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剑华:论有我的非还原物理主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25 次 更新时间:2021-05-06 2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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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剑华 (进入专栏)  


摘要:物理主义是当代哲学解释心灵的主流立场。在物理主义框架下处理意识问题和伦理规范问题是当代哲学的一条主要进路。一方面,物理主义者关于物理主义本身存在不同的理解;另一方面,非物理主义者提出了不同类型的批评。针对无我的还原物理主义,有我的非还原物理主义既拒斥物理主义内部的还原论,也拒斥反对物理主义的二元论,在非还原论的思路下发展了物理主义的系统观点,拓展了物理主义的未来图景。

关键词:物理主义 意识 心理因果 有我 无我


如何理解心灵在自然世界中的位置是物理主义的核心工作。物理主义者认为一切事物都是物理事物,一切事物都可以为物理科学所描述和解释。这一主张受到了诸多批评,例如无法解释感受质、心理因果、规范性、抽象对象这些看起来是非物理的现象、事物等。在关于上述问题的争论中有两种基本研究进路:概念分析进路和自然化进路。我们认为不管争论双方采取哪种解释进路,物理主义的最大问题乃是预设了微观物理层面作为基本存在物。如果放弃这种微观物理主义立场转向把日常宏观物理对象作为基本存在物的宏观物理主义则可以回应上述问题,从而能够恰当定位心灵在自然世界中的位置。微观物理主义的典型代表是无我而有知的物理主义,这是当前心灵哲学研究中一种主流自然化立场。本文试图提出一种宏观物理主义即有我而无知的物理主义以应对意识问题的挑战。

一、物理主义世界观

如何解释“意识从大脑中产生”是当代哲学研究和脑科学研究的重大问题,物理主义是当代关于意识问题的主流观点,毫不夸张地说,心灵哲学的主要发展线索就是围绕对物理主义的批评和辩护展开的。因此对物理主义观点作一个系统性的批判考察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物理主义有一个基本的定义:一切事物都是物理的,并且一切事物都可以被当代物理科学所描述和解释。当代分析哲学采用物理主义而非传统唯物主义的名称,表明物理主义和物理学之间具有紧密联系。传统唯物主义主张:一切事物在根本上都是由物质组成的。物质就是占据空间的材质,它具有惯性、坚硬、不可穿透和缺乏感觉等特征。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让我们认识到有一些物理事物并不具备上述特征,比如电磁场、引力场、规范场以及微观粒子等。使用唯物主义或者物质主义,会让人联想到传统的唯物主义观念。传统的物质概念建立在经典物理学(尤其是机械力学)的基础上,当代的物质(物理)概念建立在当代物理学(尤其是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基础上,在对于何为物质的理解上二者存在根本不同。

物理主义认为:世界上有什么事物存在,应该由物理学来决定。如果按照层级论,世间万物可以分为社会群体、生命体、神经元、细胞、原子、微观粒子六个层级。物理学只承诺微观物理事物的真实存在,据此物理主义主张世界万事万物最终都是由基本粒子组成,这种立场被统称为微观物理主义。物理主义需要解释微观物理层次和其他层次例如化学层次、生物层次和心理层次之间的关系。一方面我们主张所有这些层级上的事物归根到底都是基本的物理事物,另一方面我们主张每一个层级的规律能解释这一层级的现象。例如化学解释化学现象,生物学可以解释生命现象。因此物理主义中的物理概念不仅仅指物理学也包含化学、生物学、神经科学这些广义的物理科学,物理主义不是物理学主义而是物理科学主义。不管是还原论还是非还原论,都把微观物理主义作为自己的基本预设,还原论主张把意识活动还原到基本粒子层面,非还原论则反对之,但也认为意识活动依赖于微观粒子活动。

“一切都是物理的”有温和与极端两种立场。温和立场认为一切事物都是物理科学所承诺的事物,包括微观粒子、化学物质、生命体,因此一切事物都可以由广义物理科学来描述和解释。极端立场接受层级的本体还原,一切特定层级上出现的事物都要还原为基本粒子,一切特定层级上出现的事物原则上都可以由基础物理学来描述和解释。物理主义并不关心任意两个层级之间的关系,而是关注物理层级和心理层级之间的关系,具体而言就是大脑活动与意识活动之间的关系。因此如何定义物理概念、如何解释规范、如何解释抽象对象虽然也是针对物理主义的问题,但都不属于物理主义研究的核心问题,心物(或心身)问题才是物理主义的关键。心身问题中最为关键的两个问题是现象意识和心理因果。物理主义相应有极端与温和两个基本立场。

极端主张之一是取消论,取消论者认为意识不过是一种幻觉。人们最初认为存在独立于身体的意识,后来科学家通过研究发现神经元系统的活动导致了意识活动,就不再需要承诺意识的存在。因此常识心理学是错误的,该理论预设的心理状态也是不存在的,意识不过是幻觉,存在的只有物理事物。极端主张之二是还原论,还原论者认为意识过程就是大脑过程,和取消论略有不同,还原论者保留了常识心理学的合法地位,但主张常识心理陈述等同于基础物理陈述:疼痛就是c神经元活动,就好比水是H2O这类科学陈述一样。我们可以把取消论和还原论统称为还原论,它们的优点是保证和科学的一致,缺陷是违背了人类关于意识活动的直觉。温和主张是非还原论者认为意识活动不能被还原为大脑活动但依赖于或随附于大脑活动。非还原论的优点是保留了人类关于意识活动的直觉,也保留了日常心理因果的独立性。问题是无法说明意识活动如何产生,且违背了物理因果封闭原则:物理世界之中只有物理事件之间才有因果作用。

还原论和非还原论之争属于物理主义的内战。物理主义自身还面临二元论的挑战,二元论者既反对意识活动可以还原为大脑活动,也反对意识活动依赖于大脑活动,而是坚持意识活动的自主性、实在性,并因此也坚持心理因果的自主性、实在性。还原论保留了科学解释的彻底性,二元论保留了人类日常实践常识直觉,非还原论则希望走一条中间道路:既保留人们关于意识的基本直觉,意识过程不能还原为大脑过程;又坚持物理主义的基本原则,意识过程必然依赖于大脑过程。上述三种立场的争论划定了几十年以来心灵哲学的基本版图。

