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寿彝:历史学科基本训练有关的几个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2 次 更新时间:2022-11-26 21:11:16

进入专题: 历史学科  

白寿彝  

  

   加强基本训练,是目前高等学校提高教学水平的重要步骤。因学科性质的不同,基本训练的内容也有不同,它遇到的问题也都各有特点。就历史学科的基本训练而论,它跟理、工、艺术各学科就有很大的不同,比较突出的特点之一,是不像后者那样地具体、那样地集中,因而怎样理解和进行历史学科的基本训练,是需要大学研究、讨论并在实践中创造经验的。我这篇文章只是想提出一些粗浅的看法,以历史学科基本训练为中心,谈谈几个有关的问题,希望得到同志们的指教。

   一

   课堂教学是教学的主要形式,它的本身不好就说是基本训练,但就历史学科的特点来说,课堂教学不只是传授学生知识,并且要教导学生学习如何处理历史问题。搞好课堂教学给学生提供了接受基本训练的必要的知识基础,也告诉了他们应有的治学精神和治学方法,这是跟基本训练有重要关系的。因此,我想先谈谈课堂教学问题。

   史跟论的关系,是课堂教学首先碰到的一个问题。在刚解放的那几年,有些教师沿袭着解放前的旧习,一件史事,要搬好些书本,说这个书是怎样记载、那个书又怎样记载,末尾也说了哪个书的记载对了;但这件事在历史发展中有什么意义,对不起,说不出来。学生们知道了这件事那件事,但就是不知道历史是怎么回事。这可叫做有史无论。论,是马克思主义理论。没有马克思主义理论指导的史事罗列,虽也说出了一些史实,但不能揭示历史发展的实际过程。

   后来经过了理论学习,有些教师能在课堂上讲理论了,这当然是一个进步。但同时有人认为,历史体系可以简单地按照几个大线条去组织安排,可以不必依据丰富的资料的研究,可以不阐明历史的复杂现象。具体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历史上的各种制度讲得少了。学生们知道了不少的历史概念,但对具体的历史却有些捉摸不住了。如果这还不好说全是有论无史,至少也可以说是,或有论无史,或史少论多。这种“论”有不少是从经典著作中搬出来的,但讲这种“论”的办法却恰好是违背了对具体问题进行具体分析的马克思主义原则。

   有的教师没有把论点跟论据的关系弄清楚,简单地认为,只要有理论、有史料就行了。有人教学,先说出一条大道理,接着就“举例以明之”。有人是把这种先后的次序颠倒过来,先列举一些例子,后面来一个“由此可见”如何如何。我们曾把这种办法叫做“穿靴戴帽”。这种办法实质上也是违背了对具体问题进行具体分析的精神的。

   史跟论的关系之正确的处理,是史跟论的统一。

   一方面是在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的指导下讲授历史。丢开了基本理论,如阶级分析的理论、社会发展的理论、(经济)基础跟上层建筑的辩证关系的理论等,就无法正确地理解历史,也就无法讲授历史。但理论是研究历史的指南,它本身不能代替历史,也不能用做描绘历史问题的套语和标签。

   又一方面是在占有丰富材料的基础上分析出正确的结论。所谓丰富的材料,并不仅意味着数量上的多,更重要的是它的典型代表性,是它能反映历史发展的实际过程;它决不是被随意挑选出来的材料的堆砌。从分析材料所引出的结论,才能反映历史的内在联系、历史问题的本质、各个历史事件的特点。

   这里所说的两个方面的互相统一,就是毛泽东同志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文中所提出的,“详细地占有材料,在马克思列宁主义一般原理的指导下,从这些材料中引出正确的结论”(毛泽东:《改造我们的学习》,《毛泽东选集》,修订2版,第三卷,801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史跟论的统一,在教学效果上,使学生既可以得到基本的历史知识,又可以通过历史知识加深对理论的理解,同时还可以使他们学习到具体分析问题的科学方法。在课堂教学中如果把这个问题处理好了,它对于培养学生分析历史问题的能力,是有重要意义的。

