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涛:荀子人本主义群道生态哲学的建构与诠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06 次 更新时间:2023-03-03 2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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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海涛  


摘  要:荀子之学若从地域文化的角度,可谓之为齐国稷下学派中的儒家一脉。与稷下道家的自然主义生态哲学不同,荀子建基于天生人成与礼义之统两大基本原则,发展出了人本主义群道生态哲学。在生态哲学元关系天人关系的建构上,天生人成实现了对天人相分与天人合一的理论超越。由此,荀子生态哲学推展出了三个方面:其一,天生人成,天道人道;其二,天德人政,和养生成;其三,人可知天,人物有类。从荀子所重视的人间社会的礼义之统来诠释,掘发出的礼义与群类生态哲学意蕴,大致有三:其一,礼有三本,本之于天;其二,他者之镜、仿生拟态;其三,礼法类分、群居和一。荀子人本主义群道生态哲学的建构与诠释对于实现生态主义与人本主义的和解,超越人类中心主义,开出新时代的生态人本主义有着重要的理论参照意义。

关键词:荀子;人本主义;群道;天生人成;生态哲学


引言

荀子曾游学于齐国稷下学宫,获得了“最为老师”,“三为祭酒”的崇高学术地位。其对当时稷下诸子有着深刻的认知与批判,以知名学者身份参与到稷下学派的百家争鸣之中,成就了荀子的先秦诸子集大成者的思想史地位。在今本《荀子》中,可见荀子的文化批判与理论集成的学术品格。若论到稷下学派的生态哲学思想,则荀子当为其中较为特出的一位,其丰盛厚实的生态哲学思想,可视为稷下学派的一份失落遗珍。

基于《荀子》文本理路,沟通生态哲学基本论域,可梳理并寻绎出荀子翔实而丰赡的生态哲学思想,并将之定位为人本主义(Humanism)生态哲学。 Humanism可被翻译为人文主义或人本主义,在此采用人本主义这一译法。且此处所言及的人本主义绝非心理学意义上的人本主义,而是与道家哲学以自然为本倾向不同的人本主义,属于儒家式的人本主义。如陈来曾将荀子的思想称之为自然主义、现实主义、理性主义、人本主义[1]。此正体现出了荀子思想的多面性、复杂性与集成性的特征。

具体言之,依据荀子天生人成[2]与礼义之统[3]两大基本原则或理论支柱,掘发与阐扬出的人本主义群道生态哲学,可为调停生态主义与人本主义之争,实现二者的和解提供一个“荀子式”解答与范例,对于矫治生态主义可能带来的自然至上论与人本主义过分注重人的可能倾向,对于走出人类中心主义与非人类中心主义的理论困境,有着重要的理论意义[4]。与此同时,对荀子生态哲学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对于今日生态环境治理亦有其可供镜鉴的现实价值。

一、天人相分与天人合一对“天生人成”的逼显

人与自然关系是生态哲学的基本问题。先秦时代的天人之学内蕴涵摄着这一基本问题,遂成为今日生态哲学研究论域中的重要思想资源。天人关系是先秦百家争鸣的重要课题。荀子匠心独运的天人观,使之成为一种具有较大理论争议和巨大诠释空间的观点。长期以来,学界往往以“天人相分”来诠释荀子的天人关系,此说固然有其道理。一时之间,“天人相分”似成荀子天人观之定谳,而此论极易将天人关系置于“天人不相与”的狭隘范围之内,甚至造成不可弥合的理论张力。由天人相分再向前跨一步,进而认为,荀子所持天人相分,由是导致了人定胜天的思想,则纯属误读。

荀子讲“分”固然较多,决不否定天人相通与相合,似给天人相通、相合预留了通道。于是,又有学者以“天人合一”来解读荀子天人观,认为在本质意义上荀子并未脱离中国哲学中的天人合一理路。此说借用天人合一概念来解说荀子天人观,似是而非,过于周延而不够精确。

总而言之,以天人相分或天人合一的话语来界定荀子的天人关系,皆失之一偏。荀子天道观的开展遵循着两条看似相反的进路,既有天人相分的一面,又有天人合一的一面,任何偏于一隅的表述皆不能尽言,更不能尽意。以所谓的“分”与“合”来框架荀子天人思想,必然带来不可解之矛盾。只谈其分,不见其合,或者相反,只谈其合,未见其分,都是不完整的。易言之,分与合皆备于荀子思想。因此,跳出天人相分与天人合一的两分模式,才是正确看待荀子天人观之正途。

以天人相分或天人合一的诠释模式截然框定荀子,遭遇了“削足适履”式的理论困境。依荀子,天与人的关系不是相分或相合框架所能局囿,并非简单的分与合的关系,而是显示出深层次的理论内涵,属于统类视域中的生成关系。牟宗三先生将荀子“天生人成”一语拈出作为“荀子之基本原则”[5],正道出了荀子哲学的理论特色,极为的当,可为定论。在思理逻辑的意义上,对荀子天人观采取的天人相分与天人合一的不适切评价,逼显出了天生人成的诠释理路。天生人成与礼义之统完全可将荀子对天与人的基本态度囊括进去,故可以之总结概括荀子全幅思想,乃至作为荀子生态哲学的理论基石与根本原则。

