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烈山:想腐败,你有资格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68 次 更新时间:2011-09-13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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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烈山 (进入专栏)  

腐败是可耻的吗?当然。再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官员,哪个敢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腐败?不算上世纪80年代初的反“不正之风”,大张旗鼓地“反腐败”,迄今也反了20多年了。

腐败真的可耻吗?未必。不然,腐败怎么可能大行其道,越来越严重?没有多少人以腐败为耻。

例如,大学生们相约自已凑钱撮一顿,却颇为自得地调侃道:我们去“搞腐败”!大贪官王怀忠、李真、慕绥新的赃物拍卖,他们曾经染指竟是招徕买主的卖点。

腐败的资格是什么?权力,掌握公共权力。谁听说过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民,一个在脚手架上砌砖的农民工,一个在煤窑挖煤的矿工,有资格作腐败分子?

胡星涉嫌受贿4000万元,那是因为人家曾官任昆明市副市长?熏主管规划、城建工作?熏后来又就任云南省交通厅副厅长。邱晓华“生活腐化”,与多名妇女有染,别娶了上海某电视台漂亮的女记者而涉嫌犯有重婚罪,并不是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长得有多帅,而是他官至省部级,前程远大。

正因为腐败是以权力为前提的,掌握的权力越大腐败的能量越大,所以腐败在今天已成了某种身份的标志。“首长”办公,必用“大班台”,要有带浴卫的套间;出门必坐特权车;说一不二,欣然不辞“老板”的谀称……这都是台面上的摆谱,至于密室金屋里的事,那就由你去猜了。

最烦贪官落马的“忏悔”八股:出身于贫苦家庭,曾经艰苦奋斗,胸怀为民志,受党培养多年,也做过不少好事,却随着地位的上升,放松了世界观的改造,未能廉洁自律,终于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能否认,能取得贪腐资格的人,智商肯定不会很低,他们这些陈词滥调其实是有所本的,是在迎合看“忏悔书”者的心理,是按标准答案做的文章。

你以为他们真的相信“世界观改造”、“道德自律”这些套话吗?他们没有“进去”之前,这些话在主席台上都对人讲过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义正辞严或语重心长,但他们自己信吗?

至于媒体(老百姓)爱拿贪官的道德败坏说事,对他们有多少情妇之类的“腐化堕落”故事津津乐道,一来对到底是谁“力排众议”“带病提拔”了贪官之类的事无权刨根问底;二来也是从道德上贬斥那些曾经道貌岸然的贪官,使长期被教导的底层人可以由此获得一种心理上的快感和补偿。

我记得不少关于人性弱点的名言警句。比如,写杂文抨击腐败,我就想到唐人罗隐的诗《鹭鸶》:“不要向人夸素白,也知常有羡鱼心。”看某些人作最最革命状的表演,就想起宋人杨亿的诗《咏傀儡》:“鲍老(木偶戏中的角色)当筵笑郭郎(另一丑角),笑他舞袖太郎当。若教鲍老当筵舞,转更郎当舞袖长。”这种知人知世之言,说得最明白坦荡的要数陈毅元帅的诗句:“岂不爱拥戴,颂歌盈耳神仙乐”,“岂不爱粉黛,爱河饮尽犹饥渴”。

这种“直指人心”的话还可以抄出许多,但都不如我小时候在农村听乡亲们常讲的一句话简单扼要:“世人(只要)不当官,当官都一般”。这话似乎很片面偏激,完全抹杀了不同道德修养水平的人的差异,但正是这样绝对的口吻,毫不含糊地断言,任何人在一定的制度下都可能变异,被制度扭曲被环境同化。它提醒我们,一旦有了腐败的资格,人都可能腐败,不要指望谁会例外。

合乎逻辑的结论,要想根治腐败,就要让权力的行使与腐败的资格脱钩,让权力受到严格的限制和监管。比如,终止一人说了算的官员任免权、减少行政审批权,真正废除领导职务终身制和官员特权待遇终身制,等等。什么时候官位不再是腐败的资格,“权为民所用”成为不得不然的现实,中国的反腐败就算初战告捷了。

写到这里本文可以结束了。偶然看到有人赞赏李敖的一段狂言,骂尽“大陆的文化人都微不足道”,使我想在这里摘引诗人穆旦写于“文革”后期(1975-1976年)的《神的变形》,以神、魔、权力、人四者对话的形式,表现了对权力本性的深刻洞察,告诫人们对以任何名义出现的掌权者保持永不松懈的警觉。其思想的深度迄今令人叹为观止。且抄两节:

人:

神在发出号召,让我们击败魔,

魔发出号召,让我们击败神 ;

我们既厌恶了神,也不信任魔,

我们该首先击败无限的权力!

这神魔之争在我们头上进行,

我们已经旁观了多少个世纪!

不,不是旁观,而是被迫卷进来,

怀着热望,像为了自身的利益。

打倒一阵,欢呼一阵,失望无穷,

总是绝对的权利得到了胜利!

神和魔都要绝对地统治世界,

而且都会把自己装扮得美丽。

心呵,心呵,你是这样容易受骗,

但现在,我们已看到一个真理。

权力:

而我,不见的幽灵,躲在他身后,

不管是神,是魔,是人,登上宝座,

我有种种幻术越过他的誓言,

以我的腐蚀剂伸入各个角落;

不管是多么美丽的形象,

最后……人已多次体会了那苦果。

(初刊于1996年,李方编《穆旦诗全集》)

穆旦于上世纪40年代在诗坛初露头角。1954年因抗日战争时曾参加中国远征军成为“肃反对象”,1958年被逐出大学讲堂,接受劳动管制,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坚持翻译了《唐璜》、《欧根·奥涅金》等世界名诗,去世前一年写了上面的作品,生前当然未能发表。他的人格力量绝不逊于李敖,只是各人的社会环境不同而已;史识和文才更在李敖之上。这篇《神的变形》可与陶渊明的《形影神》相媲美,《李敖全集》在它面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堆秕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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