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宏:理想的冲突:论20世纪40年代张东荪的社会民主主义思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60 次 更新时间:2008-07-02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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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宏  

随着19世纪末资本主义文明危机的产生,尤其是自由放任的市场制度所带来的社会弊端日益明显,西方古典自由主义面临巨大的挑战。作为其对立面的社会主义思潮由此获得了广泛的影响,在20世纪初成为一个世界性的潮流。在此情形下,自由主义通过吸纳社会主义思想因子的调和方式来改进自身的理论内容,强调社会平等和国家干预,西方自由主义出现了向新自由主义的转变。

受西方思潮的同步影响和国内问题的激发,五四以来的中国自由主义一开始就与社会主义有着相当的亲和性。这种亲和大体上生成了两股思潮,一股是以胡适、傅斯年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宗奉杜威(J·Dewey)和罗斯福(F·Roosevelt);另一股是以梁启超、张君劢和张东荪为代表的社会民主主义,倾心于罗素(B·Russell)和拉斯基(H·Raski)。需要说明的是,这两股思潮属于自由主义内部的分歧,但在发展过程中,后者逐渐成为中国自由主义的主流思潮。①由于40年代张东荪在社会民主主义理论上有着相当系统的学理阐述,为当时国内多数学人所不及,本文以此为个案,试图在梳理张东荪民主思想的同时,具体探讨中国的自由主义究竟是如何与社会主义相调和,如何处理与激进社会主义的关系,并进而考察,这一理论尝试是否成功?前景怎样?由此彰显在近代中国思想激进化的背景下自由主义的历史命运以及它所提供的启示。

一、民主主义的观念系统

在20世纪40年代,尤其是抗战胜利后,张东荪②在当时历史背景下,提出了比较系统的社会民主主义思想,它以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合一论为基础,强调政治民主、经济平等、社会公道与文化自由。张氏认为这种主张是造成一个新文明的基本原则,具有某种普世意义。

与一般将民主仅仅视为一种政治制度不同,张东荪把民主理解为一种富有特色的文化或文明,他从概念分析入手,建构起一个民主主义的观念系统。

张东荪对民主推崇备至并将其视为人类的最高成就。张东荪认为民主主义"不是各种政治制度中之一种,乃是政治的正态,而其他如专制独裁却都是政治的病态"。 1 (p.167)民主的根本要义就是"在于自己治理自己" 1 (p.165)即"自治"。具体地说,"任何人只要是公民,即具有两个资格,一是治者,二是被治者。" 1 (p.165)作为"治者"其意思是指"把各个人的意思集合而成为一个"总意"(general will)。由"这个总意作治者以统治各人"。 1 (p.165)因而就统治关系来说,乃是出于人民自由的同意,"决不是出卖自己而受治于人"。 1 (p.165)但专制独裁统治是建立在强迫与欺蒙的同意之上,所以是病态的。对于"总意",张东荪将其解释为对"公善"之要求,而所谓"公善"又是指"普遍的幸福"。由于这一"普遍幸福"在实际上有程度之差,因而,张氏认为民主的最终目标就是实现"最大多数人的最高幸福"这一原则。 1 (p.165)总之,"民主当作制度来看乃是初步的轨道,当作理想来看则是最后目标。 2 (p.5)

从社会结合上看,张认为只有民主式的结合才是正当的结合。任何一个社会要得以建立,必须在公共事务上其成员之间能达成某种一致。专制社会是通过将人民的自由意志屈从于统治者一人意志的方式实现的,而民主社会与此大不相同,它首先承认各人是其意志的主体,有独立的自由,然后彼此通过自由讨论、互相调和折衷,异中求同,使众多的意志为之交织而形成一个总的意志。在这种结合中,张东荪认为蕴含了真正的自由,也体现了平等的原则,因而是唯一正当的结合方式。要实现这样的民主社会,就必须养成"自由讨论的习惯,有肯与他人调和的性格,有在真理面前自甘让步的气量,有据理力争而不伤和气的胸襟。" 2 (p.6)

在对民主的诸种解释中,张东荪反复强调不要将民主仅仅狭义地看成是一种政治制度,而应当将它解作"一个整个文化精神之代表或总称"。 2 (p.3)它包括了政治制度、社会组织、教育精神、生活状态、思维方式、前途的理想、人生观乃至做人的态度等,"是一个有特色的文明。其特色在于自身常能有进步,即能自己修改自己"。 2 (p.1)

