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伴随着社会环境的快速变迁和家庭结构的演变，家庭发展能力成为研究热点。家庭发展能力是一个双核结构，包含家庭常规能力和家庭韧性，但以往研究更关注探讨家庭的常规能力。然而，家庭韧性作为家庭应对压力和挑战、维持家庭功能及促进成员发展的核心能力，应当是理解家庭发展能力的重要概念。通过分析家庭韧性的特质性能、动态演化和系统交互三个理论视阈，可以揭示家庭如何通过内在特质、时间演变中的发展与外部环境的互动来适应逆境。家庭韧性不仅是家庭在压力下的适应性特质，还涉及家庭在不同时期的持续成长和代际传递。家庭韧性的视角超越了传统的家庭发展能力研究视角，强调了家庭与环境互动的重要性。在中国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下，家庭韧性的培养和传承对于应对社会变迁、经济压力和人口老龄化等挑战至关重要。
当今的家庭既受到经济、社会、人口、政治和环境剧变的冲击，也受到家庭结构、家庭功能和代际代内关系变化的影响，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挑战。因此，支持家庭的发展，对于提升家庭自身的福祉和推动国家的持续繁荣均具有深远的影响。通常来说，面对压力时，不同家庭的反应各异：一些家庭可能遭受负面影响，导致家庭发展受阻；而另一些家庭则能够维持稳定，甚至在逆境中增强凝聚力。家庭韧性理论为这种分化现象提供了一种解释：作为一种社会制度，家庭始终在变化中发展，而家庭所具有的韧性，即家庭积极应对外部挑战和有效缓解内部压力的能力，使得家庭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无论面对何种变化，都能保持其核心价值和功能。具有韧性的家庭更有可能成功培养下一代、照顾年长的家庭成员，为家庭成员提供一个温馨、安全的环境，并持续为家庭成员的发展提供支持。
家庭作为一个情感性和功能性组织，其发展能力是一种双核结构：家庭常规能力和家庭韧性。在已有的家庭发展能力研究中，学者更多地聚焦于家庭的常规能力。但是，在正常或顺境情况下家庭发展所需能力与在逆境中所需能力存在差异，对家庭发展的意义也不尽相同。特别是在社会和家庭快速变迁，以及风险和不确定性增强的背景下，家庭韧性对于家庭发展的价值更为重要。因此，在理论和政策层面都应区分这两类家庭发展能力，并将两类能力视为家庭发展能力的核心结构。基于这一思考，本文试图从不同理论视阈深化对家庭韧性的理解，探讨家庭韧性对家庭发展的特殊意义以及可能的政策干预路径。
家庭韧性的三个理论视阈
“韧性”一词源于自然科学，用以描述物体如弹簧或松紧带在受到拉伸后能够恢复原状的特性。这一概念后来被扩展至多个学科，并逐渐成为当代社会科学中极为重要的一个概念。而且，随着家庭系统理论的提出和积极心理学的发展，学界认识到，应对压力和危机并不仅仅是个体独自面对挑战，而是家庭作为一个整体的适应过程。因此，家庭韧性逐渐从个体韧性的研究中独立出来并得到广泛关注。
总体上，学界对家庭韧性的理解较为宽泛，因研究时间、视角、背景乃至对象的不同而存在明显的差别。但是，我们仍能将相关理论归纳为三个主要视阈：一是特质性能理论视阈，将家庭韧性视为家庭的内在素质，决定了家庭能否维持结构完整、功能正常运转以及幸福感，体现为家庭在面临压力和危机时固有的适应性特质与属性。二是动态演化理论视阈，强调家庭在不同时间点面临着特定的需求和挑战，认为家庭韧性是家庭在应对不同生命周期阶段的危机时持续成长的动态过程。三是系统交互理论视阈，将家庭视为一个家庭成员与外部环境相互作用的复杂系统，关注家庭在利用各种资源应对压力时的具体反应与互动模式。三个理论视阈相互补充，构成了全面理解家庭韧性和家庭发展能力的理论基础。
在特质性能理论视阈下，家庭韧性被视为家庭在遭遇压力及其带来破坏时所表现出的一系列内在的特质和能力。这些特质和能力既可能是家庭形成之初就固有的，也可能通过生活实践和经验习得获取，或者是在特定压力事件中被激发形成的。目前并不存在一份普遍适用于所有家庭的韧性特质清单。然而，在特质性能视阈下，尽管家庭的文化背景千差万别，家庭韧性在全球范围内仍展现出一定的共性。整体而言，被广泛接受的家庭韧性特质主要体现在五个维度：内部—外部维度关注家庭如何整合内外部资源来抵御压力；个体—整体维度突出家庭成员个体韧性特质与家庭整体韧性的互动；自发性—激活性维度描述韧性特质是固有的还是由特定事件激发的；原始—习得维度探讨韧性特质是天生具备的还是经验学习获得的；常规持续—非常规短期维度区分韧性在日常与非常规挑战情境下的不同表现。
