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飞:错误信息导致错误结论——评秦晖老师《欧洲穆斯林政策的两大弊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32 次 更新时间:2017-06-26 08:5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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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飞  

   一直关注秦晖老师的公众号“秦川雁塔”,但最近看到最新文章《欧洲穆斯林政策的两大弊病》,不由得有些失望和伤心。

   秦晖老师这篇文章中对现实的描述属于典型的,国内网络空间常见的对穆斯林问题的歪曲与误解,与事实相去甚远。基于这些错误的事实,秦晖老师认定欧洲的误区在于左派知识分子出于政治正确,盲目追求多元化以及过度反省,混淆了制度与文化,面对伊斯兰极端主义神权政治的威胁不敢批,不敢管。这样的结论实在无法苟同。

   秦晖老师是国内知识分子中我最为尊敬的,我的思维启蒙就是从20年前阅读《问题与主义》一书开始。但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所以写文与秦晖先生商榷,介绍我所了解的基本事实,希望秦晖先生能够就此进行考虑。

   秦晖老师在柏林纽科伦区看见极端派清真寺的具体场景是什么?

   按照秦晖老师说法:

   “早在2009年,笔者赴德国参加法兰克福书展的活动,就在柏林纽科伦土耳其移民聚居区看到过这种极端派的清真寺,它的门前赫然贴着当地政府专为保障移民维权发布的鼓励“文化多元”、保护信仰尊严的“护身符”,而传道的内容却是如何不择手段地消灭基督教!”

   我不太明白当时是怎样的场景。是秦晖老师来到一家极端派的清真寺,进去后亲耳听见他们在现场宣扬不择手段的消灭基督教,还是仅仅是看到了一家清真寺,然后带秦晖老师参观的当地朋友(估计为当地华人),介绍说这是一家极端派清真寺,里面讲的内容是消灭基督徒?

   几乎一定是后一种情况,毕竟当地清真寺传道多用德语/阿拉伯语/土耳其语。如果秦晖老师对该清真寺公开传道消灭基督徒的说法来自他的当地朋友,根据我在美国的经验,这位朋友恐怕也是以讹传讹而已(这在华人圈非常普遍)。

   所谓极端派,指的是伊斯兰萨拉菲派,只有他们才可能有消灭基督徒这样的说法(甚至不是该派的大部分)。萨拉菲派在穆斯林世界中是绝对少数。按照德国情报部门(宪法保卫局)统计,2016年,全德国有萨拉菲派穆斯林近一万人(德国穆斯林总数约400万),这一万人中被怀疑可能有“消灭基督徒”这类圣战理念的又只有不到两千,这还是伊斯兰之春革命和叙利亚内战以来,萨拉菲派人数有较大增加的结果——大约三年间增加了三倍。

   在秦晖老师到访柏林的2009年,全德国萨拉菲派人数真是微乎其微。考虑到这点,秦晖老师如果真是去了纽科伦区的“极端派”清真寺,则只可能是著名的Al Nur清真寺——的确有在该清真寺礼拜过的一位去叙利亚参加了ISIS。

   只是Al Nur清真寺并不像大家想象的圆顶带塔尖容易辨认的样子,只是很不起眼的一座旧楼。

   我不太相信秦晖老师2009年真的是在朋友的带领下专程来到这里参观了萨拉菲派Al Nur清真寺——这清真寺只是后来因有人参加了isis在宪法保卫局报告中被点名才著名起来。

   德国真有清真寺敢滥用“言论自由”宣扬“消灭基督徒”,而政府无法管理吗?

   当然,仅凭秦晖先生没有亲见,也无法消除真有极端派清真寺在传播“不择手段的消灭基督徒”的极端教义。秦晖老师认为这种情况的出现,是因为德国过于“政治正确”,公民享有高度言论自由,甚至无法对这类极端言论下手。

