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红楼梦》的感知空间(之一)

——谨以此文献给年轻的《红楼梦》爱好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63 次 更新时间:2015-08-18 21:2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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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国内某座学府把《红楼梦》视为学子厌读之书之首。心下不解,很

   着急;郁闷数月,遂成此书。

                                               摘自《创作笔记》

  

   一    来,我们即便费点劲,也要跨过这红楼第一道高门

  

   1

   阅读是审美,心灵的享受;审美要有对象,是要“人”或“故事”来引导的。

   ——于是,世上有了作家、有了小说。

   阅读是一种双向思维(审美)的交流,读者(阅读主体)先有一种欲动,即阅读期待。但这“期待”不一定持久——这就要看被阅读体(书),能否发出刺激那审美主体的连续信息,缠住对方——能,则阅读继续,否则就停止了。

  

   2

   《红楼梦》的第1回,也可视作走进这“红楼”的第一道高门槛.

   ——所以,我的思路与言语显多了些。

    

   3

   说《红楼梦》(为叙述便捷,后多用“红楼”二字代之)是部奇书。

   一开篇,关于“作者”就出现3个不确定的头绪,文本里又出现4个乃至5个书的“名字”。这是一联串的谜;对于读众无疑是一个大的“陷阱”。

   这有点像埃舍尔大师的那著名的版画《画画的双手》——你根本分辨不出那到底是左手在画右手?还是右手在画左手?甚至让你想到还有第三只手,在画这两支手。

   那画的真正意义,并不是要你真的来猜哪一只手在画哪一只手的,是启发你认识一则道理——世界是充满悖论的,具或然性。《红楼梦》开篇的陷阱亦如此,“她”并不是真要你猜什么“作者”啦“书名”呀。是要你在这思维的缠绕中产生更高的智性,生发别样的审美意趣;这无形中就启迪读众一种多元的、或然判断的意识。

   那不久出现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就是启示这“或然判断”的。

   ——你一时或许不信,可只要你循着这种思路慢慢想想,你会有大收获。        

  

   4

   一块历经了“几世几劫”、阅历了人间沧桑的“曾经”(成精)之石,在说话。

   这仅是一种离奇吗?不。“她”无形中把一部书推到至高的历史终极和人类认知的终极位置。可以想见,人们读不到3页书,不知不觉间就由感慨、神秘,而心生肃然。这种肃然,牵动着你的思维,让你产生欲穷全书的浓厚的阅读欲望。

   试想,有这样一面“创作旗帜”先飘扬你阅读的隐约前方,有这既适合中国读众的天人神秘的认识论,又兼顾至东方人思维习惯中的意图伦理的感知。真不可小觑。

   ——这是怎样的妙笔?怎样的作者?

   ——就是那个“曹”姓,名叫“雪芹”的人吗?

  

   5

   开篇就用“梦幻”“甄士隐”“青梗(情根)”之类的明语来暗喻,表达出本书的“写实层面”;又用“通灵”“贾雨村”“奇石(其实)说事儿”,来点拨读众本书更有一层潜隐着的“通灵层面”;接着又用“空空道人”与“石兄”谈“情”;以及那位“空空道人”又更名“情僧”。这一过程告诉我们“情”这一重要概念——此书的着眼点。而当作者把这三层意思交待了之后,才让小说的故事情节真正铺展开来的。

   这样,就使红楼文本形成了“灵”“梦”“俗”三层境界,或称文本三元一体。

   ——且注意,这“文本三元”不是对立的,而是呈金字塔样的和谐、稳固、统一的。

   这自然也就增强了我们阅读红楼的“或然思维”或叫“或然判断”。

  

   6

   那么,为什么红楼研究者,大多乘兴而来,却又纷纷怅然其中呢?

   奇怪的又是,几乎无人中途罢手退出此役,大多继续前冲不计后果。

   ——这,这蛮有点西西弗司的悲壮。

   无论文康那样的身处末世的“续红派”“改红派”;还是蚂蚁啃骨头似的“考据派”“索隐派”;无论王国维那样把“她”较深刻地解读为“‘欲’之罪与解脱”者,还是像“李蓝”※那样着意给“她”套上现实主义文学、阶级论的枷索;或像王扶林那样非要给“她”安上个“土改工作队活报剧似的”尾巴;或者像某教主那样突发奇想,非要藉此搞社会运动……200多年,人们“机关算尽”却都难遂其愿。

   ——这,究竟是为什么?