二、天生人成与人本主义生态哲学

(一)天生人成、天道人道

1.“天生人成”为荀子本人思想

“天生人成”一语,在《荀子》中多有表达。较为显明者,如《富国》《大略》篇,均出现“天地生之,圣人成之”[6]一语。若将二者相对照,文字全同,属于重出。《大略》所言,虽更加简洁,但未如《富国》详尽。故仅引《富国》所言,如下。

“故曰: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后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后和;百姓之财,待之而后聚;百姓之埶,待之而后安;百姓之寿,待之而后长。父子不得不亲,兄弟不得不顺,男女不得不欢。少者以长,老者以养。故曰:‘天地生之,圣人成之。’此之谓也。”[7]

据《荀子》文例,凡最后以“此之谓也”结语之文,前所引者,往往是“诗曰”,“传曰”,“孔子曰”,“语曰”,所以杨倞注为,“古者有此语,引以明之也”。[8]但在此处不可如是其泥,因为“此之谓也”与“故曰”搭配结语,不仅不是引他人之语,而是荀子自语。荀子是一严谨的学者,其写作方式是严肃的论文式写作。若是引他人之语,荀子皆注明:有明确出处者,标示出处,如标之以“诗曰”“书曰”“孔子曰”。无明确出处者,则标之以“传曰”“语曰”。凡仅以“故曰”所引出而无其他接续语者,皆为荀子本人语,是其经过论证分析而自然得出的结论语,是其论证的核心观点。现将此类句式表达举证如下:

(1)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此之谓也。[9](《非相》)

(2)故曰:“朝无幸位,民无幸生。”此之谓也。[10](《富国》)

(3)故曰:“上一则下一矣,上二则下二矣。辟之若屮木,枝叶必类本。”[11]此之谓也。(《富国》)

(4)故曰:“事强暴之国难,使强暴之国事我易。”此之谓也。[12](《富国》)

(5)故曰:“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之谓也。[13](《王霸》)

(6)故曰:“治则衍及百姓,乱则不足及王公。”此之谓也。[14](《君道》)

(7)故曰:“唯明主为能爱其所爱,暗主则必危其所爱。”[15]此之谓也。(《君道》)

以上七例,皆是其证。此语今日所见之最早出处,便是《荀子》。另,陆贾《新语?道基》起首云,“传曰:天生万物,以地养之,圣人成之”。[16]王利器认为,“荀子与陆贾俱引是文,盖皆有所本也”。[17]此未必是“俱引是文”,亦可能是陆贾私淑荀子,而以“传曰”言之,而小变其文。退一步讲,即使“天地生之,圣人成之”是古语,也并不妨害其为荀子思想。

很明显地,“天地生之,圣人成之”段主要从“圣人成之”角度言之,属建立在群道分工基础上的“圣人成之”。从前所言“君子以德,小人以力”来看,荀子以力与德的分野,注重圣人之德以成就百姓之群、财、埶、寿。需要指出的是,荀子之人成,为圣人成之,而“知通统类”者,为大儒所为,此等观念在今时语境中进行诠释,需要放大、扩充至所有人。“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18],“涂之人可以为禹”[19]等学以成人的内在理论设定,也部分地保证了人从士、君子到圣人的跃升路径。天地为生物主体,人人可以成为“成物”主体。天生人成,重在人成,正是荀子人本主义鲜明立场的表征。从天地生物,人能成物的分工协作可见,只有在一种动态流转的生与成的关系之中,人与自然才能生生不息,日夜滋润以长成。

人担负成物之责,决不意味着荀子生态哲学是人类中心主义[20]。因为以人为本并不必然要以人为绝对中心,将他物收摄到人之附属地位,并制宰之、征服之。人类中心主义与生态哲学意义上的人本主义有着根本不同。注重人道的荀子哲学中挥之不去的人本主义底色,并不必然导致生态哲学中的人类中心主义。

2.天道与人道

要进一步解释这一点,需要看一看荀子关于天道、人道的思想。牟宗三先生认为,“荀子只言人道以治天,而天却无所谓道”。[21]但他话锋一转,又言,“即有道,亦只自然之道也”。[22]荀子之道,既包天道,又涵人道,兼两者而一之。荀子天道观之有无,之所以会成为一个问题,缘于其对人道的表述分量较重,某种意义上形成了对天道的压制与遮蔽。毋庸讳言,荀子经常措意的是主道、君道、臣道、儒道、服人之道、友敌之道等人道范畴。如荀子说,“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23]但此语有其特定情境,处于《儒效》篇,是荀子在与昭王讨论儒是否有益于国的问题所言,故所指之“道”为“先王之道”(人道),而非普泛意义上的“道”,遂不可以此为据,而遽认为荀子不谈天道。

