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J·内皮尔:当机器休止:《新世纪福音战士》和《玲音》中的幻想,现实和终极身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10 次 更新时间:2016-05-08 00:3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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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J·内皮尔  
1985; Hard Boiled Wonderland and the End of the World, 1991)和庵野秀明(Hideaki Anno)的《新世纪福音战士》中,主角常常有意识地逃遁到幻想世界中去。而在《玲音》和村上隆(Ryu Murakami)的《寄物柜婴儿》(Koinrokkaa Beibiizu, 1984; Coin Locker Babies, 1995)中,主角则试图把自己疯狂的幻想施加到现实世界上去。一般说来,这些对真实问题的探讨都饱含着精神上的、甚至是弥赛亚式的维度。

   尽管我列举了一些文学作品,但对技术、身份、现实与非现实讨论得最多的还是动漫,这种在西方常被诋毁为仅适合儿童观看的媒介。西方流行文化对技术的矛盾心态常借助真人电影表达,例如《银翼杀手》(Blade Runner,1982)、黑客帝国(The Matrix,1999)和《少数派报告》(MinorityReport, 2002)。相比之下,日本更喜欢以动画的形式表达复杂的主题。这一现象背后的原因很复杂。自卷轴画和雕版印刷术以降,日本仍保持着良好的绘画叙事传统。有学者认为,动漫成为二十世纪日本大众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时,绘画叙事传统达到了顶峰。动画和漫画相互关联,很多动画根据漫画改变,两种媒介又共同面向儿童和成人群体。

   解释动漫对现实的探讨时,正如我在其它地方讨论的那样,动漫本身就是媒介,而不是真人电影的一个类型。就这点言,动漫依循独有的局限性和能力不断发展。就表现力而言,动漫无疑更适合真实与虚拟的主题的辩证表达。动画批评家保罗•威尔斯(Paul Wells)称为“深层结构”(deepstructures):“艺术的本质在于将作为对立物的形式与内容整合起来,并协调处理方法与应用的关系。动画作品一般都浸润着丰富的技术制作。”(66)威尔斯把动画和美术(fine arts)而非电影比较。我引用威尔斯的原话,是为了表明动画这一艺术形式正凭借有助于艺术表达的自我反身的创造性形式来建构文本,同时这一形式突出并影响文本特征。动画中想象的深层结构与离奇的幻想紧密连接,创造出与众不同的美学世界。

   因此我认为日本动漫更倾向于展现幻想和虚构,也更具展现它们的独特力量。和广泛意义上的漫画(动作故事、自救画册甚至经济论文)不同的是,动漫灵活多变的手法更擅长描绘虚构与不可能。动漫这种从不以表达真实为义务的媒介,有着描绘幻想与科幻的自由空间——它与写实的自由空间并存。动画这一媒介技术本身就是以一种反身的方式,突出科幻故事的技术背景和幻想所具有的人工性。

   我还认为,二十世纪日本文化中的元素已经让日本人易于接受对真实的质疑。在《日本现代性地形图》(Topographiesof Japanese Modernity)中,利皮特(Seiji M. Lippit)分析了二十世纪日本评论家小林英夫(Hideo Kobayashi)的论点。后者认为日本战前文化的根本特点是:“遍布无家可归的、失败的精神。”(4)这一论点在小林关于东京的看法中得到了特别体现,他认为东京“不是记忆的仓库……它仅是一个和过去相割裂的变幻莫测的纪念碑。”现代东京的城市与自然图景被视为“幻境(phantasmagoria)的不同版本,是一幅没有实质内容的光谱图像。”(4)“幻境”这一概念特别适用于描述动漫的抽象世界,快速的步调和持续变换的画面持续构建起天然的“没有实质”的世界。我们不会惊讶于末世论动漫作品对东京的偏爱。东京以现代日本中心的形象出现在《阿基拉》、《玲音》和《新世纪福音战士》等动漫中,成为T•S•艾略特(T. S. Eliot)的《荒原》(The Waste Land, 1922)中道德沦丧的、后现代主义的、虚拟现实意义上的“虚幻城市”。