二元论者查尔莫斯在《有意识的心灵》一书中提出了可设想论证,认为心灵和身体的分离在形而上学上是可能的,以此论证物理主义是错误的。非还原论者斯图加在《无知与想象》一书中区分了物理学概念和典范日常物理对象概念,从基于典范日常物理对象的物理主义角度回应了以查尔莫斯为代表的反物理主义挑战。还原论者金在权在《几乎为真的物理主义》一书中表明,根据因果排斥论证,心理因果必须被还原为物理因果。即便对于现象意识,也可以根据现象意识的外在关系异同来研究。虽然物理主义还不能探究现象意识的内在本质,但物理主义已经是足够接近真理的学说。不过这也许是物理主义者的一面之词。自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物理主义与二元论之间关于意识问题的争论就未停止,但也没有取得实质进展。范恩甚至认为,像意识问题、自由意志问题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个时代能够解决的问题。所幸的是,最近二三十年的确产生了一些重新理解意识的契机:形而上学的一些核心概念发生了变革,从模态概念转向了后模态概念;泛心论的复兴让我们对心物概念有新的认识;关于心理因果、因果封闭等相关概念产生了新的解释。这些变化为一种新物理主义提供了准备。

二、解释意识的两种进路的缺陷

解释意识问题有两种不同的研究进路:概念分析进路和自然化进路。查尔莫斯和金在权等人属于概念分析进路;丹尼特、邱奇兰德等人属于自然化进路。以查尔莫斯为代表的二元论者认为物理主义者不能解释现象意识问题。他区分了两种意识:一种是心理学意识,指在功能上可以被当代脑科学所解释的意识。例如我回忆发生在过去的事情、我注意到人群中的某个人,科学原则上可以解释这种心理性质,这是意识的容易问题。第二种是现象意识,主体具有作为主体视角的独特感受,例如我看到一个物体对我呈现为什么状态、我感觉到一种难以言状的疼痛。这种特殊的感受质(qualia) 或现象意识是科学所难以解释的,这就是意识的难问题。在查尔莫斯看来,科学可以解决意识的容易问题但无法解决难问题。斯图加将类似论证总结为模态论证(知识论证、可设想论证)。模态论证的核心思想是要表明现象意识和大脑过程是可分离的,因此现象意识既不能被还原为大脑过程也不必然伴随于大脑过程。以查尔莫斯的僵尸论证为例:他设想一种和我们在所有外在层面都一样但缺乏内在现象层面(感受质)的僵尸,如果这样的僵尸的存在是可能的,就表明现象性质和物理性质是形而上学上可以分离的。如果它们是形而上学上可分离的,就表明物理主义是错误的。围绕现象意识和物理性质二者之间是否具有必然联系的争论是心灵哲学最为重要的争论,是意识研究领域的基础问题。

以金在权为代表的还原论者认为非还原论会导致心理事件在根本上缺乏因果效力而成为副现象,从而取消了我们日常实践中视为当然的心理因果。我们只能成为一个二元论者似乎才能保留心理因果。金在权提出了关于因果效力的因果排斥论证。它有三个前提:(1)任何物理结果都有充分的物理原因。(物理因果闭合)(2)所有心理事件都产生物理结果。(直觉)(3)所有物理结果都不是被两个或两个以上原因过度决定的。从这三个前提得出的结论是心理事件本身不会对物理事件的因果产生任何影响。如果这个论证是对的,那么我们只能接受金在权的看法:要么拒斥心理因果,做一个还原论者;要么接受心理因果,做一个二元论者。金在权把能够成功应对心理因果问题,但无法解释现象意识问题的物理主义称之为几乎够好的物理主义。在他看来,现象意识问题是物理主义之路上的最后一个堡垒。

上述对意识问题的探究都采用了区分概念、建构论证这样典型的概念分析方法。概念分析看重弗雷格开创的概念研究范式,重视逻辑、直觉和思想实验,寻求从概念上对哲学的解决之道。概念分析进路存在两个问题:第一,意识问题并非完全是一个概念问题,具有重要的经验维度。心物关系无论如何刻画,都是脱离自然科学约束建立一种普遍必然的形而上学主张,这和我们对意识的实际认知相冲突。近一些年的研究从一般性的心身问题,转入具体的心理现象,例如关于注意、内省、认知渗透的认知科学哲学研究等。第二,意识问题涉及思想实验和论证背后的直觉。僵尸论证、沼泽人、黑白玛丽、色谱颠倒都是一些典型的思想实验,思想实验的成立依赖于人们的直觉,克里普克提出:有些哲学家认为,某些事物具有直观内容这一点对支持这个事物来说并不是有说服力的证据。而我自己却认为直观内容是有利于任何事物的重要证据。归根结底,我确实不知道对于任何事情来说,究竟还能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的证据了。

概念分析依赖于前提的直觉,但实际上人们可能具有不同的直觉。由于各自背景不同,有人具有物理主义直觉,有人具有二元论直觉。如果争论的双方不能就论证的前提达成一致,意识问题的争论就会陷入僵局各说各话。实验哲学学者对大众的哲学直觉进行经验调查,发现人们并不具有概念分析论者主张的普遍的哲学直觉,概念分析论证的思路需要重新评估。

意识研究的第二个进路是自然化进路,很多研究意识的科学家和哲学家都属于这一阵营。他们提倡从神经科学、认知科学关于大脑的研究中获得证据,利用自然科学的方法研究心灵现象。自然主义者认为哲学应该跟随自然科学,科学方法是最为可靠合法的探究。这些学者大都接受还原论、取消论的思路。笔者将其概括为无我有知的物理主义:意识不过就是大脑的活动,从科学角度来看自我是不存在的。丹尼特提出的多重草稿模型刻画了人类如何不基于笛卡尔式的自我作出行动、规划等。侯世达指出自我是个幻觉,其根源在于人类的自指模型,意识不过是极其复杂的物理模式而已。叶峰则结合佛教指出人不过是一堆物理粒子的集合体,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所谓的自我不过是人类在与周遭世界打交道时出于方便而形成的一种认知。迪肯在《不完备自然》开篇总结了这种看法:“我们当前关于万物的理论蕴含了我们不过就是一堆原子的集合体。”就人类的认识能力而言,他们认为对于意识问题可以原则上具有完备的知识进行解释,甚至当前的科学就足以解释意识问题,这就是无我有知的物理主义“有知”的含义。

