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陆:中国天文考古学刍议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52 次 更新时间:2024-09-22 00:12

进入专题: 天文考古学  

周晓陆  

 

天文学无论从自然科学的角度还是从人文社会科学的角度来看,都是古老的学科门类,有观测实践总结,有理论的建树,有与其他学科的联系,有对政治意识形态的影响,中外皆是如此。在这一方面,很多自然科学史家、历史学家、哲学家乃至思想家,都曾经有过明确的讨论,这里不再赘述。

利用与天文有关的古代文物研究天文学的历史应当比较早,且各国均有此传统。但是作为一门学科的天文考古学,它的起源目前并不是太清楚。在考古学的多个分支学科当中,天文考古学是比较年轻的学科,同时也是相对不够成熟的学科。但是,随着关注此领域的研究者日益见多,随着天文考古学对考古学的襄助增多,这门学科具有了蓬勃发展的美好前景。本文尝试探讨天文考古学的基本范畴、方法、任务等,并谈谈对中国天文考古学、中国天文学史的看法。其中浅薄、错漏之处,敬请各位方家指正。

一、中国天文考古学研究的时间范畴

中国古代天文学的诞生时间可上溯至旧石器时代。人们通过对光明、温暖的感知产生了最初的方向感,指导人们选择临时居地的方位或判断山洞的朝向,这是人类文明早期发展的重要标志之一。在旧石器时代,天文知识在实际生活当中的应用方式,在全世界范围内应相差不大,此时极为原始的天文学还没有什么“中国特色”,和全世界范围的原始天文学发展情况是一致的。

到了新石器时代,尤其是人类开始定居之后,农业出现,人们对天文知识的依赖不言而喻,这也是农业文明阶段的重要标志之一。基础于、服务于农时的中国古代天文学萌芽,并且从方法上、认识上(即最初的理论探索)具有了地域流派区分,成为内涵丰富的自然科学门类。

在新石器时代中晚期,阶级国家文明在亚洲大陆上出现,天文学不仅继承了前一阶段服务于农时的传统,还成为辅助政治治理的重要工具,具有指导生产、团结民众、巩固和壮大聚落、刺激宗法、宗教和艺术等意识形态的作用。具有中国特色的古代天文学,迈开了最初的步伐,这一时期它不单是一个自然科学门类,也开启了“中国古代政治天文学”之路。

夏商周时代,中国古代天文学由具有政治色彩的一门自然科学,进一步上升为中国式的“国家天文学”。以国家的名义和力量绝地通天,在陶寺、二里头等早于商代的遗址当中已经能够比较明确地见到。天文学在商代和西周的遗址、遗物以及出土文献当中,可以见到更丰富、充实的表达,但细究之下商、周两代还是有许多不同,如历法等。东周时期,天下纷乱,中国古代天文学的发展在国家天文学的总体需求之下,分裂成各地域、国家的具体需要,可能形成了不同的观测系统和不同的观察仪器体系,进而有了地区性的古天文理论。

自秦代实现大一统,以及接下来的“汉承秦制”,中国古代天文学“大一统”的面目已经全面成熟。自此之后,中国古代的天文观察和制历日密,天文图表和仪器有了精细的设计发展,形成了具有特色的古天文理论,天文文献成为古籍的重要组成部分。回顾世界天文学史的时候,如果谈到具有中国特色的古代天文学,其主体部分主要是指秦汉以来的“大一统”的中国古代天文学的传统。

三代、东周到秦汉时期,中国古代天文学与环地中海地区、古印度地区的天文学就有了一定的交流。但是直到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中国古代天文学才和古印度、古阿拉伯天文学有了比较全面的接触。古印度、古阿拉伯天文学通过宗教、商业等途径,经过翻译被介绍给中国天文学者。在中国的天文观测计算和表达当中,越来越多地出现了与其他地区天文学有关的因素。

至于中国古代天文学研究的时间下限,应当到了近现代天文学知识以及体系全面覆盖中国古代天文学之时。就时间上来看,应当和明清之际西方传教士将近代天文科学知识传到中国来有关。