民主主义既然被当作一种文化,张氏认为它就与任何一种文化一样"在其根底上即有一套特有的概念网,我们名这些概念为这个文化的基本概念。这些概念对这个文化有决定性,足为这个文化之特征?quot; 3 (p.5)就民主主义来说,这些基本概念包括:理性、人格、自由、平等再加上公正、人权、容忍、个人等,连缀起来,就形成了一个民主主义的观念系统,也就是民主主义在概念上的基型。显然,把握其中的重要概念乃是理解张氏民主主义思想的关键。在上列概念中,最重要的是理性与人格,自由与平等四个概念,以下依次对其作出考察。

张东荪异常重视理性在文化上的作用。他认为"文明所以能跳出呆板的窠巢与固滞的状态而入于能自己进步之境"全靠理性 2 (p.2)。既然民主主义是一种进步的文化,那么其基础也就必然在于承认"人人都是同样知道是非善恶的","都是讲理的", 3 (p.4)因而人之理性是民主主义的前提,也就是说"唯有在讲理的人群生活中乃能建立民主制度"。 1 (p.168)因为"民主是有理性的人之集合的合理的生活方式"。 3 (p.4)理性与民主是不可分的,民主是"一种能启发人类理性的制度" 2 (p.5)反过来,也只有理性的民族才能真正推行这一制度,两者互为因果,互相促进。

除了理性之外,张东荪强调人格观念的重要性,断言"文明之有进步未尝不是就靠着这样的自觉的人格观念。" 2 (p.82)所谓人格观念,就是以自我观念为中心,又以自觉(即自我意识)为基础,强调个体的独立性,尊重个性。"个性观念是人格观念的根本"。 2 (p.56)而人格观念的完成即在于"有独立判断与自主的意志,不受外来的无理干涉与控制", 3 (p.4-5)从而造成独立的人格。

从这种人格观念中又进一步发展出"个人主义",它是以"个体"为最后的实在东西,重视个人价值,对于自己的一切负全责,并非自私之谓。 4 张东荪认为这种以人格观念为中心的个人主义与理性主义是相连的,它是造成理性主义的根本条件,因为"不讲理则人格的尊严与价值便无由以见,没有发现个人的重要性,则讲理之风是不会养成的?quot; 2 (p.74)理性与人格共同构成了民主主义的前提和基础。

张东荪认为自由与平等是民主主义的两大核心观念,两者缺一不可,同等重要。自由观念"从发现自己而起",平等观念则是"承认他人亦和我一样"。 2 (p.56)

张东荪首先指出"自由是民主主义之心核" 2 (p.118)自由的精义"只在于其反面,就是抵抗不自由与高压" 2 (p.131)这种消极意义上的自由也即指解除束缚。对此,张氏颇为赞同英国思想家约翰·密尔将抵御强制与高压作为自由的定义。每个人的自由都必须以不侵犯他人自由为界,这一界限是由互相侵犯其自由的双方通过互相抵制而得到的自然平衡,张认为真正的自由也就是这?quot;分际内的自由"。而"讨论政治上的自由即讨论民主政治","制度上的自由就是民主"。 2 (pp.120-121)在这一意义上,自由又被理解为参政的自由了。

值得注意的是,张强调对自由的理解不能停留消极意义上或仅仅理解为法律上的概念,而应当将自由视为一个积极性的道德概念。自由,首先是指精神自由,"必须先有精神的自由,然后才配有公民的自由。" 2 (p.133) "人有了内发的精神上自由的要求,然后法律上关于自由之规定方会不致沦于一纸空文"。 2 (p.135)其涵义与"理性"完全一致,只有合乎理性才有自由。如果一个人为感情所拘也就不自由、不解放了。这样以合理为自由,就使理性主义与自由主义联系起来。 2 (p.72)张东荪进而认为人民的一切自由权正是以这种精神自由为本,"而精神自由之直接表现即思想自由"。

在诸自由中,张最重视最强调的就是思想自由,因为"思想自由乃一切自由之中心,没有思想自由,则其他自由亦不会存在。" 2 (p.135)什么是思想自由?张东荪对此做过二种意义上略有不同的解释。首先,他认为"思想自由"并不是指思想得以自由自在发生出来,而是指思想的对外发表是否受外来力量的干涉,因而"思想自由不是一个关于思想本身内容的问题,乃是一个思想在社会上势力的问题。即是一个具有政治性质的问?quot; 5 (p.225)在另一意义上,张东荪又将"自求真理不受陈说的拘束"定义为思想自由。 3 (p.13)这两种解释虽有联系,但后者更倾向于"内在的自由",而前者属于"消极自由"。张东荪认为欧洲近世文化所以能卓尔特出,其根本上靠了这个思想自由。因而思想自由乃是文化得以发展进步的必要条件。 5 (p.230)

