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中篇小说】父亲,你在哪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09 次 更新时间:2014-06-30 09:5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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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聚会上,一位单亲母亲把她初中二年级的女儿的作文,拿给我看。让我

  鉴定一下她女儿是否有写作才能。那是约400来字的一篇小文章,读着读着,我

  居然热泪盈眶,我只好去洗手间擦把脸……那孩子写的是一篇极感人的思父之情。

  我望着斜对面那个十三岁女孩的带点抑郁的眼睛,想了很久。

   记得前些年,我在一篇文章里写过这样的话——父亲是人类的太阳,父亲是

  世界的脊梁。是的,我们每个家庭,每个孩子都希望有个好的称职的父亲。

  

   摘自作者《创作手记》

  

  

  1

   人,肯定是有第六感的。那天不知为什么,主编室开例会我总是提不起精神,心里像有只乍翅的鸽子,总想往外扑楞。而且我知道,它一心要飞往我沙龙里那几个哥们身边。果然,不一会儿手机在衣兜嗡嗡起来,像有架航天飞船泊在身上——偷瞧一眼是华小倩。这个快嘴的丫头(其实她不小了)是个报忧不报喜的主。我扫主编助理一眼,起身来到洗手间。她问我,这些日子见到白帝城没有?我说没有呀。她说,你这位好姐姐该关心关心才是。我问怎么啦。她声调里又带出那种黏腻鬼祟来:你还不知道吧?听说她跟那个邵舟吹了。我一时无语,眼前又晃出一直让我摸不透但又很觉可爱的白帝城穆珍其人——白帝城比我小几岁,在我们圈子里,算个异类。她年岁不小了,成就嘛,也已经不算小了;经济实力也算我们这些“清贫帮”中的小富婆。她一直没结婚。邵舟是几个月前,我跟几个朋友给她撺掇的,让我无由地心凉了好几天。在大家眼里,这是一桩再OK不过的姻缘。她是画家,邵舟是首师大比较年轻的教授,教艺术理论的,还比她小一两岁。更重要的,邵舟一直是白帝城画作的崇拜者,还未谋面就为她在网上写过评论。不过,当初做这媒我心里就打鼓,没什么根据,只觉这白帝城穆珍跟别人不大一样。果然……

   怎么不说话啦?我的偷心大妈。你在听吗?华小倩在那头泛急。我忙说:听着听着哩,讲,你讲,闺女——我就势占她便宜。当然,她是爱听的;而且我知道小倩肯定又要在那话题上发挥。果然,她说:我说你们总不以为然。“白穆”这个人肯定是有心理病症的,百分百。怎么样?你说人家邵舟哪点配不上她……我虽然也只跟他见过一面,可……

   小倩是我们圈子里唯一的心理学讲师,可能是文人相轻吧,大家爱听她聊天,借以业外休闲,然而,谁也不信她的专业论断。她当着白帝城的面就说要给人家搞什么心理疏通,当时就被对方那冷傲的目光止语了。可背后她跟我说过几次,尽管我也不信她的。

   大姐,你同不同意我的看法?小倩又改口了,仍在那边发挥着。

  

  

   然而,不管怎么说白穆的事我真的不想再管了。我现在想来,她这家伙对于我们这些善良得泛傻的姐妹儿,简直就是个冷眼鸡,时时让人担心有炸窝的可能,虽说她平素也蛮稳重,有时也跟大家有说有笑,出手也挺猛很显大器,可她跟我们总觉不贴心。看,她每年跑香港一趟,干些啥谁也不晓得,走了不打招呼,回来也不说带点什么说点新鲜事儿啥的。当然,她倒也不是个鬼崇人。只是日子长了,总让人觉得好像我们这些人都巴结她似的。用80年代老话,没一点团队意识……当然,我们谁也没权力要求别人做什么。可你总不能拿别人的好心好性当垃圾箱吧。就说这次介绍邵舟,我们几个光电话通多少,连她一杯茶也没喝过,当然,成不成是你们的事;可好与不好的,你倒来个电话呀。难道我们就是歉你的?该你的?你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思摸起来,太让人来气了。

   所以,华小倩的汇报我就当不知道,自然我也就没给白帝城打电话。一次,我跟女儿去丰台逛园博园地铁里匆匆见过她。我们招呼几句没说什么,她脸怅怅的,想开口,但我没给她说话的空儿。我想让她知道,她这事儿其实我们也没当什么大事。