中国天文考古学研究的时间范围与中国古代天文学相当,但针对性有所不同,这是考古学本身的学科性质所决定的。由于天文学的相关文献、记录越到后期越详细,因此天文考古学的研究优势主要集中在秦汉以前。

二、中国天文考古学研究的对象

天文考古学和其他考古学分支的不同之处在于研究者没办法直接接触其研究的物质对象,如恒星、行星、卫星、流星等,只能间接地研究与天文有关的现象,如图像、仪器、建筑、用器、文字等。但天文考古学所关注的“现象”和天文学史的研究有很大的不同。天文考古学的研究对象可大致分为两大类。

(一)与天文学有关的物质遗存

1.人类基于对天文的观测、理解所留下的物质遗存

这其中既有人类顺应自然的被动选择,也有适应环境的主动创造,比如营地的选择、建筑的朝向、墓葬的墓向及头向的选择等。这类遗存中建筑类不可移动文物占大多数,其中既有直接与天文观测相关的灵台、观象台;也有能反映出天文观念的宫殿、祭坛、陵墓、祠庙、道路等。天文学的一些理论和地理、气象、建筑等融合,形成了所谓的“风水学”。对于这类遗存的认识,目前还相对比较模糊,有待进一步确认。

2.与天文直接或间接相关的图形

在旧石器时代中晚期的一些岩石、骨器刻画中就出现了日、月、星等天文图像。至新石器时代,这些天文图像在陶器、石器、骨器以及漆木器上出现的频率更高,有的还表现了天体的动态,这是当时人们观测结果的记录。进入阶级国家以后,对天文现象的观测与国家制历紧密结合,服务于国家的政治需要。为了观测制历,人们将天空划分成天区,并命名星官、星座,这一时间不晚于秦汉时代。陕西出土的王莽时期的墓葬天顶壁画中可以见到精美、完备的二十八宿星象图,包括北斗、青龙、白虎、彗星、日月交食(飞翔的金乌圆腹中表现蟾蜍)等图像。至于示意性、装饰性的星图,在秦汉之后不为少见,有的具有很高的天文学价值,有些也不尽然。考古出土的天文图像除了直观的图像性以外,也有其文献价值。通过这些图像不仅可以了解当时人们对星官的认识,也可以梳理出星象观测的实际发展过程。

3.天文观测工具、天文仪器

人类最早用眼睛直接观察太阳、月亮和星辰。为了解天象和周围环境的关系,山丘、岩石、岸崖、大树等自然物体成为人类最早的天文观测“仪器”。不晚于新石器时代,人们已经能制作工具来进行天文观测,例如半坡遗址广场上的石柱,凌家滩遗址出土的玉龟,还有神话故事中夸父追日所用的“杖”,都可能与测日计时有关。在民间,至今可见到人们借助扁担、锄头、竹竿乃至烟袋等日常物品来测量天体的角度和位置。通过这些民俗类的物证,可以推断出古代社会在天文观测方面的一些实践。类似的天文观测工具在历史时期的文物中亦有体现,如江苏仪征出土的汉代袖珍折叠式圭表。

中国古代的天文仪器以圭和表为代表,它们直接与测量日影、记录时间以及确定季节相关。出于制历和计时的需要,更多具有中国特色的工具出现,如日晷和漏壶。这些工具的发展与社会进入阶级国家阶段后的社会需求紧密相关。在中国古代社会,当统治阶级了解了天文学可以服务于统治之后,天文仪器也就成体系地蓬勃发展起来。天文仪器与古代天文理论相辅相成。一方面,天文仪器的发明以盖天说和浑天说等天文理论为指导,另一方面,浑仪、简仪、水运观象台等天文仪器也通过实践阐释中国古代的天文学理论。