   当然,史跟论的统一并不是一蹴可及的,但只要我们对这个问题有了正确的认识,就可以大大地推动我们前进,从而改进历史教学的面貌。历史上有些问题是一时不能得到结论的。对于一时不能做出结论的问题,我们应明白地向学生交代,介绍各种不同的说法,或指出存在困难的具体情况,不要勉强做出结论。这样做,既是一个教师应该采取的忠实于科学的态度,也是对学生的一种教育,使他们知道对待科学工作的正确态度,也知道一些治学的艰苦。

   具体到课堂讲授中,是否有一定的格式去体现史跟论的统一呢?我看,这大可不拘一格。只要在这一原则的指导下,结合教材的具体情况,可以有史有论,可以寓论于史,可以特别叙述或说明史事,也可以是专做理论分析,在不同的课时内是尽可以有不同的讲授方法的。

   我国过去的优秀史学家,曾经创造出他们那个时代的史论统一的形式。比如司马迁著《史记》,他在《项羽本纪》里,对于项羽“何兴之暴”和“自矜功伐,奋其私智”,只是写他们叔侄二人领导的反秦力量在渡江后是怎样迅速地高涨,写钜鹿之战的声威逼人,写垓下突围出走时还自负未尝败北、要以28骑当兵数千骑。司马迁未着一字评,却无处不给人以项羽的一个完整的具体形象。如果你在《项羽本纪》的本文里还一下子不能看出是在写什么,你也可以看一看“太史公曰”那一段(他在这里指出了一个“何兴之暴也”,一个“近古以来未尝有也”,一个“难矣”,一个“过矣”,一个“岂不谬哉”),再回头来看本文,你就会为之赞叹不绝的。

   司马迁的这篇文章是寓论于史的成功的作品。他的《封禅书》《平准书》,又是一种写法,但都用的是寓论于史的形式。他的另外两篇名著《游侠列传》和《货殖列传》,又都用的是夹议的形式;虽是夹叙夹议,却并不夹杂,正相反,而是两篇天衣无缝的艺术品。我看对司马迁所创造的这些形式,我们也很可以学习。这种学习,更不可拘泥,要“好学深思,心知其意”,“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除了史跟论的关系以外,还有系统讲授跟重点讲授的关系、课堂教学跟课外辅导的关系。这两个问题也是课堂教学中比较重要的问题,是应该研究的。

   系统讲授跟重点讲授,本来最好能统一起来,但因为讲课时数有限,不少教师认为二者不可得兼,只有权其轻重,于二者中取其一。有的教师注重系统讲授,他们并不一定否认重点讲授的优点,但认为系统讲授比较地更好些,而重点讲授会减低对于一个课程的全面了解,削弱知识面的广度。有的教师注重重点讲授,他们也不一定否认系统讲授的优点,但认为重点讲授比较地更好些,而系统讲授不易深入,什么都讲了,但什么都讲不透。我想,这两种讲授方法的统一虽有一些困难,但还是可以统一起来的。

   首先课堂教学大体上可按照讲义(或教科书)的体系进行,但对于有些部分可以是简要的概述,有些部分可以是重点的详解。要注意系统和重点的有机的结合,一方面防止以点代面,把重点变成孤立的点;一方面防止过于注重教材各部分之形式上的平衡,而限制了在某些大问题上应有的深入的了解。

   其次,一个课程的总的学习活动比听讲还要广阔一些。只要把学生的自学跟听讲联系起来,把讲义(或教科书)的内容跟课堂讲授的联系起来,把平时的学习跟考试的内容联系起来,做好全面安排,以这方面的所余补那方面的不足,使它们来个互助合作,这对于系统讲授跟重点讲授间的矛盾是基本上可以得到解决的。这样做,在知识传授的广度和深度上,既会有助于学生学习的提高,也帮助了学生在处理问题的时候如何看全面、如何看重点。

   课堂教学跟讲义(或教科书)的关系问题,是一个比较老的问题。大家感到,历史课程的课堂教学既不能是讲义(或教科书)的简单的重复,也不能是脱离讲义(或教科书)而另搞一套,还不能像讲文章样去讲解讲义(或教科书)。可以在内容上有所不同,但是只要互相配合、互相补充,二者是可以统一起来的。课堂教学的内容可否这样考虑:

   (一)说明一个课程的学习目的和学习方法,其中包含对讲义(或教科书)的学习方法。

   (二)评述有关的主要历史文献、主要的不同论点、目前达到的学术水平,其中包含对讲义(或教科书)各部分达到的水平的分析。

   (三)对于讲义(或教科书)中比较困难的问题和占篇幅较多的一些问题,要做出简要明确的说明或叙述;对于某些重大问题,要在讲义(或教科书)的基础上进行适当的深入的分析。

   如果这样的考虑是合乎现实的,这就有可能使课堂教学和讲义(或教科书)互相为用,可能开阔学生的识见,启发他们对于掌握材料、注意学术成果、分析历史问题的兴趣,并在治学方法上有所理解。

   课堂教学跟讲义(或教科书)的关系问题,不只是对二者如何安排的问题,还牵涉到学生的认识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最使教师苦恼的,是学生常反映课堂上讲的跟讲义上写的差不多。差不多嘛,言外之意就是说,你讲的还不是那些,没有什么新鲜的。

   对于这种情况,很有必要向学生反复交代:在学术领域里,这个“差不多”往往就差得很多。哪怕是只有一点一滴吧,这一点一滴往往非常值得珍贵、值得重视。学生们最缺乏的是治学经验,指出这一点,对于端正学生学习态度、引导学生层层深入地考虑问题,都是有好处的。

   当然,教师要能在这个“差不多”里面真讲出一番道理来,以具体的教学活动去启发学生。这样,课堂教学跟讲义(或教科书间的关系问题,就可能解决得更好一些。

   辅导应该怎样进行,也是一个老问题。从经验上看,注意下列几点恐怕是很必要的。

   (一)辅导是课堂教学的辅助活动,首先应该要求课堂教学解决问题,不应把辅导看得比课堂教学还要紧,但辅导可能解决课堂上没有解决或不好解决的问题。

   (二)辅导不是有问必答,跟着学生转,而是引导学生、启发学生的思维活动,解决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及时指导他们学习的方法,其中应包含读书及写札记等等的方法。能用工具书解决的问题,最好教给他们查工具书,教他们自己去解决。对于有些不对头的想法,要给他们说清楚。

   (三)教师要主动找学生,了解情况,谈问题,不要光等他们来找。可以采取各种辅导形式,尽可轻松活泼一些,不必拘泥。

   (四)对学习差的学生,对学习特别好的学生,都要多多帮助,因材施教。要帮助差的学生跟上去,要帮助好的学生有更好的发展。

   总之,辅导本身是大有天地可以创造的。要把一问一答的呆板形式改变为生动活泼的教学活动,从而增进师生间的互相了解,体现教学相长,这不只可以扩大教学效果、补助课堂讲授的不足,并且可以成为随时进行基本训练的一种方式。

   课堂教学是教学活动中最富创造性的部分,教师要在这里能创造出一种气氛,把学生带进气氛中来,不只使他们得到知识,而且使他们得到感染,鼓舞他们学习正确的治学精神和治学方法。过去我们不免把课堂教学看得狭隘一些,把它局限在传授知识的一个方面。其实,搞好课堂教学,对于基本训练是大大有用的。如脱离开课堂教学来讲基本训练,对历史学科来讲,恐怕是不太现实的。

   二

   有点跟课堂教学相似,阅读指导,也不好完全说是基本训练,但在历史学科说来,包含了基本训练的重要成分。如果史学系的学生读的书太少,不知怎样去读书,总不能说是具备了必要的基本训练的。过去我们对阅读指导注意得不够,有些学生对基本知识掌握得不巩固,知识面太窄,对治学不知道门径,这都跟他们不能很好地阅读有很大关系。

   依我的看法,阅跟读是不同的。阅书是一般的浏览,读书就必须付出力气。阅书求其博学,读书贵在专精。博跟精的关系一向就有不同的看法,在古人中有,在今人中也有。

扬雄说:“多闻则守之以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历史学科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史学理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8421.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