荀子“天道”一词,出现于《乐论》。其云,“声乐之象:鼓大丽,钟统实,磬廉制,竽笙箫和,筦籥发猛,埙箎翁博,瑟易良,琴妇好,歌清尽,舞意天道兼”。[24]声乐是对天道之描摹,正是人对天道之效法义。据杨柳桥,“天道”一词,还出现于《天论》。其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25]杨柳桥认为,此处“天行”为“天道”[26]。杨倞注为“天自有常行之道也”。俞樾据《尔雅?释宫》“行,道也”,说“天行有常,即天道有常”。[27]即便去除文字讹误的考虑,纯从训释上来讲,“天行”当解为天道,其实质为天道。天道有其必然规律性,而不以帝王的意志而存亡。无论是自然,还是社会治理,要以天道为根据,而不可违逆。现代社会人与环境的关系紧张,大多出于人类群体违反天道的肆意妄为。对天道的疏离与冷漠,是人与自然关系远离的表征,也是造成环境问题本根层次的原因。

天道即大道,《荀子》中出现“大道”计有四次。如,“举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功”[28],此处“大道”属天下之大道,则不能仅仅理解为人道,而当涵容天道。此外,更有借孔子之口说出者,“所谓大圣者,知通乎大道,应变而不穷,辨乎万物之情性者也。大道者,所以变化遂成万物也;情性者,所以理然不、取舍也。是故其事大辨乎天地,明察乎日月,总要万物于风雨,缪缪肫肫,其事不可循,若天之嗣,其事不可识,百姓浅然不识其邻,若此,则可谓大圣矣。”[29]此处以近似定义的方式说明了大道是“变化遂成万物”的自然大道,显然主要是从天道成就万物的意义上言说,由天道而覆及人道而已。大圣之所以为大圣,正是因为其“知通乎大道”,而“辨乎万物之情性”,辨察天地、日月,统领万物,有对整个自然之道的认知、统驭能力。简言之,如同自然界不知其然而然地运行一样,圣人已然成为自然大道的化身。

荀子说,“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顺。”[30]此处的“大古”当为“大道”。张觉据《韩诗外传》卷四第二十三章径改[31]。而查证《荀子》,虽有引逸诗时言“大古之不慢兮”,有驳斥“太古薄葬”之语,但据此处文义,以及《韩诗外传》,当以之为准。“英杰”“大古”与“至顺”平列,解为“大道”,有其合理性。

李涤生认为,“天道观念,在荀子思想系统中是重要观点之一,与性论心论同是构成荀子的理智的人为主义的基本因素。”[32]李德永认为,“荀子世界观的最大特点之一,就是他很少用‘道’来说明事物的本体,却用‘天’来说明客观自然”。[33]概而言之,经验主义的荀子所论之天与道,根本没有所谓本体论意义,自然之天是荀子之“天”的主要形态。换言之,自然之道是荀子天道的主要指向。但就荀子天道与人道之总体哲思而言,其天道观无疑是为其人道观服务的,是人本主义而非自然主义。

在荀子,“天”与“道”具有规律性、必然性、自然性等诸多含义。如他说,“道者,古今之正权也,离道而内自择,则不知祸福之所托。”[34]作为古今衡量标准的“道”不可离,不可“内自择”,具有客观性、标准义。由于“天”含义的非固定化,导致天道观呈现出了不同样态,有不同解读之契机,但天道属自然之道的本根性意蕴,是无法抹杀的。天道与人道并不截然分开,而是有着天道人事相贯通的内在逻辑。如荀子曾云,“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35]龙宇纯将此段解读为“俨然以天道喻人事,言明王制礼以治国,其意与天道相通”。[36]荀子以天道喻人事的基本思路与稷下道家的推天道以明人事是完全一致的。天道与人道之间分而不分,一方面,二者各负其责、各美其美;另一方面,人明天道以利人事,可将二者关联起来,成就天道、人道职分,促成天生人成的生存格局。

由此可见,天生人成涵盖天道与人道,既将天人之职分表达出来,又将天人的共同面向中生成的一面蕴涵于其中,便是一更加合理化的表述。从思想渊源来看,是荀子“对儒家经验主义的人道观和道家自然主义的天道观进行了批判和改造的结果。”[37]荀子天生人成理念是绾合儒道、综合天人的理论结果,天生人成重在人成,其人本主义是建基于群道基础之上,属群居和一之道式的人本主义,其又濡染到其生态哲学之中,构成了荀子生态哲学的一抹亮色与特色,故可以“人本主义群道”一语定位其生态哲学。

(二)天德人政,和养生成

1.天德王政

荀子之天,本属自然之天,而为了实现天生人成的对治格局,他发展出了“天德”的概念。“天德”一词,在今本《荀子》中虽仅2见,但仍值得重视。因这一概念将天生与人成比较顺适地联结起来。荀子云,“变化代兴,谓之天德。”[38]天德即是自然而然的变化。又云,“夫是之谓天德,是王者之政也。”[39]此处将天德与王者之政联系起来,决非荀子偶然为之,而是其继承了《春秋》中的“天王”[40]概念。顾炎武“天王”条云,“《尚书》之文但称王,《春秋》则曰天王,以当时楚、吴、徐、越皆僭称王,故加天以别之也。赵子曰:‘称天王,以表无二尊。’是也。”[41]荀子之言“天王”,一则,荀子传春秋大义,故用天王以示区别各王之义;二则,天王一词本有“无二尊”之义,正是荀子“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一句之天下之道与圣人的合题。另,荀子将圣与王结合起来,证成一“圣王”观念。圣人为王者,属于政治的理想与理想的政治。在荀子看来,无论是“知通统类”,“举统类而应之”的大儒,或是“法其法以求其统类”的圣王,还是“知其统类”,“修修兮其用统类之行”的圣人,抑或是“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的不得势圣人,都是统类思想的严格遵循者。