自然化进路对于我们深入理解大脑中的意识活动给出了非常系统的说明,但存在一个根本的局限:如果意识本身是主观的、基于第一人称的;那么客观的、基于第三人称的自然科学如何解释意识?认知实践告诉我们意识和第一人称不可分离,如何对第一人称视角的意识进行还原解释是物理主义面临的最大问题。塞拉斯指出的科学图景和常识图景如何调和就是这一问题的背景。还原论者采用自然科学方法和原则,自然取消了第一人称、取消了自我,建立了无我的世界观。在形而上学中,追随自然科学的形而上学论者,也会持有类似的立场。他们认为只有微观粒子才真实存在,不仅桌子、椅子这些日常对象不存在,生命体也不存在,我也不存在。形而上学的虚无论立场和自然化的无我世界观是一致的,都是科学图景压倒常识图景的反映。一个物理主义者,无论他是采用概念分析还是自然化进路,最终在形而上学的立场上都是虚无论者。或者说在根本上都以科学原则为旨归。

通常我们把还原论对心灵的解释称之为还原解释,但关于何为还原解释存在一个基本分歧。我们发现常识理解的还原解释和心灵哲学的还原解释有一定的差距。常识的还原解释指科学能够解释我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乃至社会历史文化方面。还原解释本身并不直接主张这种还原。查尔莫斯的僵尸论证表明如果心理性质和物理性质是形而上学可分离的,那就不能用物理学术语来解释心理性质,因此还原解释原则上是失败的。一旦心物可分离,还原解释就是原则上不可能的,更不用提上述关于社会历史的还原解释。心灵哲学的还原解释应集中于心物还原这种基础的争论上,而不是对宏观的文化社会历史个人事实进行解释。只要心物不可分离,物理主义就建立了一个稳固的物理解释的基础。我们对人类规范和抽象对象的理解,也最终都依赖于我们对人类心灵的认识,物理主义主张人类不具有与物理性质截然不同的心智性质。因此我们首先需要解释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物理世界如何具有了这些非物理的事物。人类认知世界的感受在很大程度上确定了人之为人的特性。

近30多年,关于感受质的争论一直是心灵哲学中最为重要的争论。从西方哲学传统来看,查尔莫斯哲学是笛卡尔哲学的延续,笛卡尔提出我思故我在,把思维作为人的本质特征。查尔莫斯提出意识的难问题,把感受质作为人的本质特征。从笛卡尔到查尔莫斯,人类对思想的特征、意识的本性的理解得到大大的推进。很多在笛卡尔看来是人所独有的思维特征,其机制都可以为科学所解释,甚至实现在机器上,唯独现象意识似乎是人所独有而不能复制。如果现象意识最终能得到科学说明,那似乎就意味着人类将失去人之为人的独特地位。关于现象意识的争论成为当代心灵哲学中最为重要的争论,其原因即在于此。

三、从微观物理主义到宏观物理主义

心灵哲学的主流本体论立场向来两分天下:不归于物理主义则归于二元论。但也有学者如麦金认识到二者各自的困难,开辟了一条非主流道路,主张意识是神秘的,其存在超越了人类的认识能力。意识并不神奇(miraculous),在本体论上意识是世界的一个自然特征;但意识却是神秘的(mysterious),在认识论上我们对意识是无知的,因此不能够获得关于意识的解释。麦金的意识神秘论不是本文的重点,但他提出的对意识的无知这一观念是本文所支持的宏观物理主义立场的起点。这种无知的状态就好比二维世界的生物无法认知三维空间的事物一样。有人据此提出康德式物理主义,我们只能认识现象界而不能认识本体界中的事物。如果意识属于本体世界,那么通过科学手段认识意识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物理主义者不能完全诉诸逻辑、概念论证来辩护自己的立场,而是要转换思路承认人类处于无知状况这一基本事实。

心智现象的无知论者主张:由于人类的认知能力具有局限性,人类认识不到一些存在的物理真理,而这些物理真理很可能和我们目前理解不了的心理真理有着紧密联系。接受心灵无知论,就意味着物理主义背景下的哲学—科学核心工作不是去寻找这些认识不到的物理真理和非物理真理之间的模态联系,而是去探索心灵现象的实际机制。我们接受非还原论者的立场:意识过程不能被还原为大脑过程,但大脑过程约束了意识过程。既然心灵性质不可还原为物理性质,这就表明物理科学不能告诉我们关于意识的全部真理,因此存在着我们人类不能完全认识的意识现象这个结论就是可以合理化的。物理主义关注人类的心智实际上如何运作即实际的心灵现象如何与物理现象相关联。例如实际的心物关系是否就是一种形而上学的奠基(grounding)关系,心理事实被物理事实所奠基,进一步这个奠基关系可以通过因果推理中广泛使用的结构方程模型来刻画。甚或我们根本不必预设心物二者是何种关系,只运用认知科学、神经科学、心理学来研究出现在人类生活中的各种具体的意识现象,例如表征、注意、认知渗透、冥想、盲视等。

要想理解这种新的物理主义立场,有必要重新思考笛卡尔所奠定的心身二元框架。无论是还原论者丹尼特还是二元论者查尔莫斯,其基本精神都是科学主义的,以测量为标准区分了容易问题和困难问题;要么意识能够被测量被还原为物理的,要么意识不能被测量就不能被还原为物理的东西。解决心身问题的最关键一步是对心理概念和物理概念作出新的理解。如果我们把物理的事物和心理的事物看成关系项,那么心灵哲学中提出的同一、随附、依赖、奠基就是关系。因此要调整心物框架,就面临两种可能性,要么调整关系,要么调整关系项。

第一种是对心物关系作出新的理解,用新的二元关系去替代同一或随附,例如奠基、建造(building)。与心灵哲学遭遇困境不同,近年来,形而上学研究发生了变革,范恩(Kit Fine)、赛德尔(Ted Sider)和谢弗(Jonthan Schaffer)等逻辑学家、形而上学家引领了一场形而上学基础领域的变革:从模态形而上学转向后模态形而上学。这一转向源于范恩等人对传统模态形而上学框架的不满,他们认为模态框架无法很好地处理一些具体的哲学问题。按照塞德尔的刻画:20世纪50—60年代,形而上学的主要分析工具是意义概念和分析概念;20世纪70—90年代,形而上学的主要分析工具是模态概念,例如可能世界、随附性等。20世纪90年代以来,形而上学家提出了新的分析工具,称之为后模态概念:本质(essence) 、基本性(fundamentality)、奠基、 建造(building)、结构(structure),这种对形而上学基本框架的重新刻画被称为后模态形而上学。

