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运生:宪法文本主义的迷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3 次 更新时间:2015-03-07 23:12:56

进入专题: 宪法   文本主义   宪法解释  

陈运生  
[33]

   宪法文本主义当然重视宪法文本。在他们看来,宪法文本是一种介于“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媒介,它首先表现为文法,如字、词、句子、结构、体系等形式要素。宪法文本主义特别重视对于宪法文本的文法解释和结构体系的分析。[34]宪法的文本主义对于宪法文本的分析,并非绝对源于文本文字(literal)的解释,也非对单个词汇进行孤立检查来寻找其含义,而是将宪法视为一个整体的结构。这样,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淡化其“严格解释”[35]的色彩。除此之外,宪法文本主义还允许进行文本间的分析,以弥补宪法文本分析源的不足。[36]

   作为文本主义的一个普遍特征,“平义解释”同样也在宪法文本主义中得到体现。在宪法文本主义者看来,宪法文本的分析应“尽量选用该文字的通常含义或自然含义”。[37]

   (三)排斥其他因素

   宪法文本主义的另一个特点是,它把宪法文本之外的社会的、经济的、道德的和历史的因素统统予以排除:首先,宪法文本主义将决定宪法规范的社会政治经济因素排除在外,不去考虑宪法文本的因果妥当性。宪法文本主义者认为,对社会政治经济现实的分析是一种实质主义的分析方法。它主要是要分析宪法文本是否反映了社会实力的对比关系,因此并不适合于宪法学。[38]其次,宪法文本主义将道德因素排除在外,而罔顾宪法文本的价值妥当性。宪法文本主义者认为,道德考量的目的在于考察宪法规范的价值妥当性(正当性),而这已超越了宪法学的能力范围。[39]再次,宪法文本主义将判例排除,而不去分析以前的判例。[40]最后,宪法文本主义将制宪史也予以排除。在他们看来,考虑制宪过程中制宪会议的记录和代表的辩论的这种方法,常见于宪法的历史分析中,是历史方法在宪法学研究中的运用。[41]

   (四)反对文字主义和文本虚无主义

   宪法文本主义在控制解释者的恣意和自由裁量方面也有独特的见解。在他们看来,“以宪法文本为中心”,意味着解释者主观性和价值性的排除。[42]这种排除,并不意味着宪法的文本分析就是一种咬文嚼字式的“文字主义”或者是一种随意抛开宪法文本的“文本虚无主义”。在他们看来,“文字主义”和“文本虚无主义”都是错误的。因为“文字主义者以为宪法文本的列举是清楚而完整的,所以只是埋头于宪法中出现的文字。而虚无主义者却以宪法文本的列举不完整为理由,脱离文本而任想象驰骋”。[43]

  

   四、宪法文本主义的缺陷

   以重视宪法文本的文本主义代替以前不重视宪法文本的文本虚无主义,有其合理性与积极的意义(如有助于我们认识到形式法治的重要性,也有助于我们从传统的那种致力于研究宪法的“阶级性”的模式中走出来,而相对自觉地致力于探求宪法文本的本身),然而,由于过于强调宪法文本的地位与作用,宪法文本主义就不可避免地存在以下三个方面的缺陷。

   (一)对于宪法文本的含义不能确定

   从对宪法问题的泛化研究,到对宪法文本的当下理解,宪法文本主义试图以解释的客观性去代替宪法学研究中的主观性。这一想法有点过于天真。宪法文本主义关于宪法文本的理解,也不过是每个人理解的汇总,最终还是要回到与意图论相似的立场。在宪法解释学上,原旨主义曾经试图提供一个较强的客观性解释,但是理论和经验都使这种努力破产。宪法文本主义对于传统原旨主义的修正,实际上并不能避免其落入主观解释之理解不可靠的俗套。另外,宪法文本主义的提出,是因为探究宪法学“真谛”存在困难。然而,探究一个范围更广的关于宪法文本的公共理解其实就是“舍易求难”,是不可取的。