在整全的生态大环境视域之下,天德与王政,所凸显的正是自然环境与人间之政的不可分割、相互影响的互动关系。由此,荀子将人间社会的群体化生存置于思想的主要立足点,亦是其人本主义群道的集中表现。

荀子“天德”概念,将“天”之自然义与“德”之人文义融通而为一。荀子自然之天对神秘主义的拒斥,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有其思理上的考量。那就是,如何将天与人之间的位置关系如其所是的摆放妥当。侯外庐认为,荀子“强调了客观自然的法则,对于天的支配作用,而完全否定了天的宗教性及礼拜的必要性”。[42]荀子在中国古代思想流变过程中所起到的导航、定向作用可见一斑。甚至可以说,荀子扭转了思想史中神秘主义的风气,实现了儒家从神秘主义宗教到人本主义的转化。《周易·乾》云,“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43]荀子“天德”概念的拈出,是对“与天地合其德”的继承与发展。明显地,荀子将天德与王政之间的关节打通,对法天主义中的重自然倾向进行了一定的理论扭转,转变成重人为倾向的法天主义。这既将其中自然的变化义凸显出来,又将人的主动义彰示出来,对天生与人成两个方面进行了适当的理论安顿。

自然万物的生与成的场域具有系统性、贯通性与整全性,是包含整体时、空、人、物在内的自然界与人类社会的共同体。而此自然界的妙用在不知其然而然的情况下运行,天的职责是生万物、育众庶,人的职责是成万物、合人群。所谓“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44]

2.人、物本气

气在荀子,有阴阳之气与血气的不同表述。其中,阴阳之气属于天、地、人,而血气则属于动物,包括“最为天下贵”的人。荀子指出,“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45]可列简表如下:

水火皆有气,但没有生长的样态。草木春生夏长,但无知觉与知性,禽兽有知觉与知性,却无礼义。人则气、生、知、义四者齐备,所以最为天下贵。在气的基础上,荀子将自然界中的事物区分为四等,既体现出了其对自然事物的科学认知,更体现出其统类的思想逻辑。人与自然的感通,建基于气的底子,如此,流(沉)鱼出听与六马仰秣才成为可能。荀子认为,人性未善,性中无仁义、无礼义,故要以礼义加诸其身,化诸其心,积时日久,可成圣人。物类与人类虽不同,但有共同的基础:气。这彰示出了自然界气论式的平等观。荀子将人与其他物种的分类,源于气的本根性,蕴示了人与万物平等的可能性。此为源于现实自然事物的分析而得出的理性结论。这样,荀子将人与物打通,将人之可能走向戕害他人乃至万物的缺失表露无遗,不愧为一警世之方。人最为天下贵的一面,反而更应透显其对自然万物的责任与担当。

万物以气为基质而统一为一个生命共同体。荀子认为,“万物同宇而异体,无宜而有用为人,数也。”[46]按王念孙,“‘为’‘于’二字,古同声而通用。”[47]如此,万物共同处于宇宙之内,形体虽然不同,但对于人而言是有用的,而不是为了人而存在。人与万物的关系无一定之宜,而皆有用于人。这就摒弃了自然目的论的立场,既肯定了“同宇”这一共同体,又看到了“异体”这一差异性。

3.生成和养

荀子说,“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48]天地万物处于日月星辰、四时之序、阴阳风雨所构成的场域之中,生与成的全幅活动皆在其中。万物之生与成,可具体分为“各得其和以生”与“各得其养以成”两大层面,分别指向生物与成物两大维度,而关键词为“和”与“养”。和以生物,养以成物。“和”分为天和(自然之和)与人和(人群之和)。“养”分为自养(自然之养)与他养(人群之养)。[49]天和、人和、自养、他养共同构成自然万物复杂性与系统性的存在条件,而在现实层面中某一方面的亏欠或不足,则会带来对物种的戕害,严重者将危及到此物种的生存,故不可不慎。

由此可知,在荀子看来,天与万物并不直接同一。万物虽生于天(自然),而万物却非“天”之一字所能容纳之,而是处于天生人成的总体框架之下,由天与人交互作用,共同参与,合作完成这一自然运化过程。从内在的逻辑理路来看,天之于人具有先在性的意义与价值,而仅有此天而无此人,亦不可行。在天生人成的架构下,和与养的达成,万物生态才得以生生不息。荀子明显地认知到了天、地、人、物所形成的复杂系统,而仅是以其中的天与人为代表者而说出,实则提纲挈领地将这一复杂系统简易化、明了化,使之变得主体责任更加明确,也更具有可操作性。