4.与天文学相关的民俗类遗存

这类遗存有古建的结构、宗教文物的造型、壁画中的星官图像,以及俑类、铜镜、瓦当、古砖和钱币上与天文相关的形象等。这些遗存数量众多,但与直接的天文观测研究并没有直接联系。自汉代以来大型陵墓墓室天顶上有日、月、星官图,唐、五代、宋的墓志盖上有刻星图(主要是二十八宿)和十二生肖的形象,这些图像可能有一定的方位、时间的指示作用,但和天文观测没有直接联系。上述遗存虽然与天文学的科学观测和研究无关,但说明了这一时期天文知识的普及程度以及这些知识在人们的祈福活动中的广泛应用。更进一步,天象图像的使用也与人的社会身份等级相关,是“政治天文学”的体现。

(二)与天文学相关的出土文献

与天文学相关的出土文献以文字形式记录了当时人们对天文、历法的观测和认识,更接近于文献学的范畴。对这类资料的正确解读,是对古天文文献的重要补充和订正。这类遗存构成较为复杂,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类。

1.新石器时代的早期“文字”记录

仰韶、马家窑、大汶口、双墩、良渚等诸多史前文化中均发现了某些具有特殊意义的符号,其中包含了对天象的描述。这些符号不同于一般的装饰性图案,尽管目前还不明确它们和汉字是否有直接渊源,但它们已经具有早期文字的属性。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大汶口文化中的由太阳、云气和山峰的形象组合而成的符号,或可读作图片字。这一组合符号可能是对某个特定地区天象的观察记录。而这一符号在上千平方千米的地域范围内多次出现,有的还出现了云气和山峰的简化形式,说明在那个时期,较大面积的区域内已经形成了一种共同的天象认知。

2.商代甲骨文和西周金文

商、周的甲骨文、金文当中有大量与天文历法相关的记录。例如,商代甲骨文中包含了对某些天象的描述,目前发现的记录包括太阳黑子、日月食以及某些恒星的命名等。此外,西周金文中“四要素”俱全的纪年方式,展现出中国古历“阴阳合一”的特点,即将太阳运动产生的至、分、四季与太阴运动产生的月、旬相结合,并通过置闰来调整,是以天文学为基础来制历。这些描述是早期天文文献的重要组成部分。

3.帛书、竹简、陶文、石刻中有关天象、历法的记录

这些记录出现的年代不晚于东周时期,其中最著名的有楚地和秦地的《日书》以及春秋战国时期各个国家纪年、纪月、纪日的记录。到了秦汉大一统时期,这些分散的天文知识被整合成系统的由国家颁布的历法律书。出土文献中亦有结合历法表现太阳、月亮、五星等运动的记录。在面对这些材料时,必须对不同区域的记录方式加以区分,深入分析其背后的社会、文化动因。

还有一些出土文献—如湖南长沙子弹库楚墓出土《楚帛书》、湖南马王堆出土《五星占》《彗星云气杂占》等—以图文结合的方式体现天象方面的内容。尽管这些文献并不直接服务于天文科学,也与制历无关,只带有一定的星占学特点,但也补充了古代天象观测描述之缺。

4.文物铭文中与天象相关的内容

历代建筑、铜镜、钱币、陶瓷器、漆木器等文物上出现的与天文相关的短语式文字,虽与天文现象相关,但实际意义更贴近宗法、宗教和民俗。例如东周曾侯乙墓漆箱上的二十八宿文字,以及新疆出土的汉代织锦护臂上所绣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短语,并非直接反映天文观测,而是体现了当时社会对天文知识的普遍认知。这些文物上的文字,不仅反映了特定时期对天文现象的理解和应用,也揭示了“政治天文学”的特征,即天文学与政治权力、社会秩序和文化信仰的紧密联系。

出土的古天文文献不可避免地带有观察者的时代局限性。另外,这些记录也不完全是出于天文研究目的,比如《五星占》《彗星云气杂占》等,这在一定程度上减弱了它们应当有的科学价值。同时,人们也会出于祈禳、警示等目的记载一些天象。对于这些资料,在研究时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因为不论是传世文献还是出土文献都会出于统治阶级的需要而杜撰一些“假天象”内容。

