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自亚里士多德创建形式逻辑以来,在近两千年的时间内逻辑学没有大的发展和变化;自培根为适应新兴自然科学的需要而提出归纳逻辑的《新工具》,再到康德的先验逻辑和黑格尔的思辨逻辑或辩证逻辑,一种区别于形式逻辑的内涵逻辑或哲学逻辑,成为认识论和形而上学的真理,并成为德国古典哲学的核心思想。在人工智能和数字化方法迅速发展、形式逻辑和数学的自明性成为主导逻辑的今天,作为哲学逻辑的先验逻辑和思辨逻辑并没有终结,仍有其认识论的和真理的价值。
逻辑学即关于思维规律的科学,是西方哲学贡献给人类的文明成果,是现代科学技术和现代西方文明的思想基石。自亚里士多德创建形式逻辑以来,在近两千年的时间内逻辑学没有大的发展和变化;自培根为适应新兴自然科学的需要而提出归纳逻辑的《新工具》,再到康德的先验逻辑和黑格尔的思辨逻辑或辩证逻辑,一种区别于形式逻辑的内涵逻辑或哲学逻辑,成为认识论和形而上学的真理,并成为德国古典哲学的核心思想。在人工智能和数字化方法迅速发展、形式逻辑和数学的自明性成为主导逻辑的今天,作为哲学逻辑的先验逻辑和思辨逻辑并没有终结,仍有其认识论的和真理的价值。
先验的发现:康德“哥白尼式革命”的多重意义
随着近代自然科学的兴起,经验科学从哲学的母体中独立出来,众多的科学发现成为科学技术进步的动力和标志,那么区别于经验科学的哲学是否也有类似科学发现的哲学发现呢?我们认为康德的先验哲学首先做出了重大的哲学发现,其后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海德格尔的存在显示方式等,也是重大的哲学发现,这些发现成为哲学进步的动力和标志,改变着西方哲学的思维方式和理论形态。
康德的先验哲学首先是对先验领域的发现。康德哲学揭示了一个人类文明得以可能的丰富的先天条件的视域,其中的先验逻辑和先验范畴的发现在认识论或知识论的近代哲学核心体系中是最为醒目和意义重大的。康德自称是休谟把他从独断论中唤醒,逻辑严谨的怀疑主义刺激康德给出一种既非传统形式逻辑也非归纳逻辑的新逻辑,这就是他的先验逻辑。在康德的文本中,作为形成知识的先天要素和先天条件,如原因及结果的范畴,它既是形成知识的理性能力和先天条件,又是纯粹的先验概念、范畴,还是形成经验的先天知识。康德的这种多义的表述自有其理论困难,所以先验范畴只是知识和能力统一的先天思维规律,是思维对感性固有的规定,范畴是表现思维能动作用的逻辑形式。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的判断论和推理论中,分别考察了范畴综合感性而产生知识的过程,以及先天综合判断有效性的范围和界限。康德先验逻辑的独创性在于,他提出了既非先天必然的分析命题也非后天经验命题的“先天综合判断”的问题。他在判断理论中用“图形说”把先验范畴与感性直观的杂多统一起来,阐释了经验知识的形成过程,论证了经验现象中的规律性实为悟性规律的“输入”。这样康德以回答经验何以可能的方式,为人类知识奠定了认识论的基础,解决了休谟怀疑主义的疑难。康德先验逻辑的另一重要目的是要确定人类知识的范围和界限,它以范畴对感性直观的固有关系原理,划定了知性和理性的界限。以先天综合判断为核心问题的先验逻辑,是先验范畴规定感性直观的思维规律,它只对感性直观的现象界客观必然有效,而“物自体”则不可知。
康德的先验逻辑是西方哲学史上的重大发现和哲学革命,在直接的意义上颠倒了认识对象与知识的关系。这种被称为哥白尼式革命的认识论变革,不仅揭示出使人类一切认识和经验得以可能的先天条件,而且也揭示出近代自然科学方法的实质。按照查尔默斯《科学究竟是什么》一书的看法,现代自然科学的力量和魅力不在于它对已知经验现象的规律性解释,而在于它的预测能力,在于它能预见原本没有发现的新的经验事实,因此,康德的先验逻辑具有科学发现逻辑的意义。
康德的批判哲学是前提批判的理论,它把人类知识的基础追溯到人本身,由此开启了近现代哲学的主体性哲学、人本主义哲学或福柯所说的人类学的理论范式,规范了两百多年西方哲学的发展方向。在当代西方哲学和社会科学中,有限理性的人的自我意识已成为普遍的共识,甚至成为新的形而上学的教条。康德哲学中本来潜藏着为自然立法的人与自然的对立和分裂,而康德对理性形而上学的终结也意味着动摇了人类精神共享的实体性的普遍性和同一性的基础,康德先验机能的统一性和自由意志的绝对命令不能为人类团结提供实质的规范。在西方现代性高度发展,人与自然、人与人、共同体与共同体的诸多矛盾日益尖锐化的今天,作为启蒙的、现代性的康德主体哲学显示出它的局限性,而旨在批判和改造康德哲学的黑格尔哲学似乎又有了新的机遇。
对先验逻辑的批判和改造:思辨逻辑的基本原则
按照黑格尔的哲学史观,晚出的哲学体系总是包含着先前哲学的合理因素。黑格尔的思辨逻辑虽然也批判地汲取了费希特和谢林哲学的合理因素,但其直接的理论出发点是对康德先验逻辑的批判和改造。一些德国古典哲学研究者往往只注意到黑格尔对康德先验逻辑的激烈批判,而较少关注思辨逻辑对先验逻辑的吸收和改造,并由此确立了思辨逻辑的基本原则。
(一)范畴的转换和实体即主体的原则