(三)人可知天,人物有类

人要承担起在天生人成的主体责任,发挥其当有的“人成”作用,必然需建立在人能知天的基础之上。荀子认为,人能知道,“人何以知道?曰:心。”[50]此“道”并非仅指人道,还当包括天道。“天行有常”之“常”就是“君子道其常”之“常”。道为常道,君子能道之,则荀子为可知论,明矣。

现将《天论》中非常精彩的那段话,引如下: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

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

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

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

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

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51]

胡适将这段文字视为“赋”,认为其中含有许多道理:“第一要教人征服天行以增进人类的幸福。第二要人勿须问万物从何处来的,但研究万物的性情变化,便够了。第一(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是科学目的,第二(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是科学的方法。”[52]他认为,荀子已经具有科学意义上的知天。知天是“制天命而用之”的基础,而未必能推出“征服天行”的结论来。相反地,荀子不仅没有征服自然的“狂妄野心”,而且具有现代生态哲学中所倡导的尊重自然的“敬畏之心”。荀子云,“君子大心则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知则明通而类,愚则端悫而法。”[53]“则天而道”,当据卢文弨、王念孙,据《韩诗外传》改为“敬天而道”,以与“畏义而节”对文。如此,则人的敬天与畏义的“敬畏”之情,便凸显出来了。对天的敬畏,并非迷信意义上的鬼神敬畏,实际上是对规律的尊重,对生命的敬畏,实则为明智之举。在科学上的长足进步使得人类对自然敬畏之情的消解,由此产生了不尊重自然、制宰自然的系列失当行为,引发了对自然环境的破坏。敬畏生效法之心,此亦是荀子生态哲学中的应有之义,后文明之。时至今日,重建对自然的敬畏,对规律的信奉,无疑是保护自然环境过程中的主体心理建设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天地本无情,君子“不慕其在天者”,是不思慕,并不是不知晓、不研究。治乱非天而由人,但圣人令“官人守天”。可知论者荀子认为,可知之主体是“官人”而不是圣人。不要以为荀子讲过“圣人不求知天”的话,便认为荀子在“天”的问题上,属不可知论者。果若是,则与《解蔽》篇的“经纬天地”,“制割大理”诸语相龃龉。若果不知“天”的话,又如何能“物畜而制之”,如何能“制天命而用之”,如何能“应时而使之”,如何能“骋能而化之”,如何能“理物而勿失之”?如荀子的草木,正是孔子所谓“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之义。不正是认知自然的维度吗?由此可知,荀子所秉持者,乃人可知天之论。应当看到,对于君主、圣王的过分重视,对于具体职能部门的忽视,使得荀子对于“官人”具体如何“守天”隐而未彰。造成此种遮蔽的原因主要是时代局限导致,是荀子作为思想家的视角局限,并不妨碍“官人”去研究守天问题。对于二千年前的荀子,不能过分苛求,认为其能包办并解决包括生态问题在内的所有问题。

在可知论的基础上,人物之别才能开示出来。物所代表的自然与人形成的关系,对于生态哲学的认知有重要参照意义。荀子将人物之别建立在统类基础上。如他云,“以类行杂,以一行万。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揔也,民之父母也。无君子则天地不理,礼义无统,上无君师,下无父子,夫是之谓至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54]据杨倞注,“始,犹本也。”[55]世间事物纷繁复杂,但皆有其本,从一到万,从始到终,若环之无端,在荀子统类视域之下,天地自然与人间社会同为一理,各有其类。天地为生物之本,君子为礼义之本。君子与天地共同构成天地人的对局,参赞天地之化育。由此段可知,天生人成亦是建立在统类基础之上。荀子的天与人是在统类大视域中、大框架下,将天之规律与礼之规范要圆融地结合起来。天生人,这是时间上的先在。人循礼,这是逻辑上的先在。二者并存共重,不可偏废,不能以前者否定后者,或者相反。天生人,人循礼,万物则各从其类。

《荀子》中提到大量的自然事物,以类划分,则有六畜、草木、鸟类、兽类、方位等。关于土地与物产之间的关系,荀子云,“北海则有走马吠犬焉,然而中国得而畜使之;南海则有羽翮、齿革、曾青、丹干焉,然而中国得而财之;东海则有紫、紶、鱼、盐焉,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西海则有皮革、文旄焉,然而中国得而用之。”[56]在此,荀子详细讨论了土地与物产的密切关系,所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生物。更重要的是,荀子通过沟通有无的方式,实现物产的流动与运用。正是因地制宜、合理利用的表现,也是将自然社会视为一个大循环系统的思维逻辑理路。建立在可知论基础上的整体视野与统类视域,对于今日环境整治廓清了底层逻辑,提供了总体思路。

三、礼义之统与人本主义生态哲学

荀子注重人道的表达凝练地体现于礼义之统的架构之中。人群社会的成立与运转,集中地体现着人本主义的特色,但其中对“人”的过分聚焦是否遮蔽了荀子“天”的一面呢?答案是否定的。荀子礼义之统架构下的群居和一之道中对自然物事有所考量,并可上返于天道,形成了天道与人事间的联结与互动。