   究其因,好些人往往是从一个偏狭的角门进入这座雄伟“红楼”的——因为这“楼”的正门台阶太高,不是人人都能跨进来的。于是,角门进入者刚见到有发光的东西,就立即大呼“我可找到金子啦”。可他们还没来得及笑出声,那“金子”就倏然变了颜色,低头再瞧,又认不得了——悖论叠出、无法自圆、自行尴尬。

   大家都知道的俞平伯老先生在晚年说了一句话——越研究越糊涂。

   ——这就是《红楼梦》自身艺术生命的强大,“她”有矫枉避邪的“自维”能力。

   ——我们除了倾心仰视、循其光影,怕是别无他路可走。

   因为《红楼梦》绝不单单是一部小说,“她”凝聚着中华几千年无数正直文化人的“心灵”;“她”是人类世界的最重要的精神财富之一;“她”以君临中华几千年历史的冷傲目光和犀利笔触,剥去一个偌大“文明”的假(贾)包装;“她”以哪叱闹海的气势抻了龙之筋,拔了龙之牙;“她”为中华文化人指出一条有别以往的新生命之路;“她”的价值绝不亚于莎翁、托翁、贝多芬留下的艺术珍品。

   ——可惜,值到现在大多数中国人仍不很清楚“她”真正的价值。

   ※   指李希凡、蓝翎二位先生。

               

   7

   那段作者“自己又云”、很像曹氏“忏悔”的文字,其实是给读众开了个“天窗”。

   ——那天窗,自然是可透视的;只是你能看到些什么就另一回事了。

   由于“她”跟前后的叙述口吻的不同,自然就转换成作者与读者的直接对话,遂达成带突然性的“情感交流”。这种“自我忏悔”的情绪变化,让人顿觉新鲜乃至贴心——蓦然提高了小说可信度,以至一时遮掩了“用假语村言说事儿”的意思。

   有位叫孙玉明的人说“无论从行文还是语气上来看,这一段话都不是小说体语言”※1。这话太好笑了。因为从来没有过“小说体语言”这个词,这是该孙造出的伪文学术语。且红楼那200多字写得极妙;是其开篇不可或缺的一道风景。正是这200多字的“真诚”,才让胡适之先生及前前后后不少前辈误入“红楼梦”就是作者“自叙传”的牛角尖儿——成为“曹学家”手中一个蒙人“法宝”。

   ——以至上世纪90年代,周汝昌老先生还在强调“此小说具有自传性”※2。

   但我要告诉大家:

   这200多字,越是看似作者想让读者确信他是在写自家自身之事的。读者倒越该做相反的思索。因为曹氏动用的心思可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他的曲笔逻辑深着呐。

   ※1  

   见孙玉明《红学1954》第238页。

   ※2  

   见周汝昌《从鲁迅论〈红楼梦〉说起》。

           

   8

   《山海经》是我国一部记载史前神话传说的故事集,是中国的原形文化之一;比《诗经》里的记载的事,超前得多。作者把“红楼故事”的源头推溯到这一人类始源(女娲补天)的纯自然状态中——其实无形中推出了几种创作意向。

   其有两项可说:

   本书以那“曾经(成精)”之“石”来写人类初始的“原(元)真”性,二是以女性为主述体的。这两种意向暗示,又奠定了本书男主人公贾宝玉的形象特征。

   须着重指出,这种“原(元)真性”又关乎红楼的一个重要隐主题——人类“灵魂的原(元)真”问题。当然,这种“宗旨探索”须随着阅读展开的,此后话。

   不久还将知道,如果没有“宝玉黛玉”的纯真心灵和反世俗视角,红楼价值等于零。

  

   9

   ——何谓“补天”?

   ——是要再创世纪吗?

   ——我想,是的。

  

   10

   不知朋友们注意到没有?

   文本一开头的“作者自云”“自己又云”的两段话,跟后来更大篇幅的“石头曾经(成精)”“灵石说事”——前后有一种叙述口吻和叙述角度的微妙“差距”。

   ——前者是作者跟读众“直接精感交流”(以“我”来叙述),后者是“以第三人称说事”(“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前者似乎把小说推向“纪实”“自叙传”的边缘,后者则使文本进入正常的“全知叙述”——这种口吻转换须先搞清楚哟。

   说来,这二者变化的距离空间是要用读者的细心想象来填补。否则,就真的“不解其中味”了。而我们的老红学家们(胡、顾、俞、周、李、蓝、冯)就没看出这一“变化”;因此他们大多持“自叙传”说。这给整个红学发展造成严重迟误。

   其实,那“作者自云”与后面“石兄自陈”既是对立又是自然结合的。对立是指那个“作者”在书中不久就消逝了;结合是指此后文本中有多处出现一个“灵”的叙述:譬如,第2回“贾雨村侃谈3类人”,第3回“批宝玉的〈西江月〉”,第51回“‘钗宝黛’三人的灯迷诗”等处。这种“灵叙述”是红楼文本中独有的,既不同于小说理论的“全知叙述”也非角色自述——“她”除在第1回是“石头在说话”,后来大多隐于角色之中,甚至在一些章节并无角色性,可也在其中说话。

   ——这一点,务请青年朋友注意到,慢慢咂摸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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