心灵的传统形而上学框架都使用了随附性模态概念。不管是物理主义者还是二元论者都把随附性作为理解心身问题的基本框架。形而上学和心灵哲学研究者开始意识到模态框架的缺陷,有意识地运用后模态概念来讨论意识问题。心理事实奠基于物理事实,物理事实是比心理事实更基本的事实。随附性没有凸显出物理事物更为基本的这一本体论特征。一方面,我们可以用奠基来刻画心物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用奠基来刻画心物因果之间的关系。形而上学这种基本概念框架的变革,使得心灵哲学具备了巨大的发展空间和前景。新的形而上学力图用后模态概念统合当前几个不同的意识研究领域(现象意识、心理因果、意向性等)。

第二种是对心物关系项作出新的理解,例如泛心论把心理和物理看作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一切事物既有心理内容也有物理内容。本文主张对物理概念作出新的理解:把宏观物理对象纳入物理概念之中。物理学理论所承诺的世界基本组分是基本粒子和场,赛德尔认为这些关于基本粒子的概念就是世界的根本概念。通常物理主义者所接受的物理概念就是物理学所给出的概念。如果我们把化学、生物学、神经科学包容进来,我们可以说物理概念就是物理科学所给出的概念。这样一种物理主义立场包容了取消论、还原论和非还原论,他们具有一个共识就是所有的事物最终都锚定在微观物理事物之上,就是微观物理主义;而所有的事物最终都锚定在宏观物理事物之上,可以统称为宏观物理主义。

要把宏观物理对象纳入物理主义的概念之中,首先需要论证微观物理主义为什么错了,其次表明宏观物理主义为什么可能是对的。微观物理主义主要立场包含四个论题:第一,微观物理决定论题,微观部分性质的行为决定宏观整体性质的行为。第二,微观物理约束论题,微观层次的规律约束宏观物理系统。第三,微观物理因果论题,基础微观物理因果是唯一的因果关系。这里的微观层次就是谢弗所说的基本层次,谢弗也对微观层次给出了一个说明,世界是一个层级结构,存在一个基本层面(微观),基本层面的东西是由物理学给定的。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本体论结论。第四,微观物理存在论题,存在的就是基本粒子,没有宏观物理事物。

第一,微观物理主义者主张微观物理性质决定宏观物理性质。量子力学表明宏观性质也可以决定微观性质。量子力学系统的汉密尔顿算子由希尔伯特空间中的张量积构成。对于非纠缠的两个粒子系统,可以表示为Hcomp=H1+H2, 这个数学方程是对称的。我们可以说H1+H2确定了Hcomp,也可以说Hcomp-H1确定了H2,因此量子力学规律并不会导向一种微观物理系统的优先性。相反,可以说整体和部分是互相决定的。惠特曼(Hutteman)和谢弗分别提出了一种整体决定部分的观点。自然律描述了封闭的物理系统如何变化,因此任何对自然律的例示都要求系统本身必须是封闭的。但微观物理系统是非封闭的,把微观物理系统从宇宙中孤立出来,它就不能例示任何自然律。实际上唯一能够例示自然律的系统就是整个宇宙。这就表明微观物理决定论题和约束论题都是不成立的。

第二,微观物理主义者主张只存在微观物理因果,这一主张是不合理的。罗素就指出因果概念在日常或特殊科学中可以描述非基本的事实,但因果概念在微观物理学中不起作用:“所有学派的哲学家都把因果想象为科学的公理或公设,然而在高阶科学例如引力天文学之中,从未出现‘原因’这一语词……为什么物理学停止寻找因果,事实上,就没有这样的东西。我认为因果律……不过是过去时代的遗迹,它的存在就像君主制,仅仅因为被错误地设想为无害而已。”

在涉及电子、原子或细胞时没有因果,微观粒子运动完全可以通过自然律来理解。因果是有方向的,原因总是先于结果,但约束万物的自然律并不要求这种方向性,例如牛顿第二定律、薛定谔方程、狄拉克方程都是对称的。基于这种观察,帕皮诺提出来因果是一种宏观现象,在微观世界中缺乏基础。只有在宏观层面才会有因果,因果与人类的行为不可分离,因果推断是人类的一种基本认知能力。如果没有微观因果,也就失去了物理因果封闭原则,但并不会丧失封闭原则。在微观物理层面,我们需要区分因果和力,用非因果的方式来解释基本力,这样得到一个力的封闭性原则:对于任意包含物理事件(无论是宏观物理事件还是微观物理事件)的过程,所有出现在过程之中影响变化的力都是基本层面上的物理的力。我们也可以根据能量守恒原则得到物理的规律充足原则:所有物理事件都完全被自然律以及先在的物理事件决定。二者表述不同,但都用非因果的概念表达了物理封闭原则。

第三,微观物理主义者主张只存在微观物理层面,这就意味着存在一个可以被当代科学确定的基本物理层面。这一主张是错误的,如果充分理解当代物理学就会发现我们完全可以主张一种相反的立场,不存在基本层面,粒子可能无限可分,真正的基本存在物可能是宏观物理事物。因此,是否存在一个由简单粒子构成的基本层面这一问题是开放的。这一问题能否得到确切的答案应该由科学来裁决。微观物理主义对基本层次的看法并未受到物理学的支持。一些人从微观物理实体论转向了结构实在论或物理系统论的立场,即主张事物之间的关系优先于事物的存在,描述事物之间关系的自然律要比物理实体更为基本。但一个更为直接的想法是把宏观物理实体作为基本存在物,在本体论地位上要优先于微观物理实体和自然律。基于如上理由,从微观物理主义转向宏观物理主义是一个合理的选择。把基于物理学的物理性质扩张到涵盖日常物理对象的物理性质,可以得到一种基于无知的宏观物理主义立场:

