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擎:顾准与木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07 次 更新时间:2013-03-24 22: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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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擎  

  

  这样题目,是对我私人阅读记忆的一次回望。

  

  三里河的涟漪与哥伦比亚的倒影,分别领受过两位孤独的中国老人笃定而恳切的目光。他们的作品均被受其光照的亲友不遗余力地推广。他们一个曾一边挨饿起圈一边“读史”,一个曾在地牢里用画在纸上的钢琴键弹奏无声的乐章;一个被称作“几乎是以一人之力顽强凿通了那条阻隔中、西思想对话的黑暗隧道”,一个被说成“可能是我们时代惟一一位完整衔接古典汉语传统与五四传统的文学作者”。

  

  木心回答如何度过“文化浩劫”:史学使人清醒。哲学使人坚定。莎士比亚、贝多芬都赶上大街来批斗,我安之若素,因为无损莎士比亚、贝多芬一根毫毛,而有莎士比亚、贝多芬存在的世界,我为何不爱,为何不信,为何不满怀希望?顾准在日记中写,“我站在高处……不,高傲而沉思。”

  

  顾准得知妻子死讯后,“就去打饭来吃,吃了几口饭,悲从中来,脸伏在饭盆上失声大号”,接着他写“但我还是抑制住,努力要把饭吃完,我要活下去……”木心隐居在乌镇,一派吴侬软语娓娓道来:“我如此克制悲伤,我有多悲伤。……活下去苦啊,我选难的。”监狱里饭吃不下,硬塞也要活下去。“以死殉道易,以不死殉道难”,顾准与木心,皆以不死殉道。

  

  木心寄居海外,尝言:一直感到中国是受了极毒极毒的诅咒的国家,看到香港也有此提法,为什么会受诅咒,谁作了诅咒,答案是没有的,但真有这样的感觉——感觉到了最后的感觉。直视人性彻底泯灭的恐怖和残酷,顾准多次在心底,在日记中痛苦不堪地咆哮“如果有一天我能够来审判啊”。

  

  顾准坦言:“我不喜欢基督教。我相信,人可以自己解决真善美的全部问题。哪一个问题的解决,也无需乞灵于上帝。” 当懵懵懂懂的年轻人问他“中国的共产主义”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时,他幽幽低吟“天堂固然好,路有冻死骨”。大洋彼岸的木心在信中自白:“希伯来路并非陌生,是我不配。”

  

  一九六〇年代的某个夜晚,顾准和妻子汪璧把他的所有手稿用水浸湿,揉烂,再放到马桶里用水冲下去,纸张太多了,以至于全楼的下水道都发生了堵塞。木心被幽囚在积水的地窖中,二十二册作品全被抄没,失踪。“要有笔杆子,要有鲜血做墨水的笔杆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救出自己”。

  

  顾准在《辩证法与神学》中拒绝绝对真理,“可是这一拒绝,不是为继续发现可能发现的无穷无尽的真理留下了余地了吗?这有什么坏处呢?”每天啃冷馒头、钻图书馆,琢磨了很久,他直指“天国是彻底的幻想”,有的只是进步。 木心反向发挥,人的极权是神的极权的变相和加剧,“神”和“真理”已是尸床上的奶瓶,甩不掉,人类枉有所谓“精神”。唯过此“死地”,人类将第一次觉醒,以前都是在梦中觉醒。

  

  木心这样回答大而黑的问题:经上说,如果麦子不死,何来金色的麦田……艾略特所见的是沉寂的“荒原”,我们面临喧嚣愤怒的“绝处”“死地”,但仍能听到阵阵钟声,闻者知是报丧,不知是新的福音。顾准在生命最后一程,不断用“我已看到一片成熟的麦浪,只待去收割了”形容自己的心情。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日,见顾准日记:“ ‘孤老头子’的凄凉感触越来越深,怀念孩子,怀念死去的秀。……不等了,不等也可以,但是,既然立志要等,而且我也等得起,又为何不等呢?要等,就要坚毅,脆弱是不行的。”雨,抢救行李,东来顺晚餐,“还君明珠双泪垂”。

  