三、中国天文考古学研究的基本方法

中国古代天文学具有独特的功用性和地域性特征,因此中国天文考古学与考古学其他分支学科相比、与西方的天文学研究相比,有其特殊的工作和研究方法。在开展研究时,需要保持谨慎的工作态度。

1.坚持田野作业、田野观察、田野收获

人类的基本活动,如生老病死、日常饮食、行走居住等,均与地球的季节和基本方位密切相关。在田野考古中,普遍可见利用天文知识的现象。换言之,田野考古所见的遗迹和器物,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或多或少都与天文有关,尽管这些现象往往被忽略。

天文考古学是跨学科的研究,它结合了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基于古代社会普遍存在的天文现象。这提示考古工作者在分析聚落、都邑和墓地时应与天文学有机结合。例如,仰韶文化半坡遗址的广场中的石柱可能是早期立表测影的遗存;陶寺遗址中带有隙缝的墙体建筑可能与天文观测相关。这些判断基于考古工作者对天文学的敏感度。

天文考古学与基于文献的天文史学有明显区别,它更侧重于田野考古出土的具体遗迹和器物。因此,考古工作者应培养分析这些遗迹和器物可能反映的天文学内涵的习惯,通过仔细分析来避免误读,确保不遗漏任何可能的发现。

2.严谨的现象分析

在天文考古学研究的过程中,不仅要具备学术敏感性和广博的思路,还要具备相当的严谨性,将研究对象置于天文史发展的大背景中进行准确理解。例如探讨中国特有的星座连线的问题,需要考虑其是否可能早于三代时期出现;又例如在将考古发现的某些迹象与星座排列方式进行类比时,需要注意不同地层遗迹可能反映的是不同时代的问题,并非同一时代的所谓天文观测实际。这些都是需要严肃研究的问题。

除了如王莽时期墓葬中的星图,汉画像石中的“斗为帝车”,青龙星座、白虎星座等明确标识的天文图像外,对其他图像进行解释时也必须谨慎。例如河南彩绘汉代星图中出现的星点,是否能够以现代的连线形式指认星座,尤其是当这些星座属于不同天区时,对其做出解释需要更加慎重。因此,天文考古学研究必须坚持严谨和慎重的原则,以确保学术研究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3.与中国古代天文理论和天文学文献相结合

中国古代天文学文献数量丰富,行文思路清晰,且多与天文现象、仪器相关,这为中国天文考古学研究提供了很好的基础。在结合天文学文献研究时会发现,考古工作当中看到的遗存可能与文献记载当中有差异,或者遗存与文献记载当中没有准确的对应关系,这就需要研究者对材料进行正确的阐发。例如,古代墓葬顶部的天象图,以及魏晋南北朝石窟中天顶日月星辰的屋宇型结构,可能反映了盖天说的理念。这与常见的观点——浑天说优于盖天说——形成矛盾。考古遗存中所见的盖天说表达可能基于合理的计算方法,这一点值得进一步研究。

4.注重综合研究

中国古代以农为本,对天文学依赖度高;同时,中国古代建筑、度量衡体系以及数理科学等领域的发展,也与天文学紧密相关。在解读出土的天文学文献时,又需要古文字学、汉语古文献学的襄助。因此,在天文考古学研究时应具备多学科的研究能力和方法,强调综合研究。

5.注重比较研究

在天文考古学研究当中应注重比较研究,包括天文遗存与其他遗存的对比、不同时代天文学遗存的对比以及不同地域天文学遗存的比较。例如,陶寺遗址的观测台可与英国的巨石阵进行比较研究,两者可能都利用了日影投影的方法进行天文观测,而非仅依赖于觇标等观测工具。又如,学界普遍认为黄道十二宫传入中国始于隋唐时期,这一点在隋唐及其后的文物中得到了证实。然而,黄道十二宫中的某些星座形象,如天蝎座、水瓶座、双子座、双鱼座等,在汉代画像石和铜镜中已有表现。这说明尽管黄道十二宫体系传入中国的时间较晚,但其相关知识可能已经以装饰性图像的形式出现在汉代遗物中。

