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飞:重新出发——新闻学研究的反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7 次 更新时间:2016-01-14 22: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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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飞(浙江大学) (进入专栏)  

   【摘 要】中国大陆新闻学研究起起落落,几近百年矣。江山代有才人出,学术精进脉络可辨,但并不令人满意。中国大陆新闻学研究之学术场域权力关系复杂,学术关切的现实与问题又变化多端。新闻学研究的参与者鱼龙混杂,求利者有之,求权者有之,求名者有之,求真求善者亦不乏其人。成名的想像、“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本无可厚非。不过,想要推进新闻学的研究水平,维护新闻研究在知识场的尊严,提升新闻学的学科地位,需要真诚、老实和科学的研究,舍此别无他法。

   【关键词】新闻学 知识论 职业 专业

  

   广义的新闻学是指研究新闻事业和新闻工作规律的科学。李良荣在其教科书中指出,新闻学“是以人类社会客观存在的新闻想象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它研究的重点是新闻事业和人类社会的关系,探索新闻事业的产生、发展的特殊规律和新闻工作的基本要求”。它研究的内容是新闻理论、新闻史和新闻业务。本文所讨论的新闻学,主要指狭义的新闻学,仅指新闻理论研究。

   中国大陆新闻学研究的现状如何?我们应如何评估已有的研究?新媒体的出现,以及网络社会的崛起,对新闻学研究有什么样的挑战?诸如此类的问题,已经引起了学界和业界的广泛关注。

   一些学者对新闻学研究给予了相对积极的评价,认为新闻学研究能够紧跟时代的脉搏,提出了不少有价值的思考,提交了一份不错的答卷。如童兵教授就认为:“当前新闻传播的几个令人感兴趣的问题是:主流媒体与非主流媒体、官方舆论场与民间舆论场、民意表达与舆论引导、信息公开与信息安全、流言防治与知情有度。”他分析说,新闻学研究“既重视主流媒体的功能,也看重非主流媒体的使命;既肯定官方舆论场的地位,也强调民间舆论场的作用;既扶持民意的充分表达,也着力舆论引导的责任;既不断推进信息公开,又维护信息安全;既警惕流言滋生泛滥,又坚持依法知情、知情有度。总之,要深刻体悟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理论真谛,要扎根中国大地,要在新的信息传递环境中,把新闻传播学研究水平提升到新的高度。”郑保卫教授也撰文指出,在进入社会转型期后国家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的大背景下,我国新闻学研究也逐年推进,获得很大发展。其研究领域在不断拓展,研究内容在不断深化,研究方法更加多样,研究成果也更加丰实。随着我国社会信息化程度和媒介化程度的日益加深,近些年来我国新闻学研究对涉及当前新闻传播领域的诸多重大问题均展开了深入研究,形成了一系列理论热点问题。他就当前我国新闻学研究中的下述理论热点问题展开了论述:一是媒体格局变化问题;二是转型期传媒业性质与功能问题;三是媒介融合背景下新闻理论与实践创新问题;四是新闻传播与社会发展问题;五是新闻媒体信息传播力、社会影响力和舆论引导力问题;六是新闻媒体国际话语权与国际竞争力问题;七是新闻人才培养与新闻队伍建设问题;八是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问题。在上海交通大学举办的“2014第五届中国传媒领袖大讲堂”上,郑保卫重申:“曾一度横行的‘新闻无学论’伴随着新闻学的发展逐渐势弱。‘新闻无学论’是对新闻学过低的、不实事求是的评价,它所带来的众多消极影响,使我国的新闻学学科发展面临着冲击和挑战。但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新闻学在创办、发展过程中难免会遇到困难,由此否定一个学科是不公平的。新闻学有其自身独特的学科性质以及其他学科所不具备的研究内容”。