由此出发,张进一步论述了自由的价值,认为自由"不仅是个人受用而已,乃是集合体的自身发展之必要条件。……不仅个人关于自由是须臾不可离,并且是社会不可缺少的条件。社会如果没有自由即不会进步?quot;。 2 (p.135)

在阐述了自由的涵义及价值后,张东荪从中引出平等概念。他认为自由若普遍赋予人人则自会含有"平等"之意。平等是基于人性上彼此大抵有个相同的所在,也就是出于由人性而成的天然平衡。但平等并不等于平均,它首先是指每一个体人格上平等,其次是指那种人人施展其天赋才能的平等的机会。因而,张氏认为"平等只限于社会上,而不关于天赋才能" 2 (p.127),由此他将不平等分为二种:一种是天然的不平等,主要是指生理学上的天赋差异,张认为对此可听其自然,这于人群只有利而无害,必须注意的是另一种不平等,张称之为"人造的不平等"或"社会的不平等", 2 (p.133)这种不平等就是"特权",应当设法加以消除,否则就会损害自由。而"以平等待人乃是公平的社会中个人完成其人格之要件之一"。 1 (p.178)总之,张东荪认为"自由"与"平等"是不可分的,两者乃是一物的两面,自由是民主主义之心核,而民主主义,在张氏看来"根本上就是平等主义。" 1 (p.176)

张东荪反复强调自由、平等是一道德原则,"那些以为民主制度易于引起捣乱,自由就是放纵,平等是以高而迁就于下的人,完全误会了这一思想" 2 (p.152)自由、平等、民主都是道义问题,都是律己而非责人,只有这样民主社会才能成为现实。

综上所述,张东荪认为民主主义的概念基型就是自由与平等,这二大基本概念中加入理性、人格、公正、容忍等其他概念便形成一个概念群,这一概念群就构成上述的民主主义的观念系统,或"抽象的民主主义"。通过这种概念构造,张东荪将自由主义与民主主义作了抽象的整合,而他对民主主义的理解,又是与社会主义密切结合在一起的。

二、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凝合

在上述民主主义的观念系统中,张东荪所坚守和倡导的民主、自由、平等、理性、个体等诸价值,同样也为战后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们所信仰。在那个纷乱的时代,他们都注意到,近代西方社会发展进程中,自由与平等难以兼顾、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日趋分离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张东荪对此一问题的认知及其解决构成了其社会民主主义思想的特色。

张东荪认为,十八世纪以来最大的思想贡献就在于产生了旨在打破社会不平等的学说,这些学说分为两派,一个是民主主义,另一个是社会主义。前者意在消除政权导致的不平等,即专制,后者意在废除剥削引发的经济不平等。而政治上的专制与经济上的剥削乃一物之两面,根本上是不可分的,互为表里的。然而,在张氏看来,不幸的是这两方面却发展成彼此分离甚至相互对立的运动,民主主义者注重于个人自由,于是不能不承认经济方面的放任政策和自由竞争。而社会主义则感于经济革命必须借重暴力,于是主张在革命时期为镇压反革命计不得不采用专制政治。显然,在民主主义者为了个人自由牺牲了平等,而社会主义者则为实现其理想牺牲了民主。其弊病在于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两者的分离,张认为,离了民主主义而讲社会主义决不会有真正的民主主义,他特别强调指出:"并不是民主主义是社会主义前期,亦决不是社会主义乃系民主主义之另一方式。两者在实质上在本性上应该只是一个东西。" 2 (p.130)

从抽象的概念出发,张氏认为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发生于同一概念群,上述由理性、自由、平等、人格等组成的概念群同是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在概念上?quot;根底","正因为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同依据于同一的概念群为其基型,所以二者在本质上,就是一个东西"。 3 (p.26)由此,张认为这种真正的民主主义的建设没有得到高度发挥,资本主义国家经济上的剥削就是真正民主的一个障碍,社会主义国家却又因为注重在剪除经济上的剥削而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两者"都与民主原则相背谬,""前者忽略经济的不平等,后者轻视政治的不自由" 2 (p.144)而事实上平等与自由在民主原则上是并重的,缺一不可的。因而,张东荪表示为人类发展起见,今后要创造一个新文明,必?quot;把真正的民主主义与真正的社会主义合而为一,"因为"民主主义终必是社会主义,而真正的社会主义又必以民主主义为其精神。" 1 (p.178)

