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全球人口格局变化与中国的应对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9 次 更新时间:2022-06-02 17:2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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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锦  

  

   人口格局与全球经济增长、国际政治形势、国内社会稳定、价值链分工等密切相关。当前,全球人口格局正在发生深刻调整。未来一个时期,全球人口增速放缓与区域分化并存,地区人口年龄与素质结构差异变大,族群结构变化和冲突可能加剧。人口格局变化所带来的全球治理问题凸显。

   一、全球人口格局变化的突出特征

   未来一个时期,全球人口格局变化有以下几方面突出特征。

   首先,人口缓慢增长,老龄化趋势明显。上世纪90年代开始,全球人口迅速增长,2022年已达79.4亿,然而由于生育率持续下降,世界人口增速逐渐放缓。全球适龄女性总和生育率在上世纪70年代初约为4.5,2022年已经降到2.42,并且仍在下降。目前,全球有一半人口生活在“总和生育率”低于“更替生育率”水平的国家,即总和生育率低于2.1。未来,如果生育率水平不提高、死亡率不改善或移民不增加,将有更多国家的人口规模发生萎缩(Wilson, 2004)。[1]生育率的下降伴随着人口老龄化的加剧。2022年,全球65岁以上人口占比为9.78%,这一占比将在2100年提高到22.6%(UN DESA, 2019)。[2]人口老龄化将使劳动力供给减少,并伴随劳动者知识结构和身体功能退化,创新能力与意愿下降,消费和投资减少,社保和医疗财政支出增加,引发经济增长停滞、财政可持续性挑战、社会活动萎缩。

   其次,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人力资本分布不均衡加剧。世界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在过去几十年持续增加,但不论是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还是尖端人才培养,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差距都逐渐拉大,对未来的全球格局产生深远影响。2017年入学(即2029年高中毕业)的学生的预期受教育年限,印度为12.3年,尼日利亚为10年,中国为13.8年;而该指标在美国为16.5年,日本为15.2年,德国为17年。即在2030年左右,发展中国家的劳动力素质仍然是初中、高中水平,而发达国家的劳动力普遍拥有大学以上教育背景(Wittgenstein Centre for Demography and Global Human Capital, 2018)。[3]考虑到教育质量差距和贫穷国家的智力流失,人力资本的不平等进一步扩大。在尖端人才的培养方面,2018年主要发达国家的本科毕业生中,科技领域的占比在35%—46%之间,中国为47%(National Science Board, 2020)。[4]但是,2018年德国科技领域博士毕业生数量是本科毕业生的12%,英国是10%,加拿大、法国、美国都在5%以上。中国该指标目前仅为2.6%,尖端人才储备明显不足。其他发展中国家更不可比。

   再次,族群结构变迁,潜在种族冲突加剧。族群间生育率差异和国际迁移行为,使得族群规模在全球范围和国家层面都发生变化,并带来整体结构调整。当前全球人口中,信仰不同宗教的人口的平均生育率相差很多(Pew Research Center, 2017a);[5][6]在此作用下,全球不同宗教信仰人群的人口数量比例将产生很大变化。(Pew Research Center, 2017b)。[7]

   最后,国际移民规模增加显著,其构成差异显著影响接收国。由于长期存在的国家地区间发展水平差距、劳动人口供求差异、地区政治局势特点等,全球移民在过去几十年里持续增长。新冠疫情全球肆虐导致世界移民规模有所下降,但从长期来看国际移民增加趋势不会改变。2020年全球约有2.81亿国际移民,相当于全球人口的3.6%。[8]大规模移民缓解了一些国家和地区人口规模的下降趋势,对于平衡地区间人口发挥了积极作用。2019年欧洲接收了8700万国际移民,移民已成为其人口增长的主要来源,亚洲接收了8600万,北美接收了5900万,三个地区共接收了全球移民总量的82.3%(Mcauliffe and Triandafyllidou, 2021)。[9]全球跨境移民中1.69亿即近三分之二的跨境人口流动是劳务移民。在非劳务移民方面,2022年俄乌冲突导致乌克兰大规模难民迁移。维护国际安全格局可以缓和国际移民中的流离失所人口特别是难民人口规模,但是族群结构的长期性调整和移民可能加剧国际国内族群矛盾的交织,引致国际冲突矛盾和进一步的人口迁移行为。

   二、人口格局变化带来的主要问题

   全球人口格局变化的背景下,应对国际发展前景分化、国际竞争加剧、族群矛盾冲突凸显予以充分警惕。

   第一,发展中国家的人口优势部分丧失,“发展权”受到影响。近年来科技迅速发展,自动化技术使常规性、重复性工种被大量替换,这种冲击使发展中国家的比较优势下降,丧失了发达国家在早期工业化进程中实现经济腾飞的机会,甚至过早地进入“去工业化”阶段。自动化技术的进步降低了人类参与工作的必要性从而使劳动力在某种程度上“贬值”,在这个意义上,人口规模和年龄结构虽然代表了地区间劳动力资源丰富程度的差异,但其对经济增长潜力的贡献受到制约。人口规模和年龄结构优势不再能够等额转换为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潜力。