  一九八九年六月十日,木心在殷梅家讲世界文学史,“远水不救近火。需要水,思想和艺术的水。我们讲课,是远水。……要讲策略,不能浪漫主义。和巴黎公社很像,生存两个月。面对疯狂,不可以浪漫主义相对之。” 那一天讲的是福音。 耶稣留下的典范,爱,“原来”是一场自我教育。

  

  顾准病危,女孩咪咪来信:“……是你教给我怎样做一个高尚的人,纯洁的人,一个对人类有所贡献的人……听说你的孩子还是不肯来看你。我想你也不必过于为此伤心,我就是你的亲女儿。尽管不是亲生的,难道我还不能代替他们吗?!”风雨苍黄的冬夜,一群由“来自内心的爱”而自发集合起来的人们守护在他身边。

  

  木心病重,四方青年读者自行到医院守护,终告不治。追悼会上,读者纷纷告白,“……我四点钟上车,一直读先生的几本书,十点钟熄灯了,我躺在床上,一直哭,列车员发现了,他说怎么了孩子,我说家里有位老先生去世了……”,“看他的书,你会想,中国人应该是这样一种样子……”

  

  顾准穿着吊带裤在三里河边散步时,一个小孩上前问:“你问什么老是穿这种裤子?”他的眼镜片亮了亮:“怎么不能穿?”小孩说大人只有资本家才穿,好人是不穿的。顾准听到这话像是被吓住了一刹,喃喃道,不一定穿这种裤子的都是坏人。后来这个被顾准教导的孩子喊了他一声爷爷,顾准异常兴奋。

  

  木心曾在哥伦比亚大学步近两个金发的娈童,对蹲在路边,地上落满阳光照透的樱花瓣,捧起来相互洒在头上,不笑,不说话,洒了又捧,又洒,“洒在我的头上好吗”(木心说他不敢蹲下去说),两个孩子不停玩闹,木心将酸涩的眸子转向大草坪中央的直路……

  

  有人说顾准是实践自由的典范,又有人说木心是消极自由的典范,有人说嘛,我也不知道啦,但这当然是个有意思的话题。

  

  顾准暮年曾对胞弟陈敏之说过,打算用十年时间,通盘比较彻底地研究先是西方,然后是中国的历史,并在进行比较研究的基础上,达成他对历史未来的探索,成书《东西方哲学思想史》。临终,他嘱咐吴敬琏“待机守时”,变化势必到来,需要有为此准备的人。顾准最后一句话是对照看他的人说,“打开行军床,休息。”

  

  木心有板有眼地敲打:艺术是光明磊落的隐私,艺术家是分散的基督。文学史最后一课,木心小规模地拉自己示众,重提文艺复兴,“希望还有希望”。病榻旁,丹青悉心记录先生弥留之际的样貌与胡话。“海盗呢!他们走了吗?” “那好……你转告他们,不要抓我……把一个人单独囚禁,剥夺他的自由,非常痛苦的……” “……地底下有玫瑰色的火焰……在读我的诗……弥赛亚……我说完了……我要跪下去了……不行啦,不行啦……这样下去,我要屈服……”……

  

  读者来信,想起顾准一步步从地狱中趟过来的思考,拆下肋骨当火把,直面惨淡人生、正视淋漓鲜血的真的猛士;想起顽劣的木心文学课上的话,生的意外,死的恳切,夏月夜一丛丛芦苇间飞来飞去的常识牌萤火虫。

  

  昨夜睡前忽然忆起孟子骂墨、杨:“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粗比一番,顾准似墨,木心似杨,顾准“睥睨”,木心“煽智”,各成当时异端,一个硬,一个逃,或年轻人的“忏悔神父”,或“文学鲁滨逊”。顾准是“点燃自己照破黑暗”,木心是“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或是“立志服务于人类”,或是手帕般大的“私人曙光”。

  

  布莱希特在《致后人》中说:“我的确居住在黑暗时代!” 他恳求“在我们后面出生的人” 宽恕不懂得“为建立一个友爱的世界奠基的”那一代人。在中国的黑暗时代里,既有顾准,又有木心,保守一身独立人格,一片世界观念。这也许就是历史源源不断的安慰吧。

  

  他们都是为我引过路的漂鸟,本是各自奋飞的,偶然在中途岛上休憩时遇见了,稍栖之后,又分别启程,“前面还是海呵海呵海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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