   和艾略特一样,小林和利皮特的论点明显关注于是二十世纪初的早期现代性和现代主义运动的关系,但仍适用于我们所处的这个被称作“后现代”的社会。借用玛丽莲•艾薇(Marilyn Ivy)的术语“消失的话语”(discourse of vanishing)来说,日本是突出“过去的回响”的社会。尽管动漫描绘的是几近失去所有日本传统的未来世——这是需要检讨的;然而这些动漫又十分重视抑或失败、抑或坚定的记忆。然而在《玲音》和《新世纪福音战士》中,暧昧不明的记忆本身变成了可以被操控和滥用的力量。

   利皮特认为,在日本战前的一些文章中,“现代性被割裂和分解。”(7)这些现象同样充斥着我们的时代。事实上,割裂与失败的速度正是促成无处不在的无助感与恐惧感的后现代语境下独特的面向。例如,在《终极身份》中,斯科特•布卡特曼描绘了主体在电子时代日趋严重的分离,并把它折算为一种社会和心理创伤。正如布卡特曼所言:“人类的肉体经验在时空中无法感知‘新型的真实’,进而酿成正统文化的危机。”(106)

   日本的文化危机不仅表现在人和科技的边界矛盾上,还体现在“和机器相比人是什么”的深层次问题。尤其时至今日,机器日益支配、建构、干涉着人的本质。科技背景下,对人类自我的质疑似乎会被引向末世论。奥姆真理教事件就是实例,它成为许多涉及末日情节的动漫去审美、去关心的意识形态对象。需要说明的是,末世论声称毁灭的不仅是物质世界。相反,观众和读者面对的常常是一种渐强的,由无助感推动的故事。这一无助感同某些外在与内在的压迫力量息息相关。作品弥漫着幽闭恐惧症和妄想症,最终导致的不仅是文化的危机,而是文化的绝望。

   《新世纪福音战士》和《玲音》有很多共同点。它们都涉及身份的概念,因此容易被视为为后现代作品;它们有快得有些凌乱的叙事,有对传统结局形式的舍弃。在主题上两部作品也有很多共同点——对末日的着迷,对救赎的求索,对奇观的带有矛盾迷恋,对时间的变化,以及珍妮特•斯泰格(Janet Staiger)称之为“黑色未来”(future noir)的幻想、昏暗、迷宫似的城市景观。最重要的共同点在于两部作品对真实持有复杂而怀疑的态度。两部动漫探讨的可能是日本独有的文化问题:隔代人的不信任(代沟)、复杂的儿童角色、更重要的是对女性的重视——以日本语境中“少女”为形式出现。它们的视觉风格老练而惊人,是为典范。空间、外观同色彩交织在一起,带给观众迷惑与愉悦。两个故事无处不浸润着奇观和诡异感,恐怖和幻想紧密相连。还需说明的是,两部作品都是电视系列动画(尽管《新世纪福音战士》也有剧场版)。不同于大多数独立成集的美国系列动画,日本电视系列动画和原创动画录影带(Original Video Animation, OVA)的剧情逐集发展。它有能力尽量表现复杂剧情,令观众有机会深入了解人物内心。

   1997年庵野秀明创作的系列动画和剧场版《新世纪福音战士》被许多学者视为杰作。凭借一种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忧郁风格,这部动漫也被一些评论家认为它以一己之力振兴了动画产业(东(Azuma),4)。我没考虑这么多,但可以肯定的是,《新世纪福音战士》是史上最重要和最具开创性的动画之一。这部动画使用大量基督教和犹太教符号,创造出一种复杂而黑暗的世界观,质问着人的自我。它不仅把人的自我同剧情和画面所描绘的科技放在一起,也和“真实之本质”相比较。故事结尾遗留的大量谜团最终让角色与观众一同漂浮于“不确定存在之海”(sea of existential uncertainty),仿佛经历了内在和外在的真实之旅。