   但这又是完全错误的。德国法律严格禁止这类极端言论。无论是来自极右翼,还是来自伊斯兰极端派。

   德国刑法130条第一款明确规定,任何人不得发表针对其他国民/种族/宗教群体的仇恨言论,不得号召针对群体使用暴力手段。违反者将入刑三个月至五年。

   之所以制定这一条款,正是吸取了纳粹党针对犹太人进行仇恨宣传的教训,以防历史悲剧再次发生。

   而该条款适用于任何人,德国当局并没有选择性执法,只管新纳粹,不管伊斯兰极端派。因为有这个紧箍咒,德国的萨拉菲派教士们在言论上很小心翼翼,即便有这种想法的,也不敢如秦晖老师描述的那样公开说出来。实际上,被认为宣扬极端教义的几个教士行为如何,敢于做到什么地步,官方对他们到底有没有纵容,全是有具体案例可查的。

   比如著名的加拿大籍萨拉菲派教士比拉尔.菲利普斯以曾发表反同/反犹/歧视妇女言论而闻名(其实他这方面言论,还真不比现在美国右翼那些福音派脱口秀主持人更出格),比如他认为,“婚内强奸”的定义非常可笑,只要结婚了丈夫有性需求妻子就有义务服从(这倒很符合美国/中国那些反对‘白左’,‘政治正确’人士的看法)。对于“圣战”,他在英国发表过一番引起巨大争议的观点,说是不该认为搞自杀爆炸的人真的是在进行传统意义上的自杀,这些人只是面对的敌人过于强大,而自己又没有其他装备,所以才采取这种方式。这是一种有军事目的的行动,参与的人“牺牲”了而已——他还是不敢直接说“不择手段消灭基督徒”。

   此人在2016年被邀请到德国法兰克福一次萨拉菲派集会上发表演讲,在这次演讲中,他并不敢直接发表任何仇恨言论,不但没提圣战,反而声称自己“不恨同性恋者”。演讲完毕之后,他被德国政府立即驱逐出境。

   另外一位德国籍著名萨拉菲派教士皮埃尔.福格尔(Pierre Vogel,德国本地人,并非移民,曾为拳击手)是德国极端派伊斯兰伊玛目中最著名的人物,著名的明镜周刊(spiegel)称他为“纳粹的伊斯兰变种”。此人认为德国应该实行一夫多妻,因为“女性比男性多”。而他也不敢直接宣扬消灭基督徒,他的做法是给自己弄了个‘HAM-ZA 911 ’ 的车牌号——Abu Hamza是先知穆罕默德同时代的一位武士。

   基于这些案例情况,我认为“移民区清真寺公然号召消灭基督徒”的说法很难置信。

  

   911后的德国反恐

   再说说德国的反恐措施,911发生后的两个月,德国就通过了“反恐法案”,在之后的若干年后又逐渐追加。目前一般的担心是这些日趋严厉的法条可能会侵犯到公民自由/隐私,但很明显秦晖老师不知道这类信息,还以为德国因为困于“政治正确”,对于极端组织不敢下手,不敢打击。

   911之前,德国法律对于宗教信仰自由有特别保护,宗教团体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免受监控与调查。但因参与911恐怖袭击的部分恐怖分子正是从德国汉堡进行联络与谋划,为防止这种情况再度发生,2002年生效的反恐法取消了这一条款。德国警方和情报机构能够对宗教团体进行监控,只要发现煽动恐怖主义,极端主义,内政部有权对有关团体进行取缔禁止。随着互联网逐渐普及,德国议会又多次立法强化警方监控能力。比如2016年的新条例规定警方和情报部门有权利用“木马病毒”对嫌疑人员的个人电脑进行监控,这些措施引起了德国媒体对于隐私权问题的担心。

   举一个近期的例子,德国有一个叫做“真宗”(true religion)的萨拉菲派团体,在德国各大城市发起名为“阅读!”的行动,向路人分发古兰经。

   在2016年11月,该团体被德国内政部根据反恐怖法取缔。内政部长称:虽然分发古兰经的行为看起来无害,但该组织所分发的版本对古兰经进行非常狭隘的理解,散布仇恨和违反德国宪法的意识形态。参加过“阅读!”行动的年轻人中先后有140人去了伊拉克和叙利亚。因此该组织涉嫌以散发古兰经为名,吸引极端派青年聚集。

   在“真宗”被禁之后,前面提过的萨拉菲教士福格尔又发起了一个类似的行动,但规模小得多——他们向路人散发“穆罕默德传记”。对此德国官方也没有忽视,内政部正在调查是否这一新的行动构成了对被禁的“真宗”组织的某种继承,一旦确认,也将被禁止。

