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克实:打手的逻辑——评安倍首相的战后70年谈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63 次 更新时间:2015-08-17 15:03:47

进入专题: 二战   抗日战争   安倍谈话   中日关系  

姜克实  

    

   2015年8月14日,安倍晋三首相发表了有关战后70年的内阁总理大臣谈话,广泛引起了国内外舆论,媒体的关注。但媒体似乎多注重的是其中有关对侵略战争的认罪、反省、谢罪(道歉)的表现,很少能有人能注意到此次谈话的一个新特点。即委婉地阐明了国家公认的史观。

   关于前者的认罪,反省和道歉三点,安倍虽巧妙地避开了直接使用“侵略”和“谢罪”用语,但可看到多处反省的表现,且迄今政府最为忌讳的对他国的道歉表述,也可见以下两处:

   “正当战后七十周年之际,[1]在国内外所有死遇者面前,深深地鞠躬,并表示痛惜,表达永久的哀悼之意。”

   “我国对在那场战争中的行为多次表示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这些历代内阁的立场今后也将是坚定不移的。

   有意避开使用“侵略”和“谢罪”之语,可谓是安倍内阁缺乏诚意的表现,但从继承并“发展”了村上谈话精神的这点看,又可称为是一个进步。所谓发展,之意在道歉的主语,从村上的“我”进步到安倍的“我国”“我们”。

   看一下村上谈话,主语使用的是“我们”,仅最关键的道歉一段的主语为“我”,云∶

   “我就谦虚地对待毫无疑问的这一历史事实,谨此再次表示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 [2]。

   “阁议决定”的文章,字字必有推敲,可以说明当时的村山富市还不可能有代表国家(内阁)进行道歉的权限。阁僚24人中,社会党仅占6席,所以尽管为首相,发言也不免受限制。所以村山的道歉并不代表国家,表白的只是总理个人的心情。而此次安倍谈话,却可以说代表的是国家公式的立场。

   文长3368字(日文),是1995年村山谈话 1282字的2.6倍。内容多在哪里?

   简单地讲,村山谈话只是对 “先次大战”[3]的认罪,反省,道歉的心情表白,而安倍谈话中更包括了 对日本政府公式历史观,历史认识的阐述。此点应该是安倍谈话的最大特点。

   安倍在其中委婉地阐述了哪些历史观?

   1.对历代内阁的“先次大战”“那场战争”(先の大戦、あの戦争)用语的继承。

   这是一个包括村山谈话在内的老问题,原型可以在太平洋战争初期,1941年12月20日大本营联络会议的《有关今次战争的称呼与平时、战时界限的文件》中发现[4],对政府来说是一个用来模糊战争界限的用语。

 

美国战领期间(1945-1951),败战后的日本政府不能再继续使用“大东亚战争”的旧语,却又不愿意接受GHQ(占领军)的“太平洋战争”之新称,于是在1946年3月,通过敕令第142号,以法令的形式规定“今次战争”为此后的政府公式用语[5],之后的“先次大战”(先の大戦),“那个战争”(あの戦争)即由此派生而来。可以看到,其原本仅仅是一个太平洋战争的代用语。天皇(昭和,平成)在每年8月15日的战没者追悼仪式上一直使用“先次大战”的用语,而“那个不幸的战争”也是昭和天皇的口头禅[6]。经过多年演变现在此语已成为日本政府对战争的公式表现。

 

问题在“先次大战”到底从何时开始?若按原意解释,其范围并不包括日中战争(抗日战争)。

   1931年“满洲事变”以后的战争,到底是否是一个有计划,连续性的战争,对日本政府来说历来是一个不能让步的原则性问题。1948年东京审判的主旨和历史学界使用的“15年战争”(1957年,鹤见俊辅首创)的含义,都在于强调侵略战争的连续性;而否定“东京审判史观”的日本政府,虽承认“满洲事变”的侵略性,基本立场则主张卢沟桥事变(“支那事变”)为“偶发”,而太平洋战争则是“自卫”,三者之间并没有必然的接点。

   若细心点人都可以注意到,代表官方立场的NHK,在广播中绝不使用“15年战争”的用语,而每年在8月15日前后推出的节目,也不会触及到太平洋战争以外的内容。为何?其意在切断战争的链接,仅宣传太平洋战争中自己受害的一面。