必须指出的是,在民主主义理论方面,张东荪最推崇的是卢梭思想,而在社会主义理论上,张认为尽管流派基多,但集大成者是马克思,马克思"不但不反对民主主义并且以为现行民主主义不彻底,必须更推进一步把经济平等与自由加入其间,使成为更大的民主主义。" 1 (p.177)因而,他主张将卢梭与马克思结合起来,由此而形成的社会民主主义,其基本内容就包含了"政治自由"和"经济平等"。

张东荪提出的经济平等既不同于古典自由主义对交换正义的强调,也并非简单地再分配。具体地看,张东荪认?quot;财富分配不平,必会影响到生活的一切方面都变为不平等。社会一有无法超越的不平等情形,就会将自由亏损了,"因而"对于财富分配问题,必须设法避免剥削而力求公平。" 1 (p.178)然而,张氏又指出经济平等并不是指均贫富,"均贫富只是再分配,有时再分配一下,不久仍会变为不平……同时对于增加生产的努力进行上反是一个妨碍。""故必须力避此种过激而有害的举动。" 6 由此,张认为必须在增加生产的基础上平均,使每个人生活均得到提高,而非单纯的削富济贫。同时他又指出"社会主义的主旨只在办到不以为了利润而生产;生产者的私人间没有剥削关系。本来并不要均贫富。" 3 (p.58)因而,张认为,基于公道的原则,"所谓经济平等就是指废除剥削", 7 正是剥削造成了经济上人为的不平等。

在此,张东荪将剥削分为专制政治的剥削和资本经济的剥削。"前者是以政治力量而垄断经济以形成压榨,后者却以经济势力影响政治以便于操纵。前者是专制政治与封建社会的情态,后者只限于资本主义成熟的国家为然。" 7 张认为中国的情形属于前者,因而中国面临着双重任务,既要破除专制、实现民主又要废除剥削、获致平等,这二个目标本身又是紧密相连的。显然,战后中国的自由主义提出政治自由与经济平等双重目标是基于很强的现实背景。鉴于苏联在废除剥削和增加生产上获得的成功,张东荪认为中国应当通过计划经济的方式来逐步寻求经济平等,主张中国更多地借鉴苏联的经验,因为中苏在国情上有其相似之处,而苏联正"为人类创下了一个暗中摸索,多方迂回而得的光明途径。" 3 (p.50)

在实现政治自由上,张东荪认为应当多采取英美式的自由主义与民主主义。由此出发,张东荪主张必须否定斗争原则,排斥"恨的哲学"。因为"民主是建立在博爱的情感上","民主的根本要义即在于把全社会或全国人民都视如亲手足一样"。 2 (p.146)而永久斗争原则却与此相背。所谓永久斗争原则,乃是政治家手中的法宝,"就是无论如何必须立一个对象以引起内部人们之向外的敌忾心,籍以团结内部……增加服从,便利指挥……一个对象消灭后,不恤再寻另一个对象,总使永久在斗争中,庶可内部不致涣散。" 2 (p.139)张东荪认为这种"在一个社会或国家内划出一部分人来指为斗争之对象,则这个国家便没有自由,或自由减低了"这"决不能使民主主义实现起来。"因为"有斗争即无平和,无平和即无建设,无建设即无自由,当然不会有民主了。" 2 (pp.142-143)由此,张氏指出要实行民主,不牺牲自由,必须把革命理论矫正过来。他认为"革命只有在变更政府现状的那个短期内才是革命,过此即不能算革命",而应"立刻即当走上建设之途,不复再是革命了。革命不能旷日持久的延续下来。" 2 (p.146)革命只是手段而非必然过程,亦非目的。张东荪说"现代社会主义者因为主张革命的原故,不恤偏袒斗争而牺牲自由,实则斗争只可为一时的,万不得已而为之。如要建立社会主义亦必先有平和,没有平和则任何建设皆不成功"。 2 (p.142)在张东荪看来只有民主原则和民主理想才是永久的,而革命只是一个暂时的过渡性事件。由此,张氏进一步否定阶级斗争,认为民主政治既然是全民政治,阶级斗争就是不必要的。 2 (p.149)除此之外,张东荪还反对无产阶级专政,认为无产阶级专政并不是社会革命上必然的阶段,实行无产阶级专政造成无责任政府,其结果必造成少数人的专制,而决不是无产者全体阶级的专政。同时张东荪认为"在无产专政时期对于有产者施以不平的待遇,此事有害于有产者之地位尚小,而有害于无产者之道德实大",因为它"反把无产者引起其虐待报复之心,实在很不好。" 1 (p.173)上述考察表明,张东荪的社会民主主义思想与激进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之间又有着重大的区别。