第一,放弃狭窄的基于物理学性质的物理概念,把典范物理对象的物理概念包容进来,接受一种更为宽泛的物理概念。把日常物理对象视作和微观物理对象在本体论地位上同等的事物。斯图加区分了两种物理概念:基于物理学理论的物理性质和基于典范对象的物理性质。物理学理论所刻画的性质就是可溶性、导电性等。基于典范物理对象的物理性质,指人们日常所认知的物理对象,例如桌子、椅子、山川所具有的性质。桌子具有是一张桌子这个性质,这是一个日常物理对象之为其物理对象的性质。在斯图加看来,我们可以认识到物理学理论的性质,但却无法认识到典范物理对象的内在本性,而这些内在本性中就包含意识。把大脑当作一个典范的物理对象,它的微观性质就是神经元活动展现的性质,它的内在特性就是和意识相关的整体特性。泛心论者盖伦·斯特劳森也提出两种物理性质的区分:一种是基于结构的物理性质,一种是基于内在特性的物理性质。斯特劳森认为意识就是一种基于内在特性的物理性质。我们很难通过常规的物理科学来理解意识。原则上可以知道大脑过程的细节,也可以知道大脑过程和意识过程之间的联系,但意识是一种宏观性质,而不是微观性质。

第二,放弃对物理内容的全知立场,接受一种人类认知是有限的无知立场。把无知立场和对两种物理概念的区分结合起来。存在两种无知情况,其一是对未来物理学内容的无知,其二是对第二种物理概念(典范物理对象)内在本性的无知。通常的论证主要涉及第一种无知,例如亨普尔两难就是针对当前物理学和理想物理学之间的两难。理想物理学是空洞的,因为我们并不知道理想物理学的具体内容。但在当代的讨论中尤其是概念分析学派的理解下,关于心灵的各种论证中哲学家假设了对物理学事实的全知。假设有一个超级物理学家(上帝)知晓所有物理学的事实,追问在这个情况下超级物理学家是否可以知晓所有心灵的事实。如果我们只能依靠思辨,哲学家就总能设想:只具有外在行为而不具有内在现象层面的僵尸是存在的。要走出这个困境,应该转向第二种类型的物理概念,放弃心灵性质和微观物理学性质之间的二元对立。本文所主张的无知乃是对第二种物理概念所包含内容的无知。心理性质和微观物理学性质之间的联系并非必然。在第二种物理概念之下,心理性质和宏观物理性质的联系完全可以是必然的,认识论上的无知,不能否证本体论上的必然。

第三,我们需要对微观物理性质、宏观物理性质和心理性质三者之间的关系给出新的解释。微观物理性质决定了宏观物理性质,如果没有底层的基本粒子的组合就不会有日常的物理对象。这种决定是一种形而上学决定,而非因果决定。一块石头由它的部分构成,部分构成整体,这是形而上学构成关系。石头的各个部分实际上如何构造成一块石头是一个经验问题,可以由科学来解释。底层的物理粒子和宏观的物理对象之间存在两种构成关系:部分与整体的形而上学关系,粒子与石头的经验构成关系。粒子构成石头不是一种因果关系,而是受到了自然律的约束。在日常宏观层次,石头也可以成为因果链条的一环。例如一块石头因为一场洪水冲到某个河滩,这是一种因果作用。形而上学决定和经验组合都是一种垂直关系,底层决定上层。因果决定是一种水平关系,同一层次的事物决定同一层次的事物。我们需要的解释有两种:垂直关系的解释(形而上学解释和微观物理解释),水平关系的解释(因果解释)。当还原论者谈到疼痛是c神经元激活时,他说的是垂直关系,c神经元活动决定了心理性质。但实际上我们只能谈疼痛的神经相关物,这是神经科学意识解释的NCC进路。我们不能根据已有的神经科学来说c神经活动确定了疼痛,二者之间只具有高度的相关性,相关不蕴含因果。如果前者可以确定后者,实际上已经有了形而上学的预设:意识活动等同于神经元活动,这种预设是没有根据的。意识活动是大脑的宏观属性,一方面受到微观物理性质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受到大脑宏观物理属性的约束。意识是不能还原为微观物理属性的。那些形成了特定心理性质的东西只能在同一层次得到理解。例如我对牙疼的感受,只能借助不同的疼痛经验来加以解释,而不能下行到神经元层次获得解释。就如同面对一块石头卧在河滩,你不能借用石头的组分来得到解释一样。但如果你要治疗牙疼,医生需要下行到微观物理层面对牙疼的神经相关物进行处理。

第四,我们具有微观世界的物理解释或垂直解释,也具有常识世界的物理/心理的水平解释。哪一种解释反映了意识解释的真相呢?在面对行为心理学对经济学的入侵时,经济学家奈特认识到这一根本冲突:“但凡对人的意识机制有所认识的人都必须承认,上述两种答案都具有真理和意义,即使它们无法协调一些形而上学的矛盾,即两种真理和解释的存在性。我们的兴趣存在冲突,且我们无法在不考虑生活和实际思维的需求的情况下追求简化。激励能力递减的原理意味着我们必须在某个地方达到平衡!”奈特接受微观世界真理和日常世界真理两不相害的相容论。把何者视为更基本更真实,取决于我们的解释目的和理论要求,这是一种典型的实用主义真理观。就意识问题而言,我们接受宏观物理/心理解释的框架,把宏观物理对象视作更为基本的对象,接受宏观的物理因果关系和解释。在科学形而上学和日常形而上学之间,我们选择日常形而上学立场。这种立场受到科学约束,但并非受到科学引导。

接受宏观物理主义对理解意识问题会打开新的视角。首先,在本体论上,接受微观物理对象和宏观物理对象都是真实存在的事物,拒斥形而上学的虚无论立场。把日常物理对象当作一种本体论上比微观物理对象优先的存在物,从而坚持一种日常对象的形而上学。其次,把因果解释放在日常宏观层次,纳入对意识的解释之中。我们的意识活动源自日常活动认知,这些都不是微观的物理活动,而是存在于宏观的因果空间之中,为意识解释提供了丰富的资源。