动态演化理论视阈则认为，家庭韧性是一个在不同阶段和不同层次的压力下逐步形成和加强的动态过程，这一理解有助于探索韧性随时间和情境变化的可变性。这一视阈认为家庭是一个随着生命历程和代际更迭而不断演化的组织。这一视阈认为家庭韧性涵盖三项核心能力：对家庭成员在不同生命周期阶段需求的响应；解决或接受过去冲突和损失的能力；通过代际传递积极的家庭遗产，共同塑造家庭的连续性和意义。动态演化理论视阈引入了时间变量，将家庭韧性的概念从单一的静态视角扩展到了更为复杂的动态视角，这包括两个主要层面：一是探讨韧性在家庭不同生命历程中的演变；二是考察韧性如何在不同代与代之间传递和延续。
系统交互理论视阈认为家庭在适应压力的过程中，会因外部和内部资源的变动而产生新的脆弱性和支持性力量。家庭所掌握的社会生态资源的动态交互是维持家庭功能的关键，理解家庭韧性应将其置于一个更广泛、相互关联且具有生态流动性的框架中。目前，有三种系统性的家庭韧性模型被广为接受：家庭压力脉络模型视家庭为更广泛环境脉络的组成部分，意味着家庭压力管理受到内外环境交互作用的影响；多层次循环家庭韧性模型从家庭过程的角度出发，认为家庭作为一个功能系统，具备抵抗逆境和恢复的能力；多系统嵌套家庭韧性模型是一个以预防和干预为导向的多层次、多系统、多学科的应用模型，该模型融合了个人和家庭韧性的关键概念，并从家庭系统的角度出发，认为家庭风险因素、家庭保护因素、家庭易损性在生态系统、家庭自适应系统、家庭情境意义系统中的相互作用能够促进家庭的适应能力。
中国情境下的家庭韧性：三个理论视阈的本土化运用
从特质性能视阈的个体和家庭内在特质，到动态演化视阈的时间维度和代际传递，再到系统交互视阈的外部环境和资源利用，这些要素共同构成了一个全面理解家庭韧性的理论框架。首先，无论是作为家庭的固有特质还是随时间动态发展的能力，家庭压力和危机都是激发家庭韧性的关键。没有经历不利情境，家庭韧性就缺少展现的舞台。其次，家庭韧性的形成和提升实际上是家庭在保护性因子和风险性因子之间的博弈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家庭通过不断的调适和适应增强了自身的韧性。最后，尽管家庭可能面临各种风险，但家庭韧性确保了家庭能够维持良好的运作状态，并朝向积极的结果发展。三个理论视阈在某种程度上也存在一定的差异。特质性能视阈强调家庭在面对压力时内在特质和能力的作用，关注家庭如何利用其固有资源和认知能力来应对挑战。动态演化与系统交互都强调家庭韧性的动态性，但是，前者重点关注家庭韧性生命历程中的发展和传承，以及家庭成员在不同生命阶段的韧性表现；后者则超越了单一家庭系统的局限，将家庭置于更广阔的社会生态系统中，考察家庭如何与外部环境互动并利用资源来维持功能和增强韧性。
在中国特定的社会文化和制度情境下，这三个理论视阈也有助于理解中国家庭韧性的形成与演变。首先，在中国，家庭的韧性特质往往与文化传统及价值观紧密相关，如孝道、家庭和谐等。这些特质构成了家庭在面对社会变迁和挑战时的重要支撑。家庭成员之间的相互支持、共同的价值观和信念系统，以及对传统家庭角色的坚持，都是家庭韧性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次，家庭生命周期的不同阶段，如结婚、生育、子女成长、老年等，都对家庭韧性的形成和演变产生影响。在这些不同阶段，家庭成员需要适应新的家庭角色和责任，处理代际间的冲突和期望，以及应对生活事件带来的挑战。家庭成员在不同生命阶段展现韧性，通过代际间的支持和互动，传递和增强家庭韧性。在中国，家庭与社会环境之间的互动尤为重要。家庭需要适应社会环境的变化，与此同时，家庭面临的新变化，如离婚风险上升导致的家庭不稳定性，低生育率引发的家庭结构脆弱性，以及人口迁移与流动带来的家庭生活安排分离等，都显著提升了家庭韧性的重要性。家庭不仅要应对内部压力与挑战，还需要积极与外部环境互动，以满足家庭成员的多样化需求并提升整体福祉。
通过这三个理论视阈，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中国家庭如何适应和克服生活中的逆境，以及如何在社会变迁中保持和发展其韧性。首先，特质性能视阈强调家庭内在资源与能力的重要性，这些因素构成了家庭韧性的基础。这意味着我们要重视中国家庭的文化传统与价值观，以及家庭成员之间的相互支持和协作。其次，动态演化视阈突出了家庭韧性的发展性和传递性。中国家庭在不同生命周期阶段所经历的变迁与挑战，为家庭韧性的培养和传承提供了重要机会。这一过程不仅受到家庭成员个体经历的影响，还受到社会文化背景与历史脉络的深刻塑造。最后，系统交互视阈揭示了家庭与外部环境之间的复杂互动关系。在家庭转型过程中，中国家庭必须有效地与社会环境互动，以获取必要的资源和支持，并应对不断变化的社会、经济与文化挑战。
家庭韧性对家庭发展能力的拓展