康德的先验逻辑区别于独断论的知性形而上学,统觉或综合感性直观的先验范畴并不是直接的观念存在,而是先验分析或先验演绎的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的机能性概念。康德认为判断的逻辑机能数与先验范畴数相同,从判断机能表可以推出先验范畴表,并且诸先验范畴“依据一原理或一理念而相互联结”,这种联结提供了一种规律,使先验范畴“各有其适当之位置”,形成先验的完备体系。但在黑格尔看来,康德的先验范畴之间没有思想的必然性联系,而是杂多的并列。更为重要的是,先验范畴只是对感性直观有效的思维规定,不是对象自身或物自体的规定,因而先验逻辑只是思维规律而不是存在规律的科学。这种对思维规律的主观主义、形式主义的理解,是黑格尔批判和改造先验逻辑的着力点。
黑格尔认为,康德的先验范畴只是表达思维规律、只对现象界有效的主观范畴,因此,必须实现对先验范畴的改造和转换。问题的关键是范畴如何转换为概念,如何达到思维和存在统一的真理逻辑。黑格尔认为,康德说“物自体不可知”,实际上对“物自体”已有所知,否则就说不出“物自体”的概念;而没有思维规定的“物自体”就是纯粹思想,按照黑格尔的逻辑它是有与无统一的“纯思”和“纯有”。
克服了先验逻辑的主观主义和形式主义之后,先验范畴转换为纯粹概念,而概念就是自在自为的实体,所以“实体即主体”成为思辨逻辑的基本原则。“实体即主体”是黑格尔哲学的最高抽象和概括:哲学就是绝对理念自己运动、自我意识的理论,哲学是非对象性意识的绝对的真理和方法。黑格尔“实体即主体”的原则,贯穿于他的全部哲学体系中。表面看来,这个原则似乎否定了人作为主体的能动作用,否定了主客对立的意识形式的意义,取消了主观认识如何切中外部实在的认识论问题,所以它似乎没有我们关心的近代哲学的认识论意义。但黑格尔认为,“实体即主体”的原则并未否定人的尊严和理性的价值,而恰恰为人的理性提供了客观理性的根基,从而避免了康德的“理性的谦卑”,为把握无限性的理念提供了“较高的思维方式”。
(二)辩证否定的原则:矛盾的客观性
康德在“先验辩证论”中特别是在“宇宙论”中,论证了当理性要认识无限性的超验的理念时,必然会陷入矛盾或“二律背反”,由此划定了知性和理性的界限,否定了理论形而上学的可能性。黑格尔则认为,“可以在一切种类的对象中,在一切的表象、概念和理念中发现矛盾。认识矛盾并且认识对象的这种矛盾特性就是哲学思考的本质”,矛盾的性质构成逻辑思维的辩证的环节。把康德的主观的理性矛盾改造为对象自身的客观矛盾,把理性矛盾的消极结果推进到认识和把握绝对理念的积极意义,黑格尔用矛盾的主客统一原则构建了辩证逻辑或思辨逻辑的否定性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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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在逻辑学概念的规定和部门划分中,把逻辑思想的形式确定为抽象的或知性的方面、辩证的或否定的理性方面、思辨的或肯定的理性方面三个逻辑真实体的环节。在知性的环节做出思想规定;在辩证的否定环节,有限的规定扬弃它们自身,并且过渡到它们的反面。概念由于包含了相反的规定于自身,必然在矛盾中否定自身,矛盾运动的辩证法揭示了事物自己运动的内在动力,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作为推动原则和创造原则的否定性的辩证法”。正确理解和规定辩证的否定方面的辩证法,也即辩证逻辑,而这样的辩证逻辑就是黑格尔的思辨逻辑。在黑格尔的文本中,当他讲概念和规定事物自身矛盾运动、自我否定的特性和环节时,往往使用辩证法的概念;而当他讲概念经过否定的环节而达于理性的肯定方面时,则用思辨逻辑。
(三)具体普遍性的原则:全体的真理性
康德先验逻辑所要回答和解决的问题是“认识何以可能”,黑格尔思辨逻辑所要回答和解决的问题则是“形而上学的真理或哲学真理如何可能”。先验逻辑的终点是思辨逻辑的起点。黑格尔认为,单纯或孤立、抽象的概念和命题不足以表达真理,康德的先验范畴只是主观的、形式的概念,它不能把握无限的理念,“康德的实践理性并未超出那理论理性的最后观点——形式主义”;只是在《判断力批判》中康德才达到具体普遍性的观点,“只有在这方面的思想里,康德哲学才算达到了思辨的高度”。具体的普遍性是思辨逻辑的基本原则,抽象的概念命题不是真理的形式,真理是具体的,因而,真理是全体,真理只能是概念自身发展的理论体系。
具体普遍的真理是理论形而上学的目的和完成,在《逻辑学》中黑格尔以思存同一的纯粹概念的自己运动和自身发展达到了绝对理念的理性具体,概念发展的必然性就是理论真理性的证明。因为概念是思存统一、主客统一的纯粹思想和事情本身,所以,思辨逻辑的真理性就没有经验科学的经验证明和数学的形式证明,或者说它无须感性经验的或形式科学的具体证明。但这并不是说,黑格尔的思辨逻辑是没有精神血肉的“枯骨”,相反,精神才是最有生命活力的,是鼓舞和创造人类文明的伟大力量。具体普遍性的思辨原则,不仅是贯穿黑格尔全部著作的逻辑原则,也是黑格尔理解和解释一切人类社会生活的思想原则。
时代的选择:哲学逻辑终结了吗?
