。第三类文献同样认为历史问题的重要性是变化的，但这类文献指出，历史问题的重要性是被操纵的，韩国对日政策的考量在于国内政治利益。此类文献试图寻找能够引发操纵历史问题矛盾的动因，关注国内相关的政治和经济条件。
已有研究对于本文的研究问题具有一定解释力，但仍存在一些问题。第一，对于韩国对日政策的变化规律，现有研究尚缺乏较为完备的解释，对于近年来韩国对日政策的变化，也缺少系统理论性分析。第二，当前的研究忽略了历史问题强矛盾存在时期的作用。历史问题强矛盾存在于不同的时间节点，对于韩国对日政策的影响存在差异。第三，已有研究虽然已经关注到了领导人因素，但并未说明其发挥作用的具体条件，而这与历史问题强矛盾存在时期相关。因此，仍有继续深化研究的必要。
本文提出，韩国政府对日采取回避历史问题矛盾的合作政策还是坚持历史问题原则的对抗政策，受到历史问题强矛盾存在时期以及韩国领导人对日重要性认知的影响。当政府任期前期存在历史问题强矛盾时，韩国的对日政策主要受到领导人对于日本重要性认知的影响。如果领导人认为日本重要性高，则可能采取回避历史问题的对日合作政策；如果领导人认为日本重要性低，则可能采取坚持历史问题原则的对抗政策。当历史问题强矛盾存在于政府任期的中后期时，韩国将可能采取坚持历史问题原则的对抗政策。
日韩间的历史问题矛盾由历史问题引发，其主要表现为三方面：第一，两国政府在外交言辞或行动上的冲突；第二，国内民族主义情绪强烈；第三，双方立场难以协调，矛盾难以化解。如果表现出以上两个方面或全部，则认为出现了历史问题强矛盾。历史问题强矛盾存在的时期即为历史问题强矛盾时期。当历史问题强矛盾存在于政府任期前期时，一方面，韩国政府不得不面临国内民族主义情绪的压力，但另一方面，在政府任期前期，国内支持通常也较强，因此政府具有一定政策空间。此时，韩国政府采取何种对日政策，主要受到韩国领导人对日重要性认知的影响。如果韩国领导人认为日本的重要性高，则可能具有较大的对日妥协意愿，愿意采取回避历史问题的合作政策。相反，如果韩国领导人对于日本的重要性认知不高，对日妥协意愿低，则可能选择回应民众的情感需求以获得更多的民众支持，采取坚持历史问题原则的对抗政策。当历史问题强矛盾存在于任期中后期时，相比于任期前期，此时政府的民众支持率通常已经降低。面对由历史问题矛盾而带来的国内压力，为了获得更多的国内支持，韩国政府更可能选择回应民众情感，以此转移民众在经济或社会问题等方面对政府的不满。因此，更倾向于采取坚持历史问题原则的对日对抗政策。
本文对金泳三政府中后期、卢武铉政府中后期、朴槿惠政府前期与尹锡悦政府前期的对日政策进行了案例分析。1993年，金泳三上任成为韩国总统。在其上台初期，韩国表示要同日本建立面向未来的新型伙伴关系。然而，在金泳三政府任期中后期，日韩之间持续出现历史问题矛盾。相比于任期前期，金泳三政府的民众支持也出现明显下降。金泳三政府对日采取了坚持历史问题原则的对抗政策。在卢武铉上台初期，韩国表示要与日本发展面向21世纪的两国关系，推进多领域的合作与交流。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日韩之间再次爆发了历史问题矛盾。卢武铉任期中后期，其国内民众支持变弱。在这样的情况下，卢武铉政府采取了坚持历史问题原则的对抗政策，历史问题成为韩国对日关系中的重要议题。
朴槿惠政府任期前期，日韩两国间仍存在着历史问题强矛盾且难以化解，朴槿惠个人对日本重要性的认知也并不高。在这种情况下，韩国对日采取了坚持历史问题原则的对抗政策。在尹锡悦上台时，日韩之间存在着历史问题强矛盾，而尹锡悦个人对日本的重要性认知较高，认为日本对于韩国的国家发展和安全具有关键作用。因此，尹锡悦政府采取了回避历史问题的对日合作政策。除以上案例外，本文也对其他韩国政府的对日政策进行了检验。金大中政府中后期、李明博政府前期及文在寅政府时期的对日政策，也基本上符合本文所提出的理论框架。
本文说明了历史问题强矛盾存在时期和领导人对日重要性认知对于韩国对日政策的重要影响，研究发现有助于解释韩国何时采取对日合作政策，何时采取对日对抗政策，文章的理论框架总体上能够对金泳三政府以来韩国对日政策进行规律性说明。此外，在关于历史问题强矛盾发生时期的分析中，文章强调和说明了时间因素的作用，有助于推进国际关系研究中时间因素相关的分析。通过对韩国对日政策的案例研究，能够揭示历史问题矛盾如何影响一国对外政策及作用机制，这也可能对外交政策相关的理论研究有所助益。
2025年6月，新任韩国总统李在明上台，宣称推行“实用外交”。在此路线下，韩国当前正在推动与日本的合作与交流。然而，日韩的历史问题矛盾尚未真正解决，李在明任期内，两国因历史问题矛盾再度发生冲突与对抗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齐桐萱，北京外国语大学
来源：《当代亚太》2025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