   《新世纪福音战士》借鉴早期经典动画的叙事结构。《宇宙战舰大和号》中的浅表叙事——外星人入侵——在这里成为“使徒入侵”。救世主是几个青年,驾驶着可以协同人体作战的巨大机器人战斗。在后半部分,故事似乎偏离了它的主线。主角们痛苦的心理历程与一系列神秘的末世元素改变了传统的热血场景。不过,故事开头观众就已经感受到这些与传统动画显著不同的地方。通过非英雄式的手法表现碇真嗣(Shinji Ikari)这名十四岁的救世主,这全盘打破了围绕“拯救世界”主题进行的传统叙事。第一集故事发生在2015年,末日后的“第三东京市”,向观众展现了NERV这个由碇真嗣的父亲、科学家碇源堂(Gendo Ikari)领导的地下指挥部,以及由碇真嗣和另外两个十四岁少女——神秘的绫波丽(Rei Ayanami)和活泼但淘气的明日香•兰格蕾(Asuka Langley)——驾驶的用来抵抗神秘使徒入侵的巨大机器人EVA。如果按照传统科幻动画的叙事,真嗣将主动坐上EVA开始拯救世界。事实上,他确实驾驶EVA并成功消灭了十七个使徒中的三个,却是极不情愿地去做,并展现出传统英雄不可能具有的恐惧和脆弱。

   《新世纪福音战士》后面的故事非常复杂,寥寥几语不能总结出它丰富的内涵。但要清楚的是,整个叙事本质上分为两个部分。一方面是大约没两集就发生一次的和使徒的战斗。在使徒颇有创意的抽象外形背后,是暴力和血腥;同时,也保证了对传统科幻动漫和机甲动漫观众的满足。故事的另一条线索要复杂和刺激得多,它被主角们精神和情感上的不安状态推动。主角们都有精神上的重大伤口,在越来越疯狂的末世背景中(后来我们知道NERV的诡计和使徒同样可怕),主角们的精神混乱更加严重。尽管《新世纪福音战士》里有极具吸引力、想象力丰富的战斗场面,但真正具有开创性的是对人物心理斗争的复现。心理斗争范围广泛,并且很耗精力,而心理分析中的诡辩也被展现出来。角色试图把握内心焦虑,把握自我和他人的关系,以及把握和终极意义上的那个它者(Otherness)的关系。终极意义上的它者以更为奇特的形式呈现。它既是需要和驾驶员同步的巨型机器人EVA,也是末世环境下以基督教或诺斯替教名义来描述的使徒。

   最终,《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末世结局留下了更多未解之谜。我们不知道使徒到底是什么,尽管据说使徒的DNA和人类的DNA匹配度达99.89%。确实,最后的第十七号使徒就以人类外表为伪装,并成为了EVA驾驶员。他/它最终牺牲了自己——让驾驶EVA的真嗣摧毁了自己。然而为了取得战斗的胜利,NERV和真嗣的同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许多人在战斗中身亡。麦克•布罗德里克(Mick Broderick)把这次战斗表述为发生在“末世的真空地带(apocalyptic interregnum),在倒数第二次战斗和决定人类结局的战斗之间。”(2)但是,《新世纪福音战士》的“结局”和传统的末日结局相去甚远。最后两集(第25集和26集)没有大灾变前的战斗,转而以唐突而意外的方式结束了故事:真嗣探索内心世界和真实的本质。

   因此,我们需要仔细研究一下最后两集。最后两集摆脱了先前高科技机械体华丽的视觉效果,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真嗣内心虚无的稀薄色调大面积充盈着画面。起先,真嗣独自坐在椅子上,明亮的舞台光打在身上,似乎暗示着对真嗣的审判。接着,真嗣开始审问自己——或着说他在接受一个看不见的声音的审问——一些心理学问题:“你最害怕什么”、“你为什么要驾驶EVA”……

真嗣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令人意外。《新世纪福音战士》是一部解构的机械科幻类作品,探讨了比早期像《宇宙战舰大和号》那样的作品更单纯的动因和问题。我们发现,真嗣害怕的并不是来自使徒的威胁,而是自身的焦虑情绪和不寻常的家庭背景。因此,对于“你最害怕什么”的回答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他人”,并过渡到承认对“父亲”的害怕。更具精神分析学意义的是他对“为什么驾驶EVA”这一问题的回答。起初,真嗣坚持认为这么做是为了“拯救人类”。但是一个看不见的声音告诉他,他在“说谎”。然后,他转而进行复杂的自我剖析,同样借助于体内不断责难的声音——常常是他的伙伴——他听到“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他承认了,之所以驾驶EVA,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这么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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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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