家庭韧性的研究先于家庭发展能力的研究，并且已经形成了较为深入的学术探讨。家庭韧性是一种关键的家庭能力，如果能被纳入家庭发展能力的分析框架，不仅能够促进我们对家庭发展能力整体结构的全面理解，而且能够进一步拓展家庭发展能力的内涵。在中国独特的社会文化背景下，家庭韧性的重要性尤为显著，它不仅是家庭应对压力和挑战的关键，也是家庭发展能力的核心组成部分。因此，家庭韧性的研究不仅丰富了家庭发展能力的理论视野，而且为家庭发展能力的实践应用提供了更为深入和广泛的视角。
第一，家庭韧性的纳入丰富了家庭发展能力的内涵。家庭发展能力不仅包括维持家庭功能正常发挥的常规能力，还涵盖了家庭应对危机和困境并快速恢复的特殊能力。因此，家庭发展能力是一种双核结构，即由常规能力和家庭韧性构成的综合能力。当一个家庭具备了这样的双核结构能力，无论处于顺境还是在逆境，都能够实现持续发展。家庭韧性对家庭发展能力的另一个重要拓展是：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联结、凝聚力、代际团结等精神层面的力量是家庭发展能力的重要方面，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在中国，家庭韧性的特质，如孝道、家庭和谐等，不仅是文化传统及价值观的体现，也是家庭发展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第二，家庭韧性为家庭发展能力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这一理论框架有助于我们重新审视家庭发展能力的结构特征和发展逻辑。已有研究对家庭发展能力的理解侧重于家庭特质性能，倾向于将家庭发展能力视为家庭所具备的功能性资源等静态特质。然而，家庭韧性理论则强调了家庭发展能力的动态性、社会性与系统性。在中国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下，这一理论框架尤为重要，因为它促使我们思考家庭如何在社会变迁中适应和演变，并在不同的生命阶段展现韧性。
第三，家庭韧性理论拓展了家庭发展能力的分析框架。家庭韧性理论不仅可以拓宽家庭发展能力研究的视野，也可以为家庭发展能力研究提供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研究框架。其中，特质性能视阈提供了理解家庭如何通过其固有能力来实现自身发展的基础；动态演化视阈将这一静态特质置于家庭发展的时间轴上，可以阐释家庭发展能力在不同生命阶段中的纵向演变；系统交互视阈将家庭发展置于更为广泛的社会生态系统中，从家庭与外部环境的互动角度观察家庭发展能力及其功效。
第四，家庭韧性深化了家庭政策和干预路径的分析。三个视阈的家庭韧性共同为家庭发展过程中的关键支持和干预点提供了理论支持，有助于识别并聚焦减小风险压力、提升发展能力的家庭路径，促使家庭成员在困难时团结互助，共同应对挑战，并在经历重大损失和打击后实现生活的重建。
总之，家庭韧性既是家庭发展能力的要素，也可以概念化为家庭发展能力的一个重要标准。尤其是在充满不确定和各种风险的情况下，家庭韧性具有更重要的价值，家庭韧性的强弱是一个家庭能否成功应对逆境的关键所在。通过政策支持增强家庭韧性，帮助家庭有效应对内外部压力，快速恢复平衡、实现家庭成员持续健康发展，这应该成为家庭政策的重要行动领域。
家庭作为个体与社会之间的单位，其韧性研究能够整合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方法，为面临不确定性的个人和时代提供有效的解释和支持。在中国文化的背景下，家庭韧性的构建往往根植于深厚的伦理规范和家庭责任之中，这些价值观构成了家庭互动和社会行为的核心。然而，随着新时代的到来，中国家庭所依赖的传统伦理和制度框架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对中国家庭韧性进行深入研究变得尤为重要，这不仅能够扩展家庭发展领域的理论深度，还能为制定针对性的家庭支持政策和社会干预措施提供坚实的科学依据。中国社会的快速发展和变迁带来了一系列挑战，包括经济压力、低生育率以及人口老龄化的影响等，这些挑战要求家庭具备更强的适应性和恢复力。深入理解家庭韧性有助于揭示家庭适应社会变迁的机制，识别关键支持点，以及家庭在不同生命周期阶段维持稳定和发展的核心要素。而家庭内部的动态关系，包括代际关系、夫妻关系和亲子关系等，对家庭韧性的形成和演变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通过提升这些关系，如开展家庭沟通技巧培训、增强情感纽带和采用有效的家庭冲突解决策略，可以大幅提升家庭的适应能力和抗逆力。此外，对家庭韧性的研究能够协助政策制定者更准确地把握家庭的实际需求，从而设计和实施更加精准的家庭支持政策。
吴帆，南开大学社会学院教授
摘自：《武汉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