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曾宪:“高兴学”兴衰记略

——2005年版·学术讽刺小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39 次 更新时间:2007-12-11 22:2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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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曾宪  

  

  小引

  

  多年来,身居文化边城青岛,坐看学界风吹云起,很有些意思,也颇有些感触,便随手写下一些随笔。但有些感触,随笔不足以抒发,便写成杂文。而更有些感触杂文不足宣泄,便写成这不伦不类的小说——算是学术讽刺小说吧。它纯属虚构文字,盼学界朋友且勿对号入座。

  需说明一下它的起因。关于“泡沫学术”、“泡沫教授”问题,笔者已有多篇文章揭露批判。但某先生在商榷文中说,50年代便有“草包教授”之称,却表明他对“泡沫教授”的理解有误。“泡沫教授”与“草包教授”绝非同一概念。如果我理解不错的话,这“泡沫教授”只能产生于“泡沫学术”,而“泡沫学术”则是在当代,伴随“高教大跃进”、“学术大跃进”而产生的。“泡沫学术”既满足了高校学术升级的需求,也满足了学者职称攀升的需求。于是,才有《 XX学》的大量涌现,才有一年数万种著述问世;于是,才有各类自我重复彼此拷贝迅速生长蔓延的“泡沫学术”。“泡沫学术”尽管毫无学术价值,却极具功利价值。任其泛滥,将给中国的人文学术、社会科学、甚至自然科学带来致命伤害。问题是,今日之“泡沫教授”绝非昔日“草包教授”,后者不学无术、学界无名,只是混一个教授虚名;而前者则不学有术、著作等身、名声极大,在当今学界俨然权威。

  为了更形象阐释这一点,特“采访”撰写这“高兴学”兴衰史——

  

  上、“高兴学”兴盛篇

  

  “高兴学”诞生记

  

  “高兴学”简称“高学”是著名学者、博导高步诚先生1986年创立的。

  当年,36岁的高步诚获美国高克立大学哲学博士回国在高岛大学任副教授时,便雄心勃勃,想干一番大事业,决心先立业再成家。但埋头苦干四年,论文发表数十篇,据说将“孔子、孟子、老子、墨子”等“四子”与“亚氏(里士多德)、柏氏(拉图)、康氏(德)、海氏(德格尔)”等“四氏”的哲学、伦理、美学、文学的“四学”思想统统比较梳理研究了一通,却也没引起什么反响。忽一日,他在图书馆翻阅书目时,见一面是浩瀚古代文献,一面是成堆学界新著,突然生出严重的危机感:自己已年过不惑,却前可见古人,后已见来者,念学问空间之狭窄,便怆然而涕下!于是,他决定要突出重围,独辟蹊径,另创新学,不使自己成果淹没在成千上万的新旧出版物中,终生默默无闻。

  但新学在哪里、叫什么名称呢?他认真地埋头长考了两个月,突然理清了思路:按美学中“熟悉的陌生人”原理,这新学说就是要让人既熟悉又陌生,必须是一看名称就有兴趣,一加理论就犯糊涂的。问题是,该理论的人们统统理论了,连“厕所”如今都有“学”了,自己上哪去开辟这学问处女地呢?他又长考两个月,依然没结果,却搞得虚火上升、浑身热燥、大便干结,每天有一半时间要躲进图书馆厕所里体验“厕所学”。又忽一日,他让廉价海鲜搞坏了肚子,一顿狂泻过后,神清气爽,高兴无比,顿时,伟大的灵感降临了:何不以“高兴”为对象、研究“高兴”呢?人人都希望高兴、人人都喜欢高兴,却从没人系统研究过高兴,干脆就叫“高兴学”吧!

  名称一定,思路泉涌,那有关“四子”、“四氏”的“比较四学”,虽都浅尝辄止,但却都有些与高兴相关的论述。象孔老夫子,便经常“不亦乐乎”,这“乐乎”,不就是高兴嘛!他当然就是“高兴学”的鼻祖了!于是,从“高兴”的定义和研究“高兴”的方法开始,高博士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乐乐乎乎”地开始了他的论著。当然,高博导的论著,并不令人“乐乎”,新三论、老三论、前三论、后三论,诸种新老方法轮番上阵,任何资深编辑都要服用镇静剂才能啃完高作而不心肌梗塞;而一旦咬着牙读完,就肯定找不到北了。于是,高博士早期论著便镇住了所有核心期刊、权威出版社,顺利地出版发表。而这些论著一出,自然受到学界一些同样找不到北的学者的热烈追捧,很快,便成立了“高兴学”研究会,高博士当了终身会长;高步诚便成为学界一颗耀眼的学术明星,一时间,谁不知高大出了个高博士,便会成为人们晒笑对象。校领导自然如获至宝,一面总结出慧眼识英才,吸引海龟人士学术创新的12条经验,到处做报告,一面组织强大班子,拿出120万元,专为高博士“跑点”、上“基地”。中国首个“高兴学”博士点、“研究基地”便相继隆重挂牌,高博士便破格升为教授、并成为著名博导,并兼任国家高学学科评议组长。“高兴学”很快被列为许多大学的文科选修课,“高学”的学科建设也日臻完善,甚至很快分出许多派别来。

