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王崇愚先生是因为程开甲先生的介绍。前文说过1994年我在刘志林教授指导下开始用固体与分子经验电子理论(EET)计算钢铁材料及其界面电子结构,发现钢中奥氏体/马氏体相界面电子密度连续,由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材料与工程学部和辽宁省教委共同组织了“异相界面电子理论学术研讨会”,对这一现象的机制进行深入研讨。本拟请程开甲先生主持会议,但程先生因事不能出席,就推荐了王先生主持。那是我第一次见王先生。
会议在锦州举行,王先生专程由北京赶到,在会上对我们的研究进行了指导,让我们受益匪浅。王先生也在会上作了报告,介绍他对于金属缺陷的电子结构模拟研究。彼时国内进行材料电子结构模拟研究的工作不多,我们用经验理论(EET方法)的研究是一个分支,王先生从第一原理出发的计算在国内属于开创性的工作,所以我们要找一个专家指导,程先生立即就想到的了王先生。我那时硕士毕业不久,学识浅薄,觉得王先生的报告莫测高深,唯有佩服的份儿。但觉得王先生丝毫没有大科学家的架子,很是亲切随和。会后我们给与会专家买了一点锦州土特产,以表对专家指导的谢忱,王先生却坚辞不受,经再三推让才接受了。
后来在程开甲先生的建议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尝试项目集团管理,定期进行学术研讨和阶段汇报。我们和王先生在基金委都有材料电子理论研究的项目,参加这一集团管理,因此有多次向王先生当面请教的机会。项目集团管理的会议都是在北京开,有时讨论比较热烈,会议就结束较晚,再吃完晚饭,就是晚上八九点钟了。王先生不在会上住,我们要送他回家他坚决不同意,帮助他打个车他也不同意,一定要坐公交车回家,跟我们说,坐公交就很好了。那时候公交没有现在这么方便,我们年轻人打个车也算平常,可年逾花甲的王先生,一个中国科学院的院士,日常交通还是坐公交,让我们深受感动。
后来有一次学术会议,遇到一个钢铁研究总院的前辈,谈起王先生,那位前辈很为王先生抱了些不平。他说王先生在钢铁研究总院不受重视,家里要装个电话也颇费周折,三番五次地装不上。以一个院士的身份,就是在那个年代装一部电话也是应该应分的,我想钢铁总院也不会不给装。不过当年装电话是紧俏资源,给你装和何时给你装是两回事儿。先给谁装,后给谁装,还是有分别的。院士也是一介书生,能不能搞定后勤、电信局等一系列的关系就难说了。也可能因为王先生事事不争不抢,也不屑于去争个先后,自然就排到后面了。
至于他说王先生不受重视,我想他说的应该也是实情。钢铁研究总院的全称是冶金部钢铁研究总院,主要任务是解决国家钢铁冶金工程中的重大技术问题,承接了大量面向工业应用的项目。工业化项目要进行中试、工业化试验,经费比较多。体制改革后,冶金部撤销,钢铁研究总院实行企业化管理,实际上已经是企业了。王先生的理论计算研究偏重基础,所以王先生才是中国科学院院士,而不是工程院院士。因为研究方向偏重理论计算,实验较少,所以经费就不多。当年我曾有幸评审过王先生的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的申请(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现在说这个不违规吧?),研究内容和方案扎实严谨,但经费不过是十几万元。以王先生的水平和身份,组织一个大的项目是完全能够办到的。可是只申请面上项目,而不是申请重点或重大项目。记得有一次聊天,我听王先生说过,他觉得经费够用,不想申请大的项目。实话实说,我从事材料研究几十年,认识的科学工作者不少,自己说经费够用,不想申请大项目的,只有王先生。
1999年,王先生调到清华工作。尽管王先生毕业于北京钢铁工业学院(今北京科技大学),但他先后在北洋大学(今天津大学)、清华大学、北京钢铁工业学院学习,清华也是他的母校。先生到清华从事理论研究就是专业对口,如鱼得水了。2001年我博士后出站,出站报告由王先生做主席。我汇报完毕,王先生对我的工作进行了细致的评价和指导,讲了二十多分钟。王先生不讲套话,讲起来就是关键的专业问题,出站后我进行金属/陶瓷界面电子结构与材料性能关系的模拟研究,王先生的指导对这些工作大有启发。
王先生一生淡泊名利,可说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家。如今他已经高龄93,祝老人家健康长寿。
20251217写改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