   这类组织一旦被禁,则进入刑法130条的管辖范围。任何人不能公开为这类组织张目,不得散发该组织的言论,标识等等。

   所以德国对极端言论的打击是相当严厉的。

  

   恐怖分子形成的动力学

   可能有的人会有疑问,既然德国政府敢于打击极端势力极端言论,并不担心“政治不正确”,那我们所看见的德国青年被极端化后成为恐怖分子的案例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动了真格(发动恐怖袭击,去叙利亚参加isis)的恐怖分子,并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到清真寺听了极端传道后参加了isis。这一过程是在互联网上发生的。比如,“伊斯兰国”通过“脸书”寻找对社会不满的穆斯林青年建立联系,组成网络,再不断认识更多人形成小团体。这类小团体有时私下聚会,平时利用whatsapp等聊天软件联系,形成“回声屋”而不断激进化。

   不用说,这些潜在的有极端意识的青年人往往有比较强的穆斯林身份认同,感觉在社会上受到歧视与排斥,为寻找自我存在感,他们更有可能去清真寺(也有很多甚至并没去过清真寺),而当查出某个恐怖分子之前去过某家清真寺,人们就会想当然的认为是这家清真寺的传道使其极端化,但这是一个典型的“把相关当因果”的逻辑错误。

   其实他们寻找存在感的主要场所也是在网络。随着互联网普及,涌现出了一批较为年轻的萨拉菲派“网络传道大师”,毕竟在网络上只要能言善辩就能一举成名,不用等着在清真寺中按资排辈慢慢往上爬。他们活跃于脸书,推特(比拉尔.菲利普斯甚至办了“伊斯兰网络大学”),不断发布各种视频,而他们又比较与时俱进,善于回答青年人诸如“牛仔裤或摇滚乐是否清真”之类的问题。每个视频下面有几千人点赞和大量评论。生活中失意,有孤独感,感觉被社会排挤的穆斯林青年,参与到这类山呼海啸般的点赞中很容易获得集体行动的狂热快感。

   其实这些视频本身并没有主张“消灭基督徒”,里面说的内容常常类似于中国女德班讲的那些三从四德,三纲五常。去点赞的人也并不真是对这类说教本身感兴趣,他们更多是因为感觉因穆斯林身份而被社会排斥,所以点赞某种反西方价值观的视频能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抗议而已——你不是觉得我落后可怕吗,那我就落后给你看。这类人因对社会有怨气,自然比一般人更容易被恐怖组织吸引。他们在脸书这类角落里集中点赞,等于集体公布身份,大大降低了恐怖组织的“挖掘”难度。

   当然,发布视频的萨拉菲派教士也未必意识不到这种“点赞”背后的心理,他们正是利用这点扩大自己的声势和影响力。利用这一点的远远不只是这几个萨拉菲派而已,连各大媒体也常常心照不宣的做此类事。

   比如有些德国媒体为了赚收视率,常找来一个青年萨拉菲派教士,和几个代表西方主流正统的老专家辩论。主持人不断想方设法让该教士说出一些听起来很极端的话(比如可以问他:先知带头搞一夫多妻你怎么看)来挑动情绪,这类节目很能够带来广告利润。而这位教士(精于此道的例如柏林的Adhim)可能又能言善辩,气势上不输于老专家,结果自己出了名,粉丝大大增加,觉得受到社会歧视的穆斯林青年觉得真是解气,对穆斯林有看法的民众则火冒三丈,进一步加认定穆斯林全是可怕的非人类,在生活中遇见普通穆斯林更可能进行歧视,在网上匿名说话时则是毫无顾忌。这反过来又坐实了那些感到被社会孤立的青年穆斯林的屈辱感。

   更加糟糕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仇穆的极端派小党很容易获得越来越高的支持,温和大党也迫于选票压力而采取并无实际效果的强硬政策,显示自己听到“人民的呼声”。

如此循环下去,可以说电视台/极端派教士/极右翼政党/伊斯兰国四方得利,穆斯林(移民)和其他普通民众两败俱伤——而穆斯林作为少数派受伤害又是最严重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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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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