四、从无我的物理主义到有我的物理主义

意识是构造自我的根本要素。作为一个行动主体,我们的所思所想会引起行动。无数次心中的想法化为具体的行动,强化了自我主体的存在。作为一个思考主体,我在进行规划、构思、理解、运算、推理之时,是统一的主体进行这种心理活动。作为一个认知主体,我对世界的感知(五官感觉)使得主体具有一种独特的感受。不仅如此,我在思考和行动之时也会产生类似的独特感受,这些感受的主体就是自我。我们可以看到心理因果、意向性、功能意识、现象意识都在自我的塑造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还原论者取消意识的本体论地位,取消了自我。弗莱根、侯世达、叶峰等人据此提出一种无我的物理主义世界观:人就是一个物理功能结合体,自我是一种幻觉。“‘主体’就是作为自然事物的人,所谓感觉、意识活动是大脑的活动,是自然世界的自然事件。”进一步取消主体和外部世界之间的区别,取消了“我执”,代之以去中心化的无我之脑。这种解释彻底取消了心理实在甚至心理语汇在人类生活中的作用。在本体论上是节俭的,符合奥卡姆剃刀原则;在认识论上是一致的,贯彻了自然化方法。但这种无我的物理主义世界观和我们人类的日常直觉存在剧烈冲突,其所蕴含的微观物理主义也是错误的。

与无我的微观物理主义相反,笔者希望提出一种有我的宏观物理主义,将直觉和科学更好融合起来。在科学意义上的人不过是一个物理的功能体,没有作为自我的“主体”存在。但科学的预设本来就不是把人作为与其他事物不同的存在来对待的,在物理科学的清单里没有人类的主体性,也没有自我。运用科学来理解自我,是一种对科学的误用。但在日常生活中,人作为思考、认知、行动的主体所产生的“主体性”却真实存在。

物理主义包容这种主体性的存在,并不意味着要将这种“主体性”解释为“幻觉”。“幻觉立场”是自然主义者针对心灵现象的主要立场。通过科学来揭示世间的真相,一旦把世间的一切事物放在测量科学之中,那么测量不到的东西就自然被归为虚幻之物。超级物理学家知晓世间所有的测量真理,据此将不可以测量的事实归为虚幻。幻觉论证是哲学上一种过度反思的产物。概念分析论证中对知识的怀疑、对因果关系的怀疑、对语言意义的怀疑、对规则的怀疑等都是幻觉论证的同胞。概念分析学派和自然主义学派虽然在主张和方法上各有不同,但在对真实存在之物(意识和知识)的否定上却是一致的。概念分析建立在逻辑可能性论证上,逻辑上不能对做梦和现实进行区分,我们就无法拒斥怀疑论的结论。自然主义者的论证建立在实证主义方法之上,科学方法证实不了的东西就不存在。概念分析学派和自然化学派是逻辑实证主义者的后裔,前者强调逻辑,后者重视实证,二者进路有所不同,精神内核一致:哲学应该受到科学的约束甚至引导,用无我之科学方法去寻找有我之知。幻觉论证是误用科学的后果,意识问题的根本在于有我之知(意识)是无我的科学方法所追索不到的。

近代以来,将世间万物还原为基本粒子是科学论者的目标。他们认为意识需要在粒子层面、神经层面得到解释。科学的整体规划就是要把人当作自然之物,因此受到科学影响的哲学把心还原为物作为理解心身问题的一条主线。问题在于心物范畴上就二元对立,那么这种还原注定不可能。科学所理解的物理概念是物理学概念,粒子物理学、神经科学本身不是要为与物理事物对应的心灵事物提供解释。在粒子层面我们看不到桌子存在,但桌子真实存在。在粒子层面我们看不到意识存在,但意识真实存在。“桌子”不是物理学理论的概念而是典范对象的物理概念。“意识”也不是物理学、神经科学概念而是典范对象的概念,它和桌子一样实在。有人或许会问,有什么根据表明意识真实存在。我们的内省、思想活动和常识表明了意识真实存在。科学目标是测量微观物理对象,并不测量宏观对象,更不测量规范对象和抽象对象。

意识过程由神经元活动组成就如同桌子由粒子活动组成一样。意识过程由神经元活动组成,并不意味着意识过程可以完全由神经科学描述和解释,也不意味着神经科学完全与意识无关。我们不需要从粒子层面来理解桌子,从桌子的功能及其周边环境等出发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那里摆着一个桌子。我们不用粒子组合来谈论桌子,只有在特殊的情况下我们才下行到粒子层面去讨论桌子。解释意识与此类似,我们在日常层面触及意识,只有在特殊的情况下,例如某人的意识发生幻觉或心理失常时会追问潜藏的生理机制。我们可以借助神经科学了解到意识的一些性质。根本上,我们只能从第一人称视角出发去形成关于意识的认知。但我们可能并不知道意识实际上如何与脑关联,不能全知意识恰恰是我们成为人的起点。无知和有我是一个铜板的两面,只有上帝才具有全知的视角,人类具有第一人称视角。一方面人类受到第一人称的局限不能获得关于世界的全部真理,另一方面人类又在第一人称视角中塑造自我。上帝视角是很多概念分析论证的起点,原则上我们可以知道所有物理学的事实从而成为一名超级物理学家或具有上帝视角,但这原则上也是我们的幻觉。

当我们要鉴别桌子质地的时候,我们需要看它的微观构造;当我们要问到桌子的功能时可以用桌子的具体用途来解释,例如用来作为餐桌或书桌等;当我们问到是什么使得桌子成为桌子可以用它的结构特性来解释,例如四条腿和一个平面以某种方式组合而成。我们并没有在桌子之外来为桌子寻求解释。在根本的意义上,桌子是和它的周边事物(椅子、书、笔、教室、学生、教师)一起获得整体理解的。我们也只有在这个层次上才能为桌子提供一种最好的解释。对意识的解释也如此:我们求助于意识的神经科学解释,例如意识的神经机制;求助于意识的认知科学解释,例如意识的功能;求助于意识的哲学解释,例如意识的结构特性;等等。但在根本的意义上我们的意识活动与我们的目标、计划、想法以及赋予我们这些心理事物的世界联系在一起。

我们对意识的认识并非有一个全或无的解释,首先在于意识本身并不是全或无,从草履虫到人类,意识随着生物的复杂程度而递增或交错。越初级的生物,科学解释越有效;越具有生命性的生物,科学解释越有限。从解释的目标来看,由于意识具有不同程度和不同内容,因此需要程度不同、目标不同、视角不同的解释。转换视角是第一人称自我的特权:我们既可以从第一人称视角理解意识,又可以切换到第三人称视角去理解意识。还原论者认为意识是幻觉,是因为他们不承认有视角的切换。他们只有一种视角:基于上帝/科学的视角。我们对世界的感受不是幻觉,根本是因为我们并不以上帝的眼光感受世界,我们的感受处在视角的切换之中。这种视觉切换是具有心智的人类所特有的。