   约有一个月过去了,我心有些搁不住了。正巧,她有一笔稿费出版社发下来了,财务问我。我想我还是有始有终吧,好歹还有小邵那边的朋友;有些情况还是通通气好。

  于是,我打了电话,约好去她家。

   是周末双休日,天挺好,太阳高高的懒懒的,自然就模模糊糊的,像位失去权威的尊者,把平素所有的能量都分解给天地万物和各个角落了。我开着车,想着白帝城的事。

  最初是一则“报道”吸引了我。

   记得那位小报记者是这样写的:“‘白帝城’,女画家;原名:穆珍;曾用艺名:暮砧;西北人。十五年前入‘北漂’行列。据说她无依无靠,吃过不少苦,干过许多行当,后凭才艺在潘家园拼出一片天地……”。尔后,白帝城这名字时不时往耳朵里钻。好一段时间没在意,时下叫怪名的人和事太多。什么老干妈、丑子、老鬼、简朴寨、留德华……像“狗不理”包子一样,人人都想借个古怪名叩响这大千世界。我莫名地排斥。

   关注白帝城是前年,那天我随几个朋友逛潘家园;遇见几伙外国留学生,或打听或谈论,匆匆前往的样子,一问才知——这些洋愣头青是赶去买这人的画。我心愀然。

   中国画家多着哩,独他新鲜?跟去一看,果然这“白帝城画坊”挺热闹;那群叽哩哇啦的洋愤青像密扎的白桦林拥在那门里门外。两名掠影记者在一边凑热闹抢镜头。让我意外的,这坊主是位女将。那天人多,她挺忙。我没打扰她,一旁伫望——这位女画家着实有些魅力,直直的短发紧贴脸颊,有点五四时代女学生的味道;前额一缕头发,用一支醒目的紫荆花状的发卡别在脑顶,那“紫荆花”在她头顶似乎闪动出港澳霓虹般的遥远气息,样子蛮靓。同时,她爽朗的眉目在顾盼中又不时地露出一脉女性少见的刚毅。她30多岁样子,一条白色披肩衬托,在这群衣着蛮素朴的洋留学生中间,大有华人教母的味道。毗邻的一位带点醋意的同行说:她是潘家园最火的画家。她每月只来售一次画,最多二十张,总被这些洋愣头青一抢而空;她画价不很高,也是洋愣头们抢卖的缘故。曾有人劝她借坡上驴——抬价、发财、出名,可她不以为然,倒说“画儿,不过是生活点缀”“审美须要普及”“挣那么多钱干什么”。我想,这人还行,对艺术对金钱都有自己的定位;我又琢磨,她干嘛用这怪怪的艺名?白帝城?即便她是出生在那川南古城,也没必要非以此标榜呀?且一听很男性化的,是不是别有潜意?后来,我又近前琢磨她的几幅画。她画技自然是不低的,有思想,可要说高深独特什么程度,我一时归纳不出。

   直到今年3月,我在一位朋友引荐下,结识了她。交往中我注意到,她的大器与文雅,既非天生又非做作的,是那种胸中有大台谱的狂傲之人的自然外化,就是说这女人生命的潜质依存蛮深厚。当时我正编写那套“现代女艺术家”系列,于是决心跟她交往。

   可你听听她倒怎么说的:你若不是女性作家,我是不会跟你交往的。

   为什么?如此……决绝的?——我肚里骂句什么,脸上笑着,引她说话。

   其实,我的妙曼心肠也有猜测,譬如吃过男人亏啦、天生洁癖啦;吃不准。而对这类胸中有沟壑、能力不低的神婆,自然不可莽撞,下围棋讲“入界宜缓”嘛,慢慢来。

   她莞尔一笑没回答,倒来给我添茶。接着,她不再看我,那带点做作的眸子里藏着一座神兮兮雾罩罩的仙山,我想,这水还挺深哩。后来,听她呼吸般地轻声吐一句:

   ——算是,一种隐私吧。

   ……

   就这样,我把白帝城引进我们编辑部,也引入我那蛮热闹的小沙龙。

  

  

   今天,迎接我的她,一看就有些情况。

   她好像刚刚睡起,为我来才刚刚洗漱完似的,睡衣还没换。当然,也是我们关系熟,不在意。她请我在厅里坐下又回了内室。那慵懒的没梳理的头发、白净的脸,展袒出艺术家光环背后的一种生命真实。虽说看似风采降格,可倒让人亲切。我琢磨这其中些许深意,但又茫然觉无聊的。尔后,我欣赏起她斜耸的画板上那张正待完成的画了。

   大姐,你也是为邵舟的事——来的吧?