  

  五花八门的“高兴学”流派

  

  一派主张高兴是源于主观的兴致,是因为我想高兴所以我高兴,譬如清晨上山,我大喊一嗓子“今天真高兴”,顿时全身每个细胞都高兴起来,这是“主观高学”派;一派则认为高兴是源于外部的条件,是因为客观好处满足了我的需要我才高兴,譬如评上教授就长工资,拿一摞人民币回家,顿时全家每个成员都高兴起来,这是“客观高学”派;另有一派则折衷,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认为只有主观的兴致或只有客观的好处都不能产生持久的高兴,真正的高兴是主客观统一的产物,譬如,你既清晨上山喊一嗓子“今天真高兴”,又晚上回家拿出一摞钞票,这从内到外从早到晚从主观到客观不就都高兴了吗?因而,这派便被称之为“主客观统一派”。当然,这三大派的代表人物也都成为“高学”著名学者,不仅很快成为教授,而且也都成为博导,并被聘为研究基地的兼职研究员。

  “高兴学”如此令人高兴,青年才俊自然不甘落后。于是,又有人提出,高兴是人的动物性机能的发挥,是条件反射的产物,研究高兴必须从生理学、心理学入手,这便有了“生理高兴学”和“心理高兴学”的诞生。当然,作为反驳,有人提出,动物的高兴与人的高兴是有本质区别的,一只猴子可以因一块面包而高兴,但绝不会因读《红楼梦》而高兴,高兴是人的社会属性反映,于是,诞生了“社会高兴学”。但又有人进一步提出异议,高兴不仅仅是社会性反应,更有民族的文化的区分,东方人的高兴乐而不淫,是内向含蓄的,西方人的高兴坦胸敞怀,是外向暴露的,于是,诞生了“文化高兴学”和“东西比较高兴学”。当然,这诸多派别的“高学”倡导者也都成了教授,也都当了博导。

  “高学”如此走红,诸多相邻学科的学者纷纷弃暗投明。一位研究女性文学的女学者,发表了女性高兴特征的论文,指出,以往的高兴学都是以男性高兴为中心视点,忽略了女性的特点,这是典型的男性话语霸权,受“后殖民”文化遗毒太深。其实,女性的高兴有着超文化的共同特征,这就是区别于男性理智性、智慧性高兴的情感性、感悟性特征,女性有时会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令男士望尘莫及。这便建立了“女性高兴学”。而一位传播学的学者,据称是作了大量的跟踪调查,发现高兴具有多种传染方式和传播渠道:传统相声就是因为掌握了传播高兴的专业手段而制造高兴的,而现代黄段子,则是靠高科技手段专为白领阶层量身定做的高兴素材。于是,他创立了“高兴传播学”,并与相声界一位著名演员合著了一本《相声高兴传播技巧》,又为某通讯公司编撰了《现代段子传播手册》,且兼创作、搜集、整理、传播黄段子,前者获名,后者牟利,实现了主客观统一的高兴境界。

  还有人类学学者和儿童心理学学者加盟,分别撰写了“人类高兴发生学”、“儿童高兴发生学”,指出人类的高兴与猿人高兴的渊源关系,分析了儿童高兴发生的规律等等。有位原经济学教授,则设立了股市的高兴指数,天天许愿股市看涨,天天让股民高兴。更有位精通数学模型的博士,选择了种种参数,建立了一个非常复杂的著名的“人类高兴数学模型”,经过100页的推算,得出一个非常精确的结论,即99.8765%的人都喜欢高兴而不喜欢痛苦和死亡,只有与痛苦死亡直接相关的产业如棺材铺老板、搞墓地传销的人等等,才是那0.1234%人口。不言而喻,这些学者也都因此成为著名教授和博导。当然,更有“易经高兴学”、“儒学高兴学”诞生,因参与者多属老学究,训诂气息太浓,社会反响不大,最后老学究们临退休,也没评上博导,很让他们不高兴了一阵子。