(一)礼有三本,本之于天

荀子为礼之大宗,礼构成其最重要的理论特色。从一般意义上讲,礼是通行于人间社会的仪式、规范、制度,并可内化于心,外显于行,成为维持社会秩序的圭臬。荀子并非一形而上学式的哲学家,而是贯通现象界的经验主义思想家。对本体论命题的拒斥,使荀子并不具有形上学意义的深邃理论,但其通过一系列的经验论命题,仍能将自然与人本较好地结合起来。

荀子云,“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57]天地自然作为万物生生之本,先祖是人类繁衍生息之始,君师是社会治道之源。天地、先祖、君师亦是礼之来源,故礼需要敬重三者。而礼与天地的关系,还需要转进一层,所以荀子又云,“凡礼,始乎棁,成乎文,终乎悦校。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大一也。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万物变而不乱,贰之则丧也。礼岂不至矣哉!”[58]礼作为社会成立之后逐步具备并不断完善的社会规范,经历了始、成、终的历程,可以区割为情与文两个方面,不仅沟通人之内外,而且贯通天人,归于“大一”。“大一”之义,王国明认为,“‘太一’大致经历了从天学到神学再到哲学的嬗变脉络。”[59]关于“大一”,荀子还有一处云,“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夫是之谓大隆。”[60]文与理的合一而回归于“大一”,此大一便是礼的根源。在一定意义上,“礼”是“大一”逐步落实并社会化的结果。

可见,依荀子,“大一”明显地具有哲学阐释的意味,但其并没有信仰层面的意义,而是表现着以天道释人事的路向。天地、日月、四时、星辰、江河、万物所代表的自然万物,好恶、喜怒所代表的人情,无不可溯源于“大一”这一总根源。“大一”是礼之本,其原义为北极星,因而具有了不变的哲学蕴谓。可见,礼不仅仅显于人间社会,而是通达于自然万物。将人间社会之礼溯源于天之自然的思路,无疑符合时间序列上的天人关系,对于人类活动的旨归有着一定的纠偏作用。在此,荀子的人本主义生态哲学提前设置了“礼→大一”这一联结的开关,打通了天所代表的自然与礼所通行的社会两大界域,无疑显示出自然界与人类社会的分而不分的整全关系,对于生态哲学中的视域融合具有启发与借鉴意义。

(二)他者之镜、仿生拟态

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当建立在互信依存、互动循环、合作共赢的基础之上。自然对人的接纳、含容是以一种被动的方式展开,至于是否有剧烈的“排异反应”,一般以人的行动是否合于自然为判断尺度。而人的主动性、能动性与创造性的表现之一,便是以自然的“他者之镜”,以一种“仿生拟态”的方式,实现对自然的学习以适应自然,在此基础上,实现新的创造,达到人的舒适化生存。这是自然对人的“反哺”,是自然与人关系的合理调适与同频共振。作为重视学习的儒家,尤其是以《劝学》著称的学宗荀子,于此有着独到见解,形成了人本主义生态哲学中的一个特殊面向:以自然的他者之镜,建立起仿生拟态式的学习机制。

荀子以注重后天学习而闻名,“学不可以已”具有学无止境的旨趣。他说,“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61]学习是诵经与读礼,但这都是门径与入路,其目的是成为圣人,其学止于身死。“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62]能定能应,全粹尽美人格的养成,定当能应万事万变。荀子认为,学习不要仅停留在书本层面而要推展到人间社会,要深入到自然在内的广阔世界之中去。此学习既包括典籍诵读,也包括礼义之教、师法之化,理当亦包括对自然万物及其可能的仿生拟态学习。推尚自然之物启发意义的掘发,让荀子生态哲学思想中多了一层仿生学意蕴。易言之,对自然界的仿生与模拟是荀子“学以成人”题中应用之义。

仿生拟态有两面,一是正面模拟,二是反面警示。二者分别对应激励引导与敬畏怵惕两个层面。二者正构成一鲜明对照关系,如蚯蚓与躁蟹、螣蛇与鼫鼠之间的对比。蚯蚓的专注、蟹的心躁,皆是其本能生存而已,本无所谓专注与心躁的区别,荀子以人的视角赋予褒贬色彩,触发启迪功用。不谨慎选择居处而致卵破子死的蒙鸠,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的射干,无一不具有仿生学价值。无足而飞的螣蛇,五技而穷的鼫鼠,则是“君子结于一”的仿生对象。

至于山与风雨、水渊与蛟龙水物的伴生关系,则显示出了对自然的认知。青出于蓝,实为从自然界萃取染料之步骤,而冰出于水,更是气候变化之必然。青蓝冰水之喻,包含青与蓝、冰与水之转化,而这转化蕴含着人为与自然的两个层面。青蓝所展示的是草木之观察与运用,冰水所展示的便是对气候之细致入微的观察。而这一切虽均是在经验意义上的,有人为元素的加入,但人为并未违背自然,较好地兼顾了自然与人为两个层面。