   她接过稿费后,含笑地抬眼看我,敏感的睫毛下闪出几丝淡然的忧伤……不知怎么,这一时刻我一下全忘了这些日子的抱怨,倒又蓦地喜欢起她来了。我点点头。

   一时间,我们默契地无语了。她那张爽适中充满稳定、文静里常带思索的面孔,此时愈显肃穆。不过我相信,我的无言等待就是压力。我想像她心海里肯定有一条“梅杜萨之筏”,而此刻那“筏”又陷入往昔的惊恐漩涡之中。我脑际又突然反射出两件事:一是我几次来她家,见她客厅画室桌上壁上有各种人物的图片型塑什么的,很多,但很少有男性的;二是她所有绘画中阴柔的画料,如花鸟云霓之类,较少,大多是强劲刚毅乃至粗糙的景物——就是说,属男性化的。而这种属于她意识里的悖反,该作何解?我想,这该是她的内症结吧。我心笑,如果让华小倩来分析一定又喋喋不休大有文章。

   大姐,你怎么还不结婚?也该再考虑了吧?白帝城没事似的转脸问我。

   说来,这种动辄反诘对方是白帝城常耍的主动出击的谈话伎俩,令人不爽的;圈里朋友也不习惯。当然,这该算“北漂族”味道。我想,这是她“以攻为守”的一种率直吧。

   我小孩正上学。再是忙工作顾不过来——我打住,不想顺随她的思路。

   是男人问题吗?她今天倒黏糊起来,搞近逼,来点我的穴。

   我被动地点点头,不说话,却直视着她。

   她突然笑了,说:大姐你好厉害。怪不得他们叫你偷心大妈。我服你了——

   怎么?还不该跟我交交心吗?我趁势认真。

   她转而又不说话了,少顷才缓缓自语地——是的,我们眼下的男人,都太简单,而且浮躁。她这呓语般的议论不知在对谁说话,眼里茫然,我似乎又见到她那藏在心底的神兮兮雾罩罩的山。可她随即又像被什么牵系似的晃晃头,否定——不过,这样认识男人也是肤浅的……我没插嘴。直觉告诉我,任她胡说什么莫理会。这正是她开口前的反表现或叫被冲破的临界点。她面上这股愀然思忖挺生硬。可这时,我只能静中听雷。

  

  2

   长窗外一片云,淡淡的,像只睡猫。我眼望户外晴空,心等室内落雨。

   是的,很多朋友以为我是排斥男性的,甚至说我崇尚女权;按华小倩的视域,可能还要说我有心理病——她唇边绽出蔑笑,显出点恶毒。其实都错了。这个社会哪能缺了男人。她兀自激动起来,怪怪的。别听什么“女人半边天”“母性哺育世界”之类的话,那是迎合百姓强化意识的口号。男人,只有男人才是这世界的脊梁。她今天一反寡言的常态、意识常态,带点情绪的。我一时不解琢磨着。是的,我身为女人,但我真是这样看;生活很多重大事情还得依赖男性存在……只是,只是眼下好男人太少了……

   她语音忽儿断电似的弱下来,以至缄口。我愣怔地看着她怅然的脸。

   我今生有幸遇见的第一个好男人就是我父亲。我有点泄劲。他虽然只是个普通教书匠,沧海一粟,但回想起来,他是那么坚韧无私、高傲大器。或许这是作女儿的偏爱,是的;但我要说,如果每一个父亲都能给子女留下这样印象,那这世界会光明得多。可惜,他只陪伴我到14岁……她停下,眉心被滞住——我觉出那天海的远处可能出现恶劣风浪,有呼救声。好一会儿,她嘴巴动动。当然,我说父亲“好”肯定不是当时就感觉到的——子女跟父母呀,也常是一对冤家。她笑笑,眼里却是浓浓的苦涩,像一下苍老许多。人说,孩子对父亲的真正认识,一般要到成年后,可我觉得有些人怕是到晚年也未必真正认识到父亲的价值。而我不是……她又嘎然止语,倒看了我一眼,把话头叉开了——

   告诉我,大姐,你是怎么漂到北京的?她又来以攻为守。

   我一怔,说自己大学毕业后,先在几家报社跑效益广告,后当记者,又挖门子到鲁院读两年,逐步赖留下来的。她点头说:可不,你起步就不低嘛。我就没你幸运了。我是1995年来北京的,那年我刚满18……她脸上仍浮着笑,成熟的睫毛泄漏着什么。

   我知道这往往是一种多菱体的沉缓的系物落水,要等。

   可她陡然冒出一句:那年,妈妈又给我领回个“爸爸”来……

  

  

   可能真像老人们说的——我天生“妨主”,是“冤家托生”的。我“妈妈”不是亲的。我从小就没有母亲的概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生的?或说为什么出生?我说的这个“妈”是我5岁时来的,在我心理,她是“外人”;可爸爸离去后,我跟这个“外人”竟过了几年——我实在不愿回顾。但你不要误解,其实她对我蛮好,从没虐待过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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