  “高学”基础理论如此让人高兴地繁衍生长着,便有“高学”学者开始应用研究,进行“高学”实践操作。他们有的汇总中西医理论,编写了《高兴学临床治疗手册》,专门指导忧郁症患者如何高兴,据说很受欢迎。有的根据传统阴阳平衡理论,结合现代生物技术,声称培育出了“高兴功夫儒酸茶”,内含令人高兴的气功信息与核酸基因,以每小包百元的高价出售,一时间成为馈赠佳品,供不应求,成为某市新兴的支柱产业。有的则受聘于大企业家或政府高级官员,专门进行“高学”的咨询服务,让他们每日按“高学”原理安排活动,调整心态,做到“几要几不要”。其核心有二条:其一,就是要反复颂念“我高兴故我在”、“我在故我高兴”;其二,就是要抽屉里放大把的钞票,没事就拿出来数钱,以便天天高兴。据说其服务按每小时千元收费,老板抽屉中的钱,很快就数到他们手中,他们便也都成了百万富翁。

  

  让人眼红的“高兴学”工程

  

  由于“高学”迅速繁衍生长,后来者已难以跑马圈地或发现有关“高兴XX学”或“XX高兴学”的“处女地”了,于是,便有人请高博导牵头,南北呼应、大造舆论,提出把振兴“高兴学”作为中国学术走向世界的突破口,申请了二亿巨资,开始《高兴学概论》、《高兴学全藏》、《中国高兴学史》、《西方高兴学史》和《高兴学百科大典》的写作与编纂,各数十卷数千万言,一时间全国百余所大学千余名教师联手或独立编写分论、分编,“高学”工程成为学界一道亮丽的风景。这些教师也都相应晋升为教授或博导。根据规定,凡“研究基地”、“博士点”的学科带头人,每两年必获省部一等奖一次,因此,高导便主动让出许多主编位置给各地高学弟子。同时,这些“高学”砖著出版后,他都召开隆重的座谈会,请关键评委及国内著名学术记者出席。会前,高学弟子送每人一本样书赐教,样书扉页里夹着一张银行卡。评委们、记者们无不钦服高导办事干净、不染铜臭,便人人高兴。他们一高兴,这“高学”著作自然获得高度评价,随后,便全票获得省、部一等奖。“高学”“研究基地”、“博士点”便也年年通过考核,上下也皆大高兴。

   由高大主办的《高兴学学刊》因高导的精心操作,也成为著名的核心期刊。许多院校规定,凡评“高学”教授的,必须要在该刊发表2篇论文。那些急于提升的讲师副教授,便纷纷向主编暗送秋波,表示要意思意思。该主编倒很想得开,既然是“高兴学”刊物,就得让人高兴,不就是发篇文章吗?你借此升教授我借此“创收”捞钞票,大家都高兴一把,何乐而不为?于是让“高兴学”界朋友彼此转告,“秋波”不必暗送了,“意思”也就免了,直接送钱就行了,每篇论文正刊5000元,四季增刊3000元,专集1000元。于是,等价交换,各得其所,《高兴学学刊》正刊之外发增刊、增刊之外加专集,每年年终分钱、分物真忙。

   其实,真正让人眼红的还是“高学博士产业”。由于许多市县要求2年内将博士学历干部比例提升到88.88%,所以,这速成的“高学”研究生班就特别受欢迎。一年班下来,局、处、科长们统统戴上了博士帽,而校、院、系也统统装满小金库,真正是双赢的高兴结局。这便让哪些没设“高学”点的学校眼里出血。他们便纷纷通过高学弟子向高导发出讲学邀请。高导眼看“高学”以超出自己预料的速度发展着,国内的事业已到了顶峰,所有大奖拿遍了,而诺奖又没“高兴学”的分,所谓把“高兴学”“送去”国外的计划根本没门,便决定接受邀请,四处讲学,顺便欣赏祖国山水,品尝中华美食,做些“高兴学”的实践研究。但高导从来严以律己,很有君子慎独遗风。某次,他去三闾大学授课,高兴地收取每节2万元的讲课费,然后却严肃地拒绝校方送的2千元红包。高导说:“君子谋财,必取之有道,否则,岂能持久高兴乎?特别是这红包:它外面是红的,里面的东西却是臭的!如今社会风气就让它给搞坏了。此事如传出去,我不是太让人小瞧了吗!”校长们闻之连连称是,很为高导之高风亮节所感动,决定秋天请高导讲课时,每节课开价3万,不再搞腐败学术的小动作了。翌年,该校的高学博士点便批了下来。

  

  “高兴学”让更多人高兴起来了

  

  “高学”如此独霸学坛、独占奖坛、独谋钱财,便使一些热衷西方后学的学者高兴不起来了。于是,南北呼应,许多新锐学者开始激烈抨击“高学”已经过时了,写出一本本“反高兴学”、“后高兴学”、“解构高兴学”。高导不敢怠慢,即刻派出自己十名高足上阵,仓促应战。一时间黑云压城,天昏地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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