德国古典哲学之后的两百多年来,随着科学技术迅猛发展,全球现代化进程加速推进,弗雷格以来的现代符号逻辑和数学方法成为科学发展的强大思想工具,特别是它在人工智能和几乎无所不包的数字化领域取得的惊人进展,使人们已开始担心人脑是否会被智能机器人所替代,人是否会被数字和符号全面控制。黑格尔也许犯了他所批评的知性思维的错误,他对形式逻辑的外在性、抽象性与思辨逻辑的内在生命性的认识,对数学认识和哲学概念认识的绝对区分,可能使他难以预见逻辑和数学改变世界的巨大力量。事实上,黑格尔并没有预见到主导我们时代的逻辑仍是其所蔑视的形式逻辑和“数学的自明性”。
在现代科学技术辉煌的照耀下,康德的先验逻辑和黑格尔的思辨逻辑已显得黯淡无光,甚至可能陷入终结而被人们遗忘。哲学逻辑在我们的时代还具有普遍真理的意义吗?追问认识何以可能的先验思维,揭示形成知识的先天条件的先验逻辑真的失败了吗?我们认为,人工智能的思维模拟恰恰显示出人的思维的先天条件和先验逻辑的重要性,没有不同层级的程序和算法的植入,计算机既不能计算也不能思想,就像没有先天的认识条件,人也不能认识。
对康德先验逻辑的另一重挑战是康德的先验范畴表只能对牛顿物理学的经验科学有效,而对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无效,这意味着表达思维规定感性固有逻辑的思维规律不是普遍必然有效的,从而就不是客观规律。黑格尔敏锐地指出,康德清理哲学地基的先验批判已经是对先验逻辑的反思,这注定其是后天的认识,而没有先天必然性的保证。因此哲学反思所建构的先验逻辑是哲学家后天的历史性的认识,也是可以错的。但这并不否定先天思维规律的客观性,也不否定先验思维和先验逻辑建构的哲学认识的意义。总之,哲学作为一种追根究底的理论思考,总要追问到使经验、认识、思想和语言得以可能的先验领域,因此,哲学必定是先验的。
相比康德哲学,黑格尔哲学就不够幸运了。现代哲学对黑格尔的批判,几乎都已在黑格尔的预料之中,并且已给出了理论回答。问题的根本在于,依据黑格尔的时代判断,我们的时代仍处于启蒙哲学的主观理性的时代。世界精神忙碌于现实,科学、哲学和逻辑只是服务于主体,只是实现主体利益的工具和手段,这必然导致把“思维和计算”等同看待的计算理性,也必然把“真理建立于感性实在之上”,致使经验主义和实证主义的盛行。黑格尔的思辨逻辑不是思想计算的工具,而是真理本身。人们只有摆脱了现实生活利害的考量之后,才能进入自由的真理王国。
黑格尔的思辨逻辑是思存统一的真理的逻辑,必须经由高度的文化教养和思维训练才能掌握它。黑格尔纯粹思想自身规定、自我否定、自己运动的概念体系是后天的、历史反思的产物,是关于绝对的相对真理。思辨逻辑作为无限的理性思维方式不仅自身有着历史的局限,而且也存在用思想把握世界方式的局限。哲学不能替代其他把握世界的方式,但能理解和思考这些把握世界的方式。在当代世界存在宗教冲突、民族冲突、文化冲突等分裂和对抗的情况下,哲学理性和思辨逻辑不能直接弥合这些分裂和创伤,但它可能在思想中理解和规定这些冲突和分裂,进而寻求辩证综合的思想道路。思辨逻辑不能终结,它要在反思其他一切把握世界的方式中保持人类文明最重要的思想维度。
孙利天,吉林大学哲学基础理论中心教授;李威,吉林大学哲学社会学院博士生
摘自:《社会科学》202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