伽利略说自然这部大书是用数学语言写就的。如果形而上学家写一本世界之书,这本书里不会包含自我。形而上学家和伽利略一样,试图用数学语言、物理语言刻画世界。《世界之书》的作者是超级物理学家或上帝的视角。但是,对世界给出结构性的描述解释会遇到一个根本性的困难:作者是否在《世界之书》之中?如果作者在《世界之书》之外就不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之书》;如果作者在《世界之书》之中就不能单纯用数理科学描述。《世界之书》遗失了写书者,写书者的意识真实存在。当我们说意识是真实的存在的时候,我们也同时承诺了自我和第一人称的真实存在。意识、自我、第一人称互相勾连在一起。科学是第三人称视角的(无我之知),生活在物理世界的我们具有不可被剥夺的第一人称视角。我可以想象我可以占据其他人的位置,但在形而上学上是不可能的。伯纳德·威廉斯认为想象力不能作为何者是可能的证据。“就自我而言,想象如此狡黠,不能为何者是逻辑上可能的理解提供可靠的道路。”查尔莫斯的僵尸论证也是一种基于想象的论证,在威廉斯看来无助于我们认识真实的身心关系。

物理主义可以和第一人称相容,我们人类所具有的第一人称能力、语言能力和演算能力同样来源于自然演化。从自称“宝宝如何如何”到开始说出“我如何如何”这样的句子,从第三人称视角转换到第一人称视角,小孩在与他人的互动中成长为我们意义上的人。如果说上帝和超级物理学家的视角是全知的视角,那么基于第一人称的视角就是具有认知局限的视角,在这个意义上第一人称与无知共在。我们不知道一些物理真理,也不知道这些物理真理和意识现象之间的关联。但我们相信这些认识不到的物理真理和意识现象具有密切关系。盖伦·斯特劳森提出:宇宙中每一个存在的真实而又具体的现象……都是物理的。如果物理主义指一切具体现象都是物理的,那么意识经验现象就是物理的,就好比奶牛也是一种动物。

斯特劳森还认为笛卡尔所犯的错误就是把意识经验和物理事物当作非常不同的事物,这就导致他们拒斥意识经验的存在,承诺了物理学主义(physicSalism)(大写的S表示science),但物理主义不是物理学主义。物理科学所描述的物理事物是一种物理事物,意识经验是另外一种物理事物,真正的物理主义应该包容上述两种物理事物。与斯特劳森不同,基于无知立场的物理主义并不把意识经验直接称作物理的,而是把意识经验视作由微观物理性质和宏观物理性质所构成的事物。一方面意识经验不能在微观物理的意义上被还原,另一方面意识经验并非宏观物理事物而是和宏观物理事物必然联系的事物。我们可以把奠基关系用于意识经验和宏观物理事物关系的刻画,宏观物理性质决定了意识经验。

重新考虑爱丁顿关于两张桌子的说法,我们可以说在微观层面没有桌子只有粒子的集合,但在日常层面只有桌子没有粒子的集合。对意识而言,在微观物理层面存在的是意识的神经相关物,在宏观物理层面存在的是意识活动。我们只有一张桌子,那就是日常意义上的桌子,微观粒子只是作为桌子的组分而存在;意识是真实存在的,那就是我们日常所认知的意识,大脑中的神经元活动只是作为意识的神经相关物而存在。意识、自我和第一人称都是真实存在的,既不是非物理的也不是物理科学的,而是基于微观物理性质和宏观物理性质的。我们不把意识叫做“物理的”并不意味着不能坚持物理主义观点。这种辩护并非来自科学的证据,也不来自必然性的逻辑论证,而是基于一种合理的解释和推测。例如我们可以在日常层面展开对意识的解释,在具体情况之下或者求助于对意识的微观粒子解释或者求助于内在物理真理的解释。一部真正的《世界之书》应该包含自我。

让我们回到二元论、微观物理主义者和宏观物理主义者关于意识看法的差异,并从宏观物理主义的立场回应感受质和心理因果问题。

二元论者查尔莫斯指出研究意识问题的三个约束条件:第一,严肃对待意识:意识真实存在而不是一种幻觉;第二,严肃对待科学:神经科学和认知科学可以解释功能意识,但原则上解释不了现象意识;第三,意识是一种自然现象:意识和物理事物一样是世界的基本构成物,意识是一种当代自然科学解释不了的基本存在物。

微观物理主义(有知而无我的物理主义)的三个约束条件如下:第一,严肃对待意识问题:意识不是真实存在是一种幻觉;第二,严肃对待科学:神经科学和认知科学可以解释意识包括现象意识;第三,意识是一种可以被还原到微观物理层面的自然现象。科学通过解释意识如何被还原也就解释了常人所理解的意识。

宏观物理主义(无知而有我的物理主义)的三个约束条件如下:第一,严肃对待意识:具有第一人称视角的个体是世界中的真实存在,这一事实是物理主义必须给予解释的而非拒斥或取消的事实。因此和第一人称密切联系的意识也是一种真实存在而非幻觉,物理主义必须解释意识而非取消意识。在这一点上,宏观物理主义和查尔莫斯相去不远,都拒斥还原解释。第二,严肃对待科学:我们认同查尔莫斯对科学的解释,自然科学能够提供关于意识的部分解释但不能完全给出对意识的解释,我们需要各门学科(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学)来丰富对意识的解释。但更重要的是,科学不能解释意识的原因在于关于意识的基本事实和我们所认识不到的物理事实有密切联系,甚至我们认识不到的物理事实决定了上述基本事实,人类的无知状态使得我们对一些物理真理是无知的,导致无法解释意识的困难。第三,意识是一种自然现象,但意识既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事物,也不是和物理学事物对立的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基本事物,而是一种基于日常认知的基本存在物。宏观物理主义中的物理不仅仅包括微观层面的粒子(电子、质子、中子),也应该包括我们日常认知的物理对象(桌子、椅子、树林),物理主义要包容上述两种物理概念。

我们认为,意识以及与意识具有必然联系的宏观物理事物都是世界的存在物,但宏观物理事物要比意识更为基本。在此基础之上,才能理解微观物理事物的存在。长期以来为心灵哲学所忽略的是:第一人称、意识和自我都是世界中彼此联系的基本事实,理解意识需要更多借助和意识活动同一层的其他事物得到解释,而非仅仅依靠自然科学。让我们重新考虑对物理主义造成根本障碍的两个问题,现象意识和心理因果。