   与这些相对乐观评价不同的是,对新闻学研究不满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2012年,展江在为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新闻学与传播学经典译丛·大师系列”撰写序言时,曾写道:“新闻学与传播是舶来品,80%的学术和思想资源不在中国;而日见人多势众的研究队伍80%以上的精力投放到虽在快速发展,但是仍然处于‘初级阶段’的国内新闻与大众传播事业的研究上。这两个80%倒置的现实,导致了学术资源配置的严重失衡和学术研究的肤浅化、泡沫化;专业和学术著作的翻译虽然在近几年渐成气候,但是其水准、规模和系统性不中以摆脱‘后天失调’的尴尬”。

   如果说展江教授批评的是中国大陆新闻传播学研究的原创不足的话,那么张育仁在《自由的历险——中国自由主义新闻思想史》一书中,则从另一个角度,对新闻学界提出了更严厉的指责。他写道:“在新闻史研究中,新闻学术界的浅陋无知、怯懦保守和自鸣得意与其他学术领域相比较,可以说是十分惊人的。我甚至为此感到可笑和可悲:我居然成了第一个写作《中国自由主义新闻思想史》的人!如果新闻学术界能像文学理论界、艺术理论界、政治学理论界、经济学理论界、法学理论界、哲学理论界那样大胆解放思想,认真贯彻实事求是的学风原则,这样的‘好事’难道还轮得到我吗?”

   而另一股批评之风则来自业界。2015年9月19日,知名媒体人、新浪副总编石扉客参加了人大新闻学院建院60周年庆典学术论坛活动,他在发言中对新闻业界和学界的某些现象提出尖锐批评,引发争议。“一月份的时候,上海外滩的踩踏事件,我觉得踩踏事件最大的问题就是应当查清楚政府到底负有什么样的责任,但最后新闻学院的老师们,他们主要说有些媒体的报道,报道了新闻学院的学生遇难了,说不应该报,不应该采访他的家里等等。这个讨论最后就成为了整个事件的主要议题,我很不高兴,觉得这是在浪费公共注意力。”“还有,外滩踩踏事件以后,深圳的姚贝娜事件也被学界放大了。还有马航的空难事件,老师们非常非常喜欢批评这类事件。我觉得这个批评当然重要,但是我们业界已经被学界老师们批评这么多年了,我们也慢慢成熟了,这些东西很容易改的,任何一个流程正常的部门主任或者总监都能够把关的。”“所以我特别希望衷心希望能回到这种业界和学界互相支撑的好时候。我上次还专门发了一条微博,引起新闻学院一些老师比较大的不满。我说新闻学院有不少良师益友,使得我受益良多。”“但是总体上学界还是有不少老师们,在复旦踩踏事件怎么报道,马航空难能不能采访家属,深圳姚贝娜事件该怎么报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上发言,在一些重要问题的关键时刻却总是保持习惯性的缄默。学界如果总是乐于规训业界,怯于抗斥公权,就着实很难让人尊敬。”

   其实,还有一股更严重的批评来自知识圈同仁们。知识圈里长期一个很流行的说法说是“新闻无学”!有人曾讲过一个故事,他说他读研究生时,他的系主任经常说一句话“新闻无学”,他原来是新闻系的,因为觉得新闻系无学问可做,所以换到中文系去了。笔者的同事S先生,长期从事新闻理论的教学的研究,本科和研究生都是新闻专业,但博士读了历史学,现在他经常公开表示“新闻无学”!尽管有不少新闻学子撰文(甚至有人撰写博士论文)对“新闻无学”论进行反批评,但“新闻无学”的声音仍然在矣。何哉?

   本文不打算系统讨论这一问题,而仅从一个较小的角度来揭示这一问题的复杂性,并就新闻学研究问题如何发展提一点粗浅的看法。笔者将集中回答如下问题:一是新闻学研究是为了谁?二是新闻学研究是为了什么?三是新闻学研究做了些什么?四是在些梳理的基础之上提出几点反思。

   为便于分析,我建立一个简要的分析矩阵。分析的第一个维度是新闻学研究者的服务对象,大体而言无外乎如下几方面:政治权力(政党与政府)、商业买家(媒体公关)、新闻产业(传统媒体与新媒体组织)、新闻学界(知识生产场内部)、社会公众。