人向自然学习固然有多种途径与方法,而天地作为生育万物、颐养天下之母亲,自然不可不敬畏、效仿。荀子对天地的推崇与学习之情,从“功绩如天地”,“功参天地”,“大参天地”等话语中不难看出。荀子曾撰舜对尧之言,“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勌,而天下自来。执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诚盛于内,贲于外,形于四海,天下其在一隅邪!”[63]天地、日月作为喻体世界中的自然界,成为人类效仿的对象。天地无失,日月无怠。天无失于时,人无怠于诚。天人之间的沟通,是通过人效法自然来实现的,其合法性也得到了某种保障。

关于对大地的模拟与效仿,荀子借孔子之口,说道:“为人下者乎?其犹土也?深抇之而得甘泉焉,树之而五谷蕃焉,草木殖焉,禽兽育焉,生则立焉,死则入焉,多其功而不息。”[64]大地作为甘为人下的象征物,承载着甘泉、五谷、草木、禽兽及其生死,功劳甚大而不求回报,具有类人的道德属性。这成为荀子向自然学习的重要启示。其将大地上生存物做了一定梳理,已然具有了初步的生物共同体意蕴,只是未达致利奥波德大地伦理学层面上的细致生态思理分析[65]而已。另如,“天地之苞万物”,“天地之生万物”的表述,体现出荀子对自然之博大与生养的礼赞。

荀子认识到,“物类之起,必有所始。”[66]他非常注重因果关系、群类关系。物各从其类认知视野与认知法则的建立,说明荀子认识到生态系统的内部连接问题。效仿之义,亦包含在“善假于物”的论述之中。荀子特别重视“假”。认知是保护、假借的前提条件。假舆马、假舟楫、假于物等,皆是效仿的应有之义。假于自然之物,以成就人之目的,并未脱人本主义生态观的范围。但要明确的是,此决非人类中心主义的观点,而是兼顾自然与人的和谐基础上的双利与共美的人本主义生态哲学观。

荀子由自然存在物引发人类生存之思,引发的效仿与拟态化学习,无疑饱含了对自然的深刻认知与省思,其对生态链条的浑融之思蕴示了人与自然一体化生存的认知,也激发出了将自然置诸人类生存之家的崭新向度。荀子的思路并非简单地从人到自然,而是遵循着由自然出发而拓展到人本,走出了一条人与自然间的反馈与互动的总体路径。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维度的开出,之于对治今日扭曲的生态观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三)礼法类分、群居和一

以往的研究大多从社会学视角分析,将荀子群分观念视作其对人类社会组织管理方面的重要思想贡献。此方面的研究大多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群居和一之道中自然物的应有位置。荀子云,“礼者,法之大分、(群)类之纲纪也。”[67]王念孙认为“群”字不当有。其说有理,王先谦亦从之。但这并不意味着此句与“群”无关。杨倞注,“《方言》云‘齐谓法为类’也。”[68]荀子之法与类关系甚大,往往将法与类二者对举,王念孙论之甚详,兹从略。荀子齐国稷下学宫的长期经历,以齐语入文,勿须讶异。

依荀子,礼、法、类、群之间的关系形影不离。荀子之类为物类与伦类的合称,与“群”密不可分。“类之纲纪”之“类”正是“草木畴生,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69]之畴、群与类。由此,礼法一体,已经跃出了今日普通意义上的礼法之意,进入到了礼法的原初意义之域。礼与法不仅通行于人间社会,而且是物类与伦类之纲纪。

与“类”相似地,荀子之群亦为物群与人群的合称。荀子虽然讲“人能群,彼不能群也”[70],将“群居”一词,仅适用于人。但他又说,“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悫禄多少厚薄之称,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71]人群之群,自不待言。物群之群,荀子亦有言,如“鼋鼍、鱼鳖、鳣以时别,一而成群”[72],“百官得序,群物皆正”[73],“大鸟兽则失亡其群匹”[74]等。“群生”之群显然是包括人在内的整个生物之群。群论不仅是属人的,亦属自然,是人与自然共有的群居和一之道。由于人之群有分,居于主导地位,所以荀子特别强调人群之道的主导性作用,认为只有人群之道当,物群之道才当。

礼为本,是群类之本,是群类纲纪与大分。人“最为天下贵”且能群,能“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无它故焉,得之分义也。”[75]王先谦认为,当从王念孙对“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之“财”的解释:“财亦成也”[76]。因“财与裁同”,于是,“裁,亦成也。”此外,“通乎财万物、养百姓之经纪”[77],“王者之等赋、政事,财万物,所以养万民也”[78],“治万变,材万物,养万民”[79]中的财与材,皆与“裁”通。而“裁”字在《荀子》中仅1见。综上,故不宜释“裁”为制裁之裁,而应解为“不以事诏而万物成”之“成”,天生人成之“成”,正是与天生成物相对应的人成万物之“成”。

荀子的群道可以讲是礼义之道,此道既包含人类之群,亦涵盖物类之群。在礼、法、类、分的系统中,天地万物各有其群,各得其所,各尽其分,各从其类。群分之道,是分类之道,亦是和一之道。依荀子,“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80]天地生万物与众民,自会让人群有生存之道,有所以取之之道。而能否获得此道,则属于人之职分,取决于君子能群与否。荀子认为,“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81]群居和一之道之于万物、六畜、群生的生存有着重要的影响作用。无论是人,还是物,同属群生之一分子,同在群道的约束与管理之下。“得其宜”,“得其长”,“得其命”似属群道当之结果,而群道当之当,其荦荦大者,则决定于人,尤其是君。礼义之统视域下的群居和一之道无疑亦是人本主义,包含着生态哲学运思于其中。

