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遥:好的细节,让小说长出翅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662 次 更新时间:2024-04-10 2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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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遥  

很多年前,女儿大概四岁,我领着她买童书,在街上看到一位穿着灰色僧袍的尼姑,她惊奇地说:“世界上真的有尼姑呀!”两三岁的时候,她就问过类似的问题,比如“世界上真的有蝙蝠吗”。在儿童的认知范围内,有些东西必须亲眼见到,才认为是真的。后来,我把这两个细节写进小说《放生》的第一段,因为这些细节有趣,还暗含了一种对世界的疑问与好奇。

细节来源于生活。大约十年前,我和妻子、女儿在乡下老家过完春节,要坐绿皮火车回省城太原。想着春运期间客流量大,就提前赶到火车站。恰巧遇到我儿时的伙伴和他的妻子。他们带着一个特别大的行李箱,要前往省城赶庙会。我们聊了大概有半小时,来了另一位同乡,也要上太原。这时伙伴跟他的妻子说:“有人帮我把行李箱弄到火车上去了,你回吧。”我惊讶地说:“还以为你老婆要陪你去太原,弄箱子的话我可以帮忙,为啥要让你老婆一直等?”伙伴说:“你是城里人了,哪好意思麻烦你。”我又问他:“你的票有没有座位?如果没有,可以和我们挤一挤,我们有三张票。”他说:“不和你们去一起挤,说不到一块儿。”当时悲哀涌上来,我马上想到鲁迅的《故乡》。这位伙伴是我曾经很好的朋友,为我打过架,现在隔阂竟然这么大。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小说细节,把它深深记在脑海里,后来找到一个合适的机缘,写入小说《把自己折叠起来》。

相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在老区武乡县,我采访从事微商的人,居然有不少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其中最大的一位已经七十多岁。我们开始采访的时候,这些农民纷纷打开手机,要直播采访过程。这还是我们印象中的农民吗?我还了解到一些非常生动的细节,比如让孩子给自己买智能手机学习拼音、把小米卖到非洲等。如果不是深入生活,根本不可能了解这些事情。在临县,我采访一位80后驻村第一书记,她讲乡亲们每天用当地的伞头秧歌夸奖她,我问她手机里有没有这些歌曲,她说保存着一部分,打开让我听。听着这些曲调不算优美但很真诚、热情的歌,我刹那间被震撼了。我觉得这就是小说中的细节。后来我把这些细节写进作品《父亲和我的时代》《大地》之中。

好作品中的细节,大多描写的是熟悉的生活。像鲁迅写的多是水乡绍兴的生活,沈从文写的是边城湘西的生活,张爱玲写的则是十里洋场上海的生活。对细节的把握,考量的是作家对生活的熟悉程度,也考验着读者。

一个作家如何选择和书写细节?首先必须准确。美国诗人庞德说过:“写作的道德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它的表达在根本上是否准确。”我读许多小说,时间一长,会忘掉情节,甚至是主人公的名字,但能清晰地记得其中的一些细节。我常常折服于优秀作家对日常生活中细节的准确把握和扎实表达,他们目光如炬、不耍花招,像技艺高超的渔夫,一叉下去就是一条鱼,鱼身上水淋淋的,散发出腥气,还在挣扎,但已经被捕获了。

许多人描写细节喜欢用大量的形容词和花哨的比喻,看上去很美,让人感觉作者有才华,却华而不实、词不达意,有一种无力的感觉。也有人描写的是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我们翻开许多杂志一眼就能看到,这样的细节准确但无聊、无神。好作家不这样写细节,他们描述的细节往往是真实的细节,生活中确实存在,还能打动你。一般作家就捕捉不到,因为它们太平常、太普通了,看上去不够美,也不够感人。但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细节,小说的现场感才更强,让读者感觉写什么都像是真的。这类细节,是优秀小说的基础,使小说具有了真实性。