   第二,发达国家对于战略人才的培养和抢夺加剧,国家实力与国际竞争地位进一步分化。近年来发达国家努力提高战略人才培养对产业布局的服务能力,国际人才竞争加剧,而发展中国家日益处于不利地位。美国每年净接收的留学生规模约90万人,而中国净流出的留学生规模约82万人,印度约33万人(National Science Board, 2020)。[10]2017年,美国科技领域的博士毕业生中国际留学生占34%,其中三分之二毕业后留在美国。美国正在通过调整绿卡申请、取消国别配额限制以更快吸纳人才,特别是来自中国和印度的人才。与此类似,日本建立了人才积分制度,同时放开永久居留准入、扩大人才认定范围、缩短门槛居住时间。目前高层次人才获得日本永久居留权速度在世界各国人才引进制度中位居前列。2019年日本累计认定2万多名外籍高层次人才,提前三年完成原定人才引进目标(西南财经大学发展研究院、全球化智库,2020)。[11]

   第三,移民与宗教因素混杂,给国家治理、国际治理带来巨大挑战。不同国家和地区接收的移民的迁移原因不同,从而移民结构存在差异。北美接纳的5900万移民中62.7%是劳务移民;欧洲接收了8700万移民,但劳务移民仅占47.6%,且受教育水平不高,移民中的难民特别是年老或年幼的难民形成了欧洲国家显著的公共服务和社会治理负担(UN DESA 2019)。[12]短期里,国际迁移使接收国家的社会族群分布急剧变化,新移民与原住民之间存在显著的文化冲突,社会融合、政治稳定、国家治理面临挑战,冲突暴力等紧急事件频发,这些苗头在欧洲和美国已经显现。长期来看,欧洲地区的外来移民和北美地区非白人人口的社会影响力迅速增加,可能影响这些地区经济社会政策的偏好和走向,也可能加剧相关国家的国内矛盾,并成为其将矛盾向外转嫁的导火索,进一步引致经济政治不稳定、流离失所人口规模上升,甚至挑战国际秩序。

   三、全球人口格局变化的中国应对

   最近几年全球发展进程复杂多变,国际政治经济格局深刻调整,中国可着力于三方面应对全球人口格局变化,及其带来的国际发展前景分化、国际竞争加剧、族群矛盾冲突等问题。

   第一,合理运用公共政策和新技术,缓解人口老龄化的负面影响。全球人口老龄化带来挑战的同时也面临许多机遇。教育年限延长、科技发展助力、就业形态更加灵活、健康状况改善、预期寿命提高,都成为人口老龄化阶段存在的积极因素。它们为老年人口赋能,使其能够参与更广泛的经济活动,提高其劳动参与率,改变未来的劳动力扶养比,为平均劳动生产率提高和经济持续增长创造了有利条件。应重视投资教育和卫生,并充分利用科技创新成果,使人与技术相互助益,更大程度地发挥优势。

   第二,更加重视战略人才的培养和引进,在未来国际发展环境中占据有利地位。科技领域人才与国家科技创新能力和产业发展潜力密切相关,其中尖端人才又是驱动创新的关键。科技领域尖端人才的储备已经成为综合国力最重要的资源,使一国在科技创新、研发应用、产业链高端控制、全球治理能力、军事对抗等国际竞争中取得有利地位,实现国家长远发展。应重视培养科技领域尖端人才,有效引导中国高层次留学人才回国,吸引国际高层次人才到中国市场就业,这对中国进一步发展非常关键。

   第三,维持活跃的、具有一定规模和较高劳动者素质的劳动力市场。当前东南亚劳动力资源丰富,人口规模巨大,且收入水平不断提高,消费能力不断增强。国际资本非常重视东南亚市场,重视这一地区的投资和产业链布局,这带来了资金、就业和技术辐射的潜在机会。因此维持活跃的、具有一定规模和较高劳动者素质的劳动力市场非常重要。我国近年来生育率迅速下降,这与儿童抚养所需要的养育、教育、住房、时间等成本上升密切相关,这种情况在发展水平相对较高的国家非常普遍。着力降低儿童抚养成本、改善生育率,对于充分利用地区发展环境优势非常重要。

  

   注 释:

   [1]Chris Wilson (2004), “Fertility below Replacement Level,” Science 304, no. 5668, pp.207–9.

   [2]UN DESA (2019), World Population Prospects 2019. http://digitallibrary.un.org/record/3851011。

   [3]此数据为根据2020年和2025年的受教育情况预测数据线性加权平均得到,其中2020和2025年受教育情况的数据来源为Wittgenstein Centre for Demography and Global Human Capital (2018)。

   [4]National Science Board (2020), The State of U.S. Science & Engineering 2020, https://ncses.nsf.gov/pubs/nsb20221/assets/nsb20221.pdf.

   [5]Pew Research Center (2017a), “Why Muslims are the world’s fastest-growing religious group”, https://www.pewresearch.org/fact-tank/2017/04/06/why-muslims-are-the-worlds-fastest-growing-religious-group/.

   [6]Pew Research Center (2017a), 同前。

   [7]Pew Research Center (2017b), “The Changing Global Religious Landscape”, https://www.pewforum.org/2017/04/05/the-changing-global-religious-landscape/.

   [8]Mcauliffe and Triandafyllidou (2021), World Migration Report 2022.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Migration (IOM), Geneva. https://publications.iom.int/books/world-migration-report-2022.

   [9]Mcauliffe and Triandafyllidou (2021), 同前。

   [10]National Science Board (2020),同前。

   [11]西南财经大学发展研究院、全球化智库:《中国国际移民报告2020》,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

   [12]UN DESA (2019), 同前。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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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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