6.进行必要的实验

在天文考古学研究中进行必要的实验,可提升相关阐释的科学性和说服力。一些实验相对容易实施。例如,对于古代交食的计算,可以通过复原古代仪器并进行模拟实验来验证其准确性;对于铜壶等古代计时仪器的应用方式,可以通过模拟灌水和泄水的浮沉法来进行验证。另有一些实验需要谨慎设计,可能需要采用多种方法来获取较为准确的结论。

7.实事求是的研究精神

考古工作需要遵循的原则对天文考古学来说同样适用。最核心的原则是避免对古代遗存进行随意解释。天文考古学要求研究者既要有广阔的视野、敏锐的思维、丰富的知识和比较的能力,又要实事求是,不夸大事实,不编造数据,尤其要避免人为造假。在中外考古实践中都存在脱离历史发展阶段和时空环境对材料进行主观曲解的情况,这种做法可能会在一定时期内误导研究,导致不准确甚至错误的结论。因此,在处理田野考古现象时,必须极为谨慎,避免凭空想象。

地球上不同地区的人们虽然看到的太阳和月亮大致相同,但由于生产生活方式的差异,形成了各自独特的天文学传统。西方和中国的古代天文学是在各自不同的社会生产生活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各有其独特贡献,不能扬此抑彼。

另外,对于天文文献的误读长期存在且难以避免。例如,碑石上的痕迹可能是新星爆发的记录,也有可能是石面碰撞留下的痕迹。面对可能的误读,需要通过长期的科学考察来纠正。因此,对天文考古学的资料和结论,应不断进行复核和重新考量。

8.集思广益,建立开放、合作、包容的研究环境

天文考古学的研究对象和可供参考的古文献都与我们相隔甚远。对于这些研究对象,我们很难保证完全准确地理解和解释。因此在研究时应允许不同观点和看法的存在,鼓励质疑和反复讨论。尽管田野考古中发掘主持者对资料有最初的解释权,但这对于天文考古学来说并不够。应广泛征求意见,汇集多方智慧,从多角度深入探讨研究对象的天文属性及内涵。

总体上来说,天文考古学是一门年轻的、具有蓬勃活力的学科,但也存在不够成熟的问题,特别是在方法论方面。尽管在文字出现之前的天文学史的构建主要依赖考古发现,但古代天文史学对天文考古学方法论的影响仍然显著,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是主导性的。这意味着天文考古学尚缺乏独立的、成熟的方法论体系。期望从事田野考古的同仁们能够具备对天文考古学基本要素的敏感性,以及对相关遗存基本的处理能力。考古学本质上既是建设性的,也是破坏性的。经过发掘的考古遗存往往会遭到破坏或改变。如果田野考古工作者掌握了天文考古学的基本方法,就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古代天文学遗产的破坏。

在方法论上,笔者持有谨慎态度。一些研究者可能会怀抱着一腔热情对考古现象做出过度解释,导致与天文学现象无关的遗迹被错误地视为天文现象,或将次要的天文痕迹夸大为重要遗存。有时,这种过度解读甚至可能造成信息的误传,尽管这是难以完全避免的。笔者在回顾自己少量关于天文考古学的文章时,也发现了认知上的错误。

天文史和古代文明、文化的研究者往往并非考古专业出身,他们可能不熟悉田野考古的基本流程和方法,但对考古成果抱有很高的期望。因此,考古工作者需要认真、准确、实事求是地披露资料,并进行初步研究整理,避免急功近利、脱离历史实际的做法,以免对天文学史和文明文化研究造成不必要的误导。

四、中国天文考古学研究的基本任务

意识到古代天文遗存的普遍性相对容易,难的是准确指认具体的古天文遗存,包括确定它们的性质、所反映的天文学水平,以及它们在社会、政治和民俗方面的意义。此外,还需探讨它们与近现代天文学的关系,以及它们在天文学发展史上的位置。中国天文考古学的研究任务还包括考察中国天文学与古代西亚、北非、印度、阿拉伯和玛雅天文学的异同,以及研究“政治天文学”或“国家天文学”的形成,并分析其背后的动因、作用和意义。