   另一个维度是新闻学研究者提供的知识类型。这一方面,笔者借用的是哈贝马斯在其著作中所建立的分析框架。在1968年,哈贝马斯就在《认识与兴趣》一书中,基于实践的观点,将人类社会的生活世界划分为三种基本的构成要素,即劳动、交往(沟通)和权力(支配)。与此对应,形成技术的、实践的和解放的三种基本旨趣。进一步,再发展出三种知识类型:经验—分析科学,历史—解释性科学,以批判为导向的科学:

   根据哈贝马斯的观点,所以的经验——分析的科学(empirical-analyticalscience)(自然科学),是人们对物质世界的规律理解的科学。他指出:“经验科学理论的主要兴趣是使可有效地加以控制的活动有可能从信息上得到维护和扩大,并以这种兴趣来揭示现实。这就是对技术上掌握对象化过程的认识兴趣。”它试图解决自然界的不可认识和不可理解性,排除自然界对人的盲目统治。哈贝马斯认为,自然科学的思想和研究是由技术的兴趣促成并决定的。技术的兴趣为自然科学奠定了基础。而历史——解释的科学(historical-hermeneuticalscience)(精神科学),“研究的是变化不定的物的领域和纯粹的意谓的领域”。在哈贝马斯看来,在现今的社会制度中,经济的、军事的和政治的机构对社会的全面统治,使对话受到压制,共识和共性无法实现,破坏了实践的兴趣的发展。而解释的科学就是通过“语言”媒介来实现理解的意义以满足“实践的兴趣”的。哈贝马斯认为,批判取向的科学(criticallyorientedscience)(批判型)与系统的社会行为科学(如,政治学、经济学和社会学等)创立事物规律的知识的目标不同。前面还要“努力验证理论陈述何时能够掌握社会活动的不变规律性,以及何时才能掌握意识形态上僵硬的,但原则上却是可变的依附关系。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意识形态批判以及心理分析就会想到,对于规律联系的说明,会在有关都的意识中引起反思过程”。在哈贝马斯看来,“一种以批判为中介的规律知识用这种方法,虽然不能使规律本身由于反思失效,但能使规律本身不再被使用”。

   基于这两个不同的分析维度,并参考布洛维对社会学的分析模型。我们可以把新闻学分为四类,即专业新闻学(professionalJournalism)、政策新闻学(policyJournalism)、批判新闻学(criticalJournalism)和公共新闻学(PublicJournalism)。

   我们进而可将新闻知识划分为两大类:

   第一类新闻知识属于工具性知识,包括专业新闻学和政策新闻学。这两种知识都以客户提出问题为目标,研究者基于研究目标,通过一定的方式来达到解决方案。如各种类型的舆情分报告、行业性的蓝皮书。客户可能是宣传部门、政府机构、可以是商业企业、媒体行业,也可以是非政府组织以及事先界定了目标和资源以获取新闻学研究者为之进行服务的任何实体。

第二类新闻知识属于反思性的知识。这种知识类型是指目的和目标不是既定的,而是通过讨论、辩论得出的。对于批判新闻学来说,就是要讨论价值观,讨论我们为什么要进行新闻学研究,新闻学研究的目的和价值是什么?美国社会学家麦可·布洛维曾指出:“专业社会学是一种科学,成果反映在论文的发表。批判社会学家认为专业社会学的研究实际上也是建立在一定价值观基础之上的,批判社会学则通过挖掘职业社会学的价值基础,把它们提出来接受检查、讨论和辩论,批判社会学不仅为职业社会学重新定向,而且支持、激励了公共社会学”。对于公共新闻学来说,就是要在新闻学研究者和公众之间的进行对话。美国的公共新闻运动,就有这一方面的追求。学者们分析指出,公共新闻的兴起是为了弥补传统新闻理论和实践的缺陷和不足,从本质上说,就是回归新闻的公共性传统,即重新承担起新闻媒介在民主政治中的神圣使命,为公众提供对话协商的场所和方式,在相互疏远的公民之间、公民与公众生活之间重新建立一个联系的桥梁,创建一个广泛的、理性和宽容的公共领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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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新闻记者》201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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