礼义之统意义上的人本主义生态哲学自带人本的一面,故尔需要凸显其自然主义的一面。礼义具有贯通人与自然,笼罩天地之间的巨大辐射作用,而群居和一所指示的主体不仅包括人类,而且包含自然界。自然与人共同构成了宇宙中的大群,而实现这一群类所寓示的生命共同体的各得其宜,才能实现天地之间、万物之上的和美与共。

结语

与自然主义的生态观相比,荀子生态哲学有重人为的一面。与过分强调人类利益的人类中心主义相比,荀子生态哲学又有遵循自然的一面。所以,荀子生态哲学无法简单地套用自然主义与人类中心主义等时髦的生态哲学概念来比附。可以说,荀子生态哲学实现了即自然即人文、一体无二的自然主义与人本主义的合题,重视人与自然的相须互动的动态流转关系,同时,又将改造自然的主动性牢牢掌握在人手中,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稷下道家过分倚重于自然,寄意于自然无为的一面,补足了其可能出现的弊端,而此又是荀子思想具有集成主义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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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来:《孔子·孟子·荀子:先秦儒学讲稿》,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第210页。

[2] 牟宗三:《名家与荀子》,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9年,第213页。

[3] 韦政通:《荀子与古代哲学》,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2年,第1页。

[4] 具体可参阅:1.王晓华:《生态主义与人文主义的和解之路》,载《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5期。2.李想:《生态人本主义——人类中心主义与非人类中心主义走向整合的产物》,载《理论前沿》,2009年第10期。3.陈多闻:《生态人文主义的技术审视:批判、建构及意义》,载《长沙理工大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2期。

[5] 牟宗三:《名家与荀子》,第213页。

[6] 王先谦:《荀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第180、478页。

[7]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79-180页。

[8]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80页。

[9]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81页。

[10]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77页。

[11]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89页。

[12]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98页。

[13] 《王霸》《强国》《赋》三篇 之中皆有“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其中,《赋》将“驳而霸”之“霸”写作“伯”,伯、霸通。王先谦:《荀子集解》,第206、297、457页。

[14]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234页。

[15]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238页。

[16] 王利器:《新语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页。

[17] 王利器:《新语校注》,第2页。

[18]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43页。

[19]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428页。

[20] 姚海涛:《荀子生态哲学探赜》,载《鄱阳湖学刊》,2018年第3期,第75-82+127页。

[21] 牟宗三:《名家与荀子》,第214页。

[22] 牟宗三:《名家与荀子》,第214页。

[23]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22页。

[24]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371-372页。

[25]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300页。

[26] 杨柳桥:《荀子诂译》,济南:齐鲁书社,2009年,第317页。

[27]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300页。

[28]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238页。

[29]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523-524页。

[30]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95页。

[31] 张觉:《荀子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3页。

[32] 李涤生:《荀子集释》,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9年,第362页。

[33] 李德永:《荀子:公元前三世纪中国唯物主义哲学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9年,第15-16页。

[34]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417页。

[35]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51页。

[36] 龙宇纯:《荀子论集》,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7年,第70页。

[37] 李德永:《荀子:公元前三世纪中国唯物主义哲学家》,第18页。

[38]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46页。

[39]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48页。

[40] 《荀子?王制》:“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顺比从服,天王之事也。故政事乱则冢宰之罪也;国家失俗则辟公之过也;天下不一,诸侯俗反,则天王非其人也。”参见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69页。

[41] 顾炎武:《日知录、日知录之余》(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70页。

[42] 侯外庐:《中国古代思想学说史》,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232页。

[43] 楼宇烈:《周易注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5页。

[44]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356页。

[45]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62页。

[46]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73页。

[47]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73页。

[48]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302页。

[49] 姚海涛:《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载《光明日报》,2021-08-24(2)。

[50]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383页。

[51]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310页。

[52] 姜义华主编:《胡适学术文集-中国哲学史》(上册),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第589页。

[53]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42页。

[54]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61-162页。

[55]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61页。

[56]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60-161页。

[57]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340页。

[58]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346页。

[59] 王国明:《“太一”发微——基于天学视域的考察》,载《重庆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1期,第19-29页。

[60]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343页。

[61]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1页。

[62]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9页。

[63]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530页。

[64]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535页。

[65] 何怀宏主编:《生态伦理:精神资源与哲学基础》,保定:河北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445-453页。

[66]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6页。

[67]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1页。

[68]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2页。

[69]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7页。

[70]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62页。

[71]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70页。

[72]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82页。

[73]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272页。

[74]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362页。

[75]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63页。

[76]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96页。

[77]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17页。

[78]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59页。

[79]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78页。

[80]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59页。

[81] 王先谦:《荀子集解》,第163页。


姚海涛,青岛城市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先秦儒家哲学、荀子哲学。

原载于《中外文化》第十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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