   若提及“15年战争”,日本国家是一个一贯侵略的角色,而在“先次大战”,“那场战争”(太平洋战争)的掩护下,日本却能变成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每年8月15日举行的战没者追悼仪式上,紧接“先次大战”后出现的总是310万人的数字,当然这只是日本人的战争牺牲者,而其绝大多数,死亡在太平洋战争的3年另8个月之中[7]。据厚生省的资料统计,从1937年至1945年,中国大陆地区的日本军人、军属的战没者为45.57万人,加上“满洲国”的4.67万,总数为49.24万人[8]。而靖国神社的“英灵”数中,太平洋战争中为213.4万,“满洲事变”为1.71万,“支那事変”(日中战争)为19.13万,加起来总数不过20.1万[9]。

   20余万对250余万,从此数字的对比中,也和看到固持“先次大战”称呼的寓意所在。强调的是日本人在战争中的牺牲和受害。

   对战前的日本政府来说,“平时和战时界限”的区分,起始于前述 1941年12月20日的大本营联络会议决定:“包括支那事变,今后统称为大东亚战争”。而此前持续了10年间,占领了大半个中国的军事侵略,只不过是“平时”状态下的两个“事变”。称为“事变”,不仅在于欺骗世界舆论,更重要的是可以不接受《日内瓦条约》[10](保护俘虏,伤兵)等国际法的约束,也可以名正言顺地为实际上的战争搞到物资,借到钱。这种日本政府的下怀,到70年这一节点不但不见任何改变,还被溶入到下述政府历史观中。

 

   2.明治时代的评价。

   安倍谈话云:

   日本首次在亚洲实现立宪政治,守住了国家独立。日俄战争鼓舞了许多处在殖民统治之下的亚洲和非洲的人们。

   此段谈话是政府对明治时代的历史评价。特征在称明治是一个争取立宪政治,获得民族独立的光明时代。而在第三国领土上进行的日俄战争也不是为了兼并朝鲜的帝国主义战争,而是日本民族的骄傲,给与了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一种获得民族独立的勇气。

   此观点正是日本政府和右翼,在所谓“自由主义史观”招牌的遮掩下,力图改写近代史教科书的基本方针。其原型出在司马辽太郎的“光明伟大的明治”与“黑暗阴郁的昭和”这一历史对照的文学创作手法中。司马本人并不是史学家,也没有设么意图去制造一种“史观”,图的仅是不违背良心,又能迎合大众口味,好多赚几个钱。可是他的文学手法,之后被一部分别有用心的政治家,右翼教育家利用[11],形成一种把明治与昭和分割开来的断代史观。掩盖了从明治维新开始的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历史构造。

   这里出现的民族独立史观,说穿了是一个隐蔽的,“大东亚解放战争史观”的原版,也是包括进步的日本学者,都鲜有人愿意反省的“亚洲主义”理论[12]的再现。

   3.“今次战争”起因的解释

   当初,日本也统一了步调。但是,在世界经济危机发生后,欧美各国以卷入殖民地经济来推动区域经济集团化,从而日本经济受到重大打击。此间,日本的孤立感加深,试图依靠实力解决外交和经济上的困境。对此,国内政治机制也未能予以阻止。其结果,日本迷失了世界大局。

   在此文之后,虽然安倍谈话又承认了这种尝试是“没有认清世界潮流趋势”的过失,但并掩盖不住此文面的企图。即在强调,导致“今次大战”的原因是世界经济的团块化(地域化)给日本带来的经济,外交面的孤立。表现虽然晦涩,但也很容易看出其所指的“战争”并不是“满洲事变”,日中战争(抗日战争)。因为经济团块化现象的发生在满洲事变以后(1935年以后),而日中战争前日本也并没有遇到过那么多经济,外交面的“困境”。这种由于对日经济封锁(ABCD包围圈),和外交困境(赫尔备忘书,日本解释为战争最后通牒)导致了珍珠港奇袭的理论,正是日本政府对“今次战争”(太平洋战争)的公式见解。所以可以说在此,安倍首在谈话中相代表国家,又一次晦涩地重复了这一基本观点。对日本政府来讲,“满洲事变,退出国际联盟”(包括“支那事変”)之举,并不是什么战争,不过是通向太平洋战争路途上的中继点[13]。

   4.受害与加害意识的交错

由于那场战争失去了三百多万同胞的生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二战   抗日战争   安倍谈话   中日关系  

本文责编:张容川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国际关系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1408.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7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