在我的阅读经历中,通过描写那些最寻常的物事打动我的,是托尔斯泰和乔伊斯,他们的准确是其他作家难以比拟的。读《战争与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都有这种奇妙的感受。《战争与和平》反映的是从1805年到1820年间的重大历史事件,年代已经颇为久远了,讲述的故事也发生在异域,但丝毫没有让我产生隔膜,反而让我从中找到我和我生活中熟悉的朋友,他们的许多举止行为习惯,包括对人生取舍的态度有着惊人的相似。《安娜·卡列尼娜》中许多对日常生活的描写,使我不得不与自己的日常经验联系起来。纳博科夫在《俄罗斯文学讲稿》中写道:“一些上了年岁的俄罗斯人在晚茶桌上谈到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时,就好像这些人物是真实存在的,会拿这些人物和自己身边的朋友作比较,能够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的人物,就好像与他们跳过舞,或在共进晚餐。”其实,不只是上了年岁的俄罗斯人,年轻的中国人、世界上许多人恐怕都有这种感觉。

爱尔兰作家乔伊斯也有这种能力。他的《尤利西斯》总是将叙述打断,停下来描写。这些描写琐碎到生活的每个细节,但因为精准,这些琐碎没有让人感觉乏味,反而妙趣横生。如描写布鲁姆早上起来准备早饭时,描写了炙羊腰、熟猪血、锅糊等七种气味儿,让整个早晨生动鲜活起来。尤其是描写布鲁姆妻子起床时,“她那半卧的身子上升起一股热气,在空气中和她斟茶的香味儿混在一起”。让人觉得自己就在布鲁姆的家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细节除了要书写准确,还要具有意义。鲁迅的《故乡》开始就是一段描写景物的细节:“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这段自然环境描写渲染了一种悲凉的气氛。根据史料研究和小说分析,“我”这次回乡是要变卖家产,去寻找一种别样的生活。旧中国农村日益破败的状况,“我”的心境,从这几句话中就能略窥一二。《孔乙己》中写道:“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寥寥几笔,家境败落、生存窘迫、受人欺辱却又放不下架子的落魄读书人形象跃然纸上,为后来孔乙己被打,用手走路,再后来消失埋下伏笔,前后呼应。

张楚刚刚发表的长篇小说《云落图》中,出现一个短暂人物“睁眼瞎”。她发现万樱怀孕之后,认为掌握住了她的把柄,不断要挟她,问她要东西。张楚用方言叙述睁眼瞎问万樱要东西的过程,又具体描写了睁眼瞎从万樱家翻找东西的细节,写得非常生动,让这个在小说中没有出现几次的人物有了辨识度,被读者记住:

睁眼瞎是讲究人,没空手来,拎了捆嫩生生的小白菜,还有两块卤水豆腐。万樱啥话没说,先将剩下的鸡肉端给她。睁眼瞎煞是为难:“妹呀,忒凉,吃了胃疼,不吃呢,又显得我挑三拣四,哎,做人咋那难?”嘚啵间已将鸡翅根啃完,又挑了鸡肝慢慢嚼品,边嚼边叮嘱:“日后炖鸡肉,可少放些十三香,多放些桂圆。”等两只肥鸡爪也啃得不剩半星皮肉,万樱将她拽到嗡嗡作响的冰箱前,抻开门,说:“想拿啥就拿啥吧。”睁眼瞎摘下黑框眼镜擦了擦眼角说:“大妹子,你对我真心实意地好,当姐的可咋报答你?”万樱说:“我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稀罕了你可劲挑。”睁眼瞎说:“大妹子啊,别急,我先验验这冰箱,别落下贵重东西。嗯,我记得还有盘南美冰虾。”

好作家描述的细节除了来源于真实生活,还有一种是在生活的基础上通过想象来呈现。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我们的祖先》三部曲写的内容都是假的,《不存在的骑士》中的骑士没有身体,《树上的男爵》中的男爵永远待在树上不下来,《分成两半的子爵》中的子爵被打成两半活了下来,一半代表善良,一半代表邪恶。卡尔维诺通过想象,却真实地描写出这三类特殊人的生活,给人真实的感觉,让人更多地思考小说中蕴含的深刻意义。这种“真实”不是表面上的真实,它脱离了大众的思维定式,脱离了普通的常识范围,但符合深层次的逻辑,某种意义上更加真实。在逻辑基础上想象的细节,可以让小说长出翅膀,从而抵达更远的地方。

(作者:杨遥,系山西省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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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光明日报》( 2024年03月27日 14版),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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