将天文考古学的关注点,包括文物学、金石学和古物学等领域对古代天文遗存的研究,归纳为以下几个主要类别,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天文考古学的积极作用和未来发展的广阔前景。这些任务表明,天文考古学的道路仍然漫长而充满挑战。

1.了解古代人们认知中人和天体的关系

首先,天体与人类的关系体现在提供照明和取暖上。其次,它帮助人们确定自己所处环境的方向,这是认知活动发展的重要标志。基于这一认知,人们发展出对区域方位的感知,以及对本区域内群体组合和生活方式的认同,这为人类定居提供了基础。这些认知的演进,需要天文考古学的证据和解释来阐明。最终这些阐释有助于从哲学层面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

2.研究具有中国特色的历法体系

地球的气候和水土条件与太阳的运动密切相关。对古代中国而言,天文学知识在区分四季和指导农业生产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这是人类与天文关系的重大飞跃。在成熟的阶级国家社会出现之前,人们已经有了制定历法的基本需求。随着阶级国家社会的成熟,观天制历活动进一步完善,同时出现了人造天文仪器。

中国作为以农业为基础的文明古国,其农历的本质是什么呢?笔者认为,真正用于指导农业生产的是阳历。古代中国的重要贡献之一是确立了二至二分,乃至发展成为拥有二十四节气的完整阳历体系。长期以来,人们普遍误认为中国的农历是阴历。实际上阴历基于月相变化,其计日易于被人们掌握,因此对古波斯、古阿拉伯等商业民族来说,尤为有用。阴历在某些古老民族的计日中,也发挥过重要作用,例如商代的周祭制度可能就是依据月相变化来计日的。然而中国的阴历并不像阿拉伯或波斯地区那样彻底,它通过置闰与太阳年相结合,形成了一种“阴阳合历”。在三代时期,人们对天文有着深刻的认识,他们具体掌握农时,遵循阳历的指导,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20世纪我国的一些偏远农村地区。然而,作为一个统一的政治架构,中国将制历权作为政治统治的重要方面,并且历法与国家大事紧密相关。因此,许多朝代禁止民间制历,农事活动长期受到中央政府制定的“阴阳合历”的指导。这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变化,天文考古学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

3.研究中国天文学的独特理论和学说

中央统治者对天文学的需求,使中国古代天文学具有明显的政治特征,这是意识形态的具象化表达。中国古代的天文学体系,包括四象、五官以及三垣二十八宿的学说,展现了天象体系认识的演进。至少从商周时期起,天文学知识已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以图像形式表达。

在研究时需特别注意,考古遗存和传世文献中所见到的大部分星图的政治意义显著而科学意义较弱。当然也有反例,王莽时期墓葬中天顶的二十八宿星图的天文科学意味就较为突出。中国古代星座之间的连线式表达方法,是西方天文学所不具备的。中国古代天文学有三大学说:浑天说描述了宇宙结构,盖天说关注宇宙的度量方法,宣夜说则表达了宇宙无边无际的意象。浑天说和盖天说又进一步演进为“浑盖合一”学说。这些学说在考古学遗迹中可能有所体现。

4.实证中国古代天文学的发展成就

中国的二十八宿天文体系为观测天象提供了宏大的背景,涵盖了太阳升落、月相变化、日月食、太阳系行星运动以及彗星的形态和运动。古代中国关于彗星的记录尤为突出,不仅图像丰富,还详细描述了彗星在星座间的运动,甚至记录了彗星分裂的现象,为古代世界天文学做出了独特贡献。这些观测记录构成了人类天文学史上极为重要的遗产。