综上所述,张东荪提出的社会民主主义,概括起来就是在政治上实现保障公民基本权利,行使多数人权力的民主政治,同时在经济增长的基础上实现旨在废除剥削的经济平等。在张东荪看来,这种以政治自由和经济平等为基本精神的社会民主主义,不仅是中国今后所应走的道路,同样是整个世界应当趋向的文明目标。

三、多元价值的整合及其冲突

通过对上述张东荪社会民主主义思想的系统梳理和分析,可以发现,在张东荪那里,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的结合很大程度上是经由法国式的民主主义(以卢梭为代表)而达成的。

以对自由概念的理解而论,张东荪的认识同时包含了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两种涵义,但仔细分辨,不难看到,张东荪更强调精神自由,将其视为一个积极性的道德概念。尽管在现代社会中,这两种自由需要某种平衡,然而,正如英国思想家伯林(I·Berlin)所指出的:"历史地看,积极与消极自由的观念并不总是按照逻辑上可以论证的步骤发展,而是朝不同的方向发展,直至最终造成相互间的直接冲突。" 8 (pp.200-201)并且,"积极自由在正常生活中虽然更重要,但与消极自由相比更频繁地被歪曲和滥用",危害也更大。 9 (pp.37-38)但在张东荪的论述中,这两种自由概念和谐地共存在一起,并无区分。此外,张东荪对自由的理解还带有相当的唯理主义成分,强调合乎理性才有自由,这其实是将理性的运用视为获得自由的唯一的手段,在这一意义上,其自由观接近于法国式的自由主义。③

张东荪对民主的理解,最能体现法国式民主主义的重大影响。对他来说,民主决不仅仅是指制度层面上的宪政民主,而是包含社会组织、教育精神、生活方式、思维方法、前途理想等在内的一整套的文化之全体。④张东荪特别激赏卢梭的民主思想,视之为民主主义的集大成者和最重要的代表。受卢梭共和主义民主思想⑤的影响,张东荪认为,民主是建立在自由自主的同意的基础上,其核心乃是要实现公意(general will)的统治,而公意则是通过公民的广泛参与而形成和创立的,由此,在民主社会里,统治关系就变为公民自己治理自己,也就是所谓的"自治"(self-government)。值得注意的是,张东荪将公意解释为对"公共善"(common good)的追求,而他对"公共善"(普遍幸福)则又是用边沁的功利主义学说将其界定为"最大多数的最高幸福"。张认为这既是一个目标,也是一个原则和精神,构成了民主主义的根本要素,"至于政治制度方面的宪法议会选举等却都是皮毛,并没有太大关系",他甚至强调"我们勉强可说只要合乎这个精神纵使没有宪法,没有议会亦不要紧。" 1 (pp.166-167)

这种对民主的认识,其背后蕴涵了集体主义的目标,从而与马克思主义的民主观有相契之处,这样也就可以理解,为什麽张东荪会认为,"民主主义这个概念,在其本质上根本就含有社会主义之概念在内",反复强调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合而为一,卢梭与马克思不能分家,断言"民主主义而真能显其正态,则必定即是社会主义。" 1 (pp.178)

张东荪将马克思视为社会主义思想的集大成者,认为马克思对经济平等与自由的倡导乃是他最重要的贡献。由此,他建构起社会民主主义的两大核心内容:政治民主(或政治自由)与经济平等(或经济民主)。有意思的是,张东荪并非全然忽视自由主义民主所注重的权利制衡和宪政秩序,他在考察儒家政治传统的时候,特别指出其阙失恰恰在于政治权力缺乏限制和制衡。但他显然并未意识到自由主义民主与共和主义民主(卢梭式)之间可能存在的紧张与冲突,在他那里,两者可以和谐共存,甚至后者还可以涵盖前者。这种理论上的无意识最明显地体现在他对经济平等的认识上,张东荪认为实现经济平等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施行苏式计划经济,因而将计划经济视为走向民主主义的三大媒介物之一,全然没有意识到,这种经济运行方式与他所珍视的思想自由不能两立,反而十分乐观地表示不必担忧。⑥40年代末,面对当时存在的几种民主模式,张东荪更属意于东欧的"新型民主"而不是像储安平、罗隆基、张君劢那样倾心于英国工党的社会模式,这是其社会民主主义思想不同于时人的特色之一。