第一,感受质问题。僵尸论证的前提在于心理和物理事物是形而上学可设想为分离的,引入宏观物理概念,就可以拒绝这个前提。心理性质和微观物理学性质的分离是形而上学可设想的,但心理性质和宏观物理性质的分离是形而上学不可设想的。理由在于二者之间的必然联系实际上是预先给定的。心理性质只有奠基于、依赖于宏观物理性质才是一个心理性质。宏观物理性质和心理性质之间的关系类似于桌子和桌子的形状之间的关系。给定一个桌子,必然具有形状。对于意识来说,任何意识经验必须依附在一个特定的认知主体上、大脑上。认知主体必然具有意识经验。但形状并不是桌子,意识经验也不是认知主体。二者之间必然联系又有区分。

如果要更深入解释意识,需要引入两个维度:一个是经验科学的维度,注重意识和微观物理性质之间的关联,利用神经科学等理解意识的机制,这方面有关于内省、注意、想象、理解等心理现象的大量研究;另一个是日常理解的维度,需要关注现象意识和宏观物理事物是如何关联的,不同现象意识之间的关系和区别,现象意识在我们生活中所起到的作用,等等。例如,我们可以区分五官感觉(视觉、嗅觉、听觉、味觉、触觉)所产生的不同现象意识经验的差异。并非所有的外部感觉都是同等的:颜色作为对象的性质要比声音作为对象的性质更加客观一些。气味似乎处在内外之间。疼痛具有效用价值,而看到颜色则缺乏效用价值。以往的现象意识研究集中在关于视觉的思想实验中,例如杰克逊设想的黑白玛丽思想实验,设想神经科学家玛丽被囚禁在屋子里,只能通过黑白电视机来学习关于颜色的知识。布洛克的色谱颠倒,也只是涉及我们关于同种颜色具有不同现象意识的情形。但现象意识并不仅仅局限于颜色,还有很多其他感官所产生的现象意识经验可以作为讨论的素材。这样可以把泛泛而论的现象意识落实到具体不同类型感知中的现象意识,从而增加讨论的深度。

第二,心理因果问题。当我们把微观物理事物作为世界的基本构造之时,我们关心的是微观物理事物之间的因果关联。我的大脑神经元活动A导致了我的大脑神经元活动B,这是因果封闭。一个物理事件导致另外一个物理事件,微观世界的物理事件之间的因果不预设主体。我们已经表明微观物理不存在因果关系,而是接受宏观的因果关系。重新审视因果排斥论证,因果排斥论预设了微观物理因果,放弃微观物理因果,把因果理解为宏观关系。宏观的物理事件和心理事件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其底层的微观物理事件之间是能量封闭的,不存在微观物理事件导致宏观心理事件这个关联,也就不存在心理事件被一个宏观物理事件和微观物理事件过度决定了。

当我们把日常物理事物作为世界的基本构造时,我们关心的是主体和周围世界的因果关联。我想喝水这个欲望,导致了我想要选择喝什么牌子的矿泉水,也可能导致我去超市买一瓶水,这是人类认知活动中的因果关系。在这里我们把自我/主体、意识作为世界的存在物,一个心理事件导致另外一个心理事件,一个心理事件导致一个宏观的物理事件或者一个物理事件导致一个心理事件。

考虑微观物理主义的看法,同一论者主张疼痛就是c神经激活,自由意志决定论者主张大脑中的神经活动使得主体作出了一个决定。这种同一或因果关系并非处在同一个层次。科学家可以通过抑制c神经激活来抑制疼痛,也可以通过控制大脑的神经活动进而改变主体的决定。这只是一种有效的干预,二者之间具有高度的相关性,而不具有因果关系。还原论能够还原的前提是将心理过程切分成一个可以还原的单元,这种切分依赖于日常认知的直觉。我们可以下行去寻找心理单元的神经相关物,却不能把神经相关物当作心理单元的物理实现者或者作为它的原因或结果。不存在心理和微观物理的因果关系,只有宏观层次上的物理因果和心理因果。因为心理性质和微观物理性质不是处在同一个层次。接受日常的物理性质,我们就可以接受一种新的心物因果,即心理事件和日常物理事件之间的因果。因果排斥论证的错误在于预设了微观物理因果,进而混淆了事物所处的不同层次,也混淆了理解世界的两种不同图景。宏观物理主义通过拒斥微观物理因果,回应了因果排斥论证。

我们接受心理和微观物理相关,坚持了弱版本的还原论(相关进路)。我们接受日常认知的心物因果,保留了人类日常实践关于心理因果的直觉。但是,这里还面临一个根本问题,承认心理因果似乎直接和物理主义冲突。实际并非如此,我们在本体论上接受决定心理状态的宏观物理状态作为基本存在物,例如大脑的宏观状态是基本存在物,在此基础之上才有意识状态。在想要喝水这一心理性质上,它的底层神经相关物是微观物理性质,决定它的大脑及其相关物是宏观物理性质。通过微观物理性质理解心理性质,主要是找到意识活动的神经相关物,也就是找到意识的科学理论。通过宏观物理性质理解心理性质,是要理解认知主体在日常实践中的作用,人们则是通过转换视角(从第三人称到第一人称)来理解意识,这就是有我物理主义的起点。

无我有知的物理主义站在上帝的视角将意识还原到粒子层面取消了自我,让科学成为理解世界的唯一模式。有我无知的物理主义站在我们的视角将意识保持在日常层面保留了自我,为我们可感的生活寻求了一种更为合理的理解模式。如果说无我有知是科学家不自觉所持有的物理主义立场,那么有我无知则是哲学家所应该采取的物理主义立场。在人工智能、脑科学、基因技术不断发展的今天,知道自我的位置和价值是哲学家的重要任务。我们可以通过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文史之学来理解我们自身,我们也需要利用常识直觉、内省反思、生活实践来理解我们自身。无论是经验的还是概念的方法和证据,无论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方法和证据,都可以作为理解自我的凭借。在这个意义上,无法还原的自我、意识和第一人称正是我们认识世界的起点,无论如何理解,它们都在时空之中,是物理主义形而上学的基础。


(注释略)


梅剑华,山西大学哲学社会学学院教授(太原 03000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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