   宪法文本主义当然可以借助词典的定义来探求宪法文本的含义。在理论上,虽然早就承认法学的堡垒不是由词典砌成,但词典的确“是衡量它成熟和发达与否的一个重要指标”。[44]在美国,所谓的“文本主义”在皮尔斯教授看来,就是通过使用词典定义、文法规则及解释规则等一系列工具,以确立某一立法词语或短语之推定客观含义的司法解释方法。[45]由此可见,在文本主义者眼中,词典的确很重要。[46]但是,词典的缺点也很明显。批评者指出,词典一方面存在着选用的或然性,[47]另一方面也不能真正反映出词语在某一特定语境下的含义。[48]

   (二)对于其他因素不能兼容

   宪法文本主义重视对于宪法文本的分析,但不重视对宪法文本之外的其他要素分析。这样的立场至少在以下三个方面值得怀疑:

   第一,依宪法文本主义,宪法学的研究范围仅限于宪法文本。这可能造成研究源不足的问题。盖因为宪法文本本身,只是宪法学诸多研究对象之一种。现因“以宪法文本为中心”的缘故,要将宪法学的其他研究对象(如宪法意识、宪法关系等)统统作为非宪法学的东西予以排除,这明显有以偏概全之嫌。为避免宪法学重要研究对象不被遗漏,宪法文本主义认为,“宪法文本”应作扩大化解释,即认为包括了宪法典、宪法修正案、宪法判例、国际条约,甚至包括其他可能存在于人的内心之中的各种“看不见的宪法”,[49]这样一来,就把“宪法文本”的含义推向了一个不可捉摸的境地。

   第二,“以文本为中心”的研究立场,决定了宪法文本主义的研究只限于对宪法文本展开语义、逻辑、形式、结构上的分析,而“不能对相关问题进行理论分析,只能拘泥于文本自身”。[50]这样,就不可避免地落入宪法文字主义的泥淖中,不能自拔。对于宪法文本主义者来说,宪法文本不仅是发现制宪意图的依据,而且它实质上就是制宪意图的表现。为此,宪法文本主义者需要“经常从宪法上论证其主张,认为只有经两院通过并经总统签署的才是制定法文本,其他诸如委员会报告、议会辩论之类的立法史都不是,惟有法规文本是法律”。[51]

   第三,对于宪法文本主义来说,其最大的不足也是最“致命的自负”[52]在于,它要求宪法学远离社会。这就使理论与实践相脱节,无法联系在一起。如此定格下的宪法学,除了自我满足于宪法文本的完美之外,最终必将丧失对宪法文本本身的评价能力。

   (三)对于宪法文本不可评判

   宪法文本主义的一个倾向,就是认为宪法文本不可评判。在宪法文本主义者看来,“宪法文本是主权者的选择,我们无权褒贬”。[53]人民制宪,在这里直接就被约等于宪法的“毋庸置疑”。宪法上的规定,不论是否合乎时宜,也不论其是否妥当完善,在宪法文本主义者眼中,都变得不重要。宪法的文本,成了宪法学必须要“坦然”接受的东西。宪法的解释与研究,成了墨守成规的固步自封。不能进行批评,也不能提出完善的建议。宪法学所要做的,只能是对既成的宪法文本进行解释。解释只能是发现性的和解读性的,不能是创造性的。在解释中,如果发现宪法文本存在缺陷,解释者不能对此缺陷进行弥补,因为解释者要保持价值上的中立。在宪法文本主义者看来,“当某种东西被宪法文本固定下来的话,它就是需要我们去认识和阐释的对象。我们所要解决的问题是:‘它是什么’,而不是:‘它应该是什么’”。[54]由此可见,宪法文本主义是拒绝在宪法解释中进行价值填补的。同样,为了回避价值判断,宪法文本主义也不对宪法文本中的规范进行评判。在他们看来,“宪法学的主要任务是去发现和认识规范,而不是对规范评头论足”。[55]