从上面的分析和论证,可以看出张东荪整合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的理论努力基本上是不成功的。他所建构的社会民主主义思想系统,其背后隐含了伯林所说的一元论价值观倾向,所谓一元论价值观并非是指相信人世间只有一种价值,而是指相信人间各种美好的价值可以和谐相处,在终极意义上可以相互结合起来。在张东荪的社会民主主义理念系统中,我们看到的正是这一价值取向,民主、自由、平等、理性、人格、公正、容忍等等这些人类美好的价值都被结合起来,宛如在一个大家庭中和睦相处。这里的关键在于,这种"乌托邦式的解决在原则上没有缺陷,可以成立,但这样的解决是企图把不可结合的东西结合起来",因此,人们在最终的诸种价值之间,面临着不可避免的选择。 9 (pp.131-132)

尽管如此,张东荪的思想努力仍然具有重要的意义,这不仅在于他的社会民主主义思想直接针对当时的时代困局,更在于它触及了现代性自身的问题,张东荪没能解决的自由与平等、公正与效率的难题同样困绕着当代的人们。可贵的是,张东荪对于中西社会和文化的差异以及中国社会的特殊性有着敏锐的洞察和睿智的见解。对于当时激进的社会主义思潮,他无疑抱有同情性的理解,但决非照单全收,而是有着独立的思考和判断,时有灼见。因此,面对这样一份思想遗产,其中的是非得失,需要我们认真的研究和体悟,本文不过是初步的探索而已。

注释:

① 两股思潮在个人自由、民主政治、法治秩序、社会公正等自由主义的基本理念上拥有共识,对这两股思潮异同的深入分析与相关背景介绍,详见许纪霖:《现代中国的社会民主主义思潮》,对近代以来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及其相互关系的梳理,见罗志田:《胡适与社会主义的合离》,俱收入许纪霖编:《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论》(下卷),东方出版中心,2000。对五四时期两种自由主义及其演变的考察,参见高力克:《五四的思想世界》,学林出版社2003。

② 张东荪的生平及相关研究,参见左玉河:《张东荪传》(山东人民出版社,1998。)、《张东荪文化思想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及《张东荪学术思想评传》(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9。)。研究状况,参见台湾《中国文史研究通讯》第9卷,第2期(张东荪研究专辑)。

③ 参见顾昕:《盎格鲁自由传统与法兰西浪漫精神》,香港《二十一世纪》杂志1991年第6期。对两种自由传统的深入分析,见(英)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上卷),邓正来译,北京三联书店,1997。

④ 张东荪的这一看法受到杜威(J·Dewey)民主思想的一定影响,参见张东荪:《思想与社会》,页164-166。

⑤ 有关自由主义民主和共和主义民主的分析,参见(英)赫尔德:《民主的模式》,燕继荣等译,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

⑥ 关于计划经济如何导致思想的国有化直至个人自由的全然丧失,详见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王明毅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其实,在40年代后期也有少数自由知识分子对苏联的计划经济和"经济民主"有所质疑,如胡适、傅斯年、吴景超等,参见许纪霖:《现代中国的社会民主主义思潮》,收入许纪霖编:《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论》(下卷),东方出版中心,2000,页53-55。

参考文献:

1 张东荪. 思想与社会[M]. 上海:商务印书馆,1946.

[2] 张东荪. 理性与民主[M]. 上海:商务印书馆,1946.

3 张东荪. 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M]. 上海:观察社1948.

4 张东荪. 由宪政问题起从比较文化论谈中国前途[J]. 中国建设,1948,5(6).

5 张东荪. 知识与文化[M]. 上海:商务印书馆,1946.

6 张东荪. 增产与革命[J]. 中建,1948,3(4).

7 张东荪. 经济平等与废除剥削[J]. 观察周刊,1948,4(2).

8 (英)伯林,胡传胜译. 自由论[M]. 南京:译林出版社2003.

9 (伊朗)拉明·贾汉贝格鲁,杨祯钦译. 伯林谈话录[M]. 南京:译林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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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历史教学问题》,200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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