随着观测需求的增长,天文仪器不断发展。中国古代天文学使用了三种不同的坐标系统:地平坐标、赤道坐标和黄道坐标系统。虽然地平坐标系统曾被多个古老民族应用,但赤道和黄道坐标系统对天文学观测具有更普遍的意义。赤道坐标系统基于地球赤道延伸至天球,而黄道坐标系统则基于太阳视运动的黄道。此前有观点认为中国未采用过黄道体系,只使用赤道体系,而西方主要使用黄道体系,但这种看法并不准确。至少自东周时代起,中国已能进行黄赤交角的换算,赤道和黄道两大坐标体系已经融合,这是中国古代天文学的重要成就。曾侯乙墓出土的二十八星宿排列和汉代星图都证实了这一点。关于月亮的运动(白道),中国古代天文学可能已有深入的了解。秦汉时期的天文学著作中时常提到二十八宿是“日月躔舍”,星图中月亮的形象也格外突出。至迟到商周时期,中国大地上已出现了不同的天文学流派,他们对星辰的关注和认识不同,区分天区和星座的方法也各有差异,从而形成了不同的理论体系。东周时期的“三家星”体系在考古和文物中均有所体现。总之,中国的天文考古学应致力于寻找中国古代天文学发展程度的实物证据,并进一步做出阐释。

5.揭示中国古代天文学与域外天文学之间的交流

中国古代天文学与世界其他地区的天文学有着密切的交流与相互影响。随着近现代天文学传入中国,中国传统天文学经历了一段交替时期,并逐渐被现代天文学所取代。探索文化交流的物证并对其进行阐释,揭示转型过程中的物证,是中国天文考古学的重要任务之一。

6.发掘古代装饰艺术中的天文学内涵

古代天文学中的诸多具体问题,如岁差、“陈卓星纪”、历法变化、入宿度、去极度的测定,以及太阳系行星的运动等,有些在实物或文字资料中有直接体现,可以识别、统计和进行研究;有些则隐藏在与天文相关的古代装饰品中。因此对古代装饰艺术的研究也是天文考古学的重要内容。

在此提醒,中国古代天文文献中包含了大量精密的计算方法,但并非所有计算都对生产生活有实际作用,例如“上元积年”的推算直到元代郭守敬《授时历》才被终止。这提示天文考古学者在研究中应接受一定程度的“模糊性”,并允许存在解释上的不确定性。

目前发现的汉代日晷、圆盘(包括占盘、式盘)等,在当时的天文学理论指导下已相当精密,登封观景台亦是如此。我们不能期望所有考古出土的天文迹象,包括全天星图,都能与古代文献的记载精确对应,同样也不能要求考古学者对古代天文学有过于精细的掌握。

7.阐释天文学对中国古代社会发展的广泛影响

在中国古代,天文学不仅在政治、社会、民俗等领域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而且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政治天文学。古代天文学对中国人的生活习俗、行为习惯、思维意识、宗教信仰和艺术装饰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从文学和神话学的角度,学术界已成功地将诸如女娲补天、共工触不周、夸父追日、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牛郎织女等神话故事与自然科学意义上的天文学区分开来。考古工作也应采取类似的方法,一方面明确指出自然科学意义上的中国天文学史遗存,另一方面则从不同角度辅助阐释天文学在中国古代历史发展中的影响。

五、结 语

人类历史上的思想家和历史学家普遍关注古代天文学的发展。中华民族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以农立国”的社会体制,因此对古代天文学有着深刻和独到的理解。天文考古学通过田野考古中发现的物化遗存中的天文要素,来研究中国古代天文学的起源、发展、作用、特质,以及其融入现代天文学的历史进程。

目前,中国天文考古学正处于全面起步阶段,表现在越来越多的学者关注该领域,提出了多种研究路径和假设,并尝试对田野考古中发现的越来越多的相关证据进行科学的解释。然而,与许多考古学分支学科一样,天文考古学也面临着物证不足、观点分歧和作用不明确等挑战,这是学科发展的必经阶段。依靠田野考古学的收获,完整地恢复中国古代天文学史的科学面目,正是中国天文考古学发展的愿景。

 

附记:本文是笔者在西北大学、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天文考古学”授课课程的绪论部分,首次整理成文。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历史学院 西安美术学院中国艺术与考古研究所

注释从略,完整版请参考原文。

    进入专题: 天文考古学  

本文责编:Super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历史学 > 考古学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55245.html
文章来源:本文转自《文博》2024年第3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