   显然,宪法文本主义在这里犯了逻辑上的错误。众所周知,宪法的评判、建议并不等于不信仰宪法或者不服从宪法。承认宪法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并自觉服从于宪法所安排的秩序,与对宪法的评判并不等同。“价值中立”并不能成为宪法学僵化的教条。“价值中立”要求的是“适度的中立”而不是“绝对的中立”。“价值中立”不是“价值排斥”,“价值中立”如果完全退守到绝对排斥价值评判的地步,就成为了彻底的法实证主义。对于宪法,我们当然应该严格地服从,但是作为科学的宪法学,对于作为其研究对象的宪法,自然可以也应该从学术上展开自由的批判。学术之营构,不仅是解说性的或者是解释性的,更应该是批判性的和建构性的。一味地接受既有的宪法文本的规定,而在宪法学研究中作茧自缚,非但不能推动国家的法治建设,同时也有违学者的学术良知。

  

   结语

   毋庸置疑,在这样一个价值多元、意识弥漫且物欲膨胀的转型时期,倡导宪法学的研究应以文本为中心,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它有助于时时提醒我们,相对于其他较强势的部门法学而言,宪法学“独立”的任务远未完成,为此仍须特别关注诸如研究方法这样的“宪法学学”[56]问题。另外,宪法文本主义强调宪法研究应“以宪法文本为中心”,同样也有助于宪法学相对自觉地避开各种政治意识形态的复杂纠葛,而致力于相对严肃的学术营构。

   从权利保护的角度上看,宪法文本主义的提出及实现,应该会有助于人民权利的保障。传统宪法学的研究,一方面肯定了所谓的“活的宪法”的存在,另一方面也使得宪法被人为变迁或被废弃的风险提高。与此相反,宪法文本主义不主张变化。他们认为,“宪法本质上不意味着多变,相反,它的全部目的都是阻止变化——以确认某些权利的形式防止未来的人们轻而易举取消掉”。[57]如果说德沃金是通过拓宽法源的范围即在正式的规则外加进了原则和政策准则来限制法官自由裁量权的话,宪法文本主义论者在解释中则是通过限缩法律文本的范围来维护现代法治的精髓。另外需要说明的是,无论我们对于宪法文本主义持有何种不同的见解,也无论宪法文本主义存在着何种缺陷,“宪法文本”研究的提出和兴起,具有方法论上觉醒的意义。

  

   【注释】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法律冲突的适用方法研究”(项目编号11CFX074)的相关研究成果。

   [1]在传统上,我国学者的研究实际上早就采用了“宪法文本分析”的进路。然而,在他们的论著中,一般不会去刻意强调“宪法文本”这一概念,而概以泛称的“论宪法上的……”或者“宪法上……研究”等来指称。一般还不能认为他们是属于宪法文本主义的。

   [2]在中国知网同时搜索“宪法”与“文本”这两个篇名检索词的年度论文数统计数据如下:2012(18)、2011(18)、2010(12)、2009(20)、2008(25)、2007(18)、2006(12)、2005(16)、2004(9)、2003(4)、2001(2)、1999(1)。另外,部分学者虽然没有明确地以“宪法文本”为题发表论文,但其实际上可能也受到宪法文本主义的影响。

   [3]2007年,中国人民大学“宪政与行政法治研究中心”会同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以及《法学》杂志社在南京共同主办了以“宪法文本”为会议主题的“中国宪法学基本范畴与方法”学术研讨会(第三届)。同是在这一年,在厦门举办的中国法学会宪法学研究会年会也把“宪法文本的变迁”作为会议的四大主题之一。

   [4]“文本主义”在哲学、文学、政治学、翻译学等学科中均有体现。但在法学上,“文本主义”一词一般多出现在法律解释学的相关论著中。

   [5]如郑贤君教授亦坦承,“宪法的文本分析”就是一种“宪法解释方法”。参见郑贤君:《宪法文本分析:一种解释方法》,载《法律科学》2008年第2期。另外,同是与“韩派”学者有师承关系的陈雄博士亦将我国“以宪法文本为中心”的研究群体称为“文本解释学派”。参见陈雄:《当代中国宪法学研究中的文本解释学派》,载《前沿》2011年第13期。

[6][法]保罗·利科尔:《解释学与人文科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宪法   文本主义   宪法解释  

本文责编:lihongj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宪法学与行政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4767.html
文章来源:《北方法学》2015年第1期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