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刚:慈禧太后和她的颐和园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452 次 更新时间:2013-03-01 19:3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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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努力也是徒然。

  至于我们国、共两党的高干呢(包括老毛老蒋自己)?!他们多半都是“历史三峡”里某一、二阶段中过渡性的官僚,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定型”;也没个“定型”好属。他们之中有的还是满口孔孟的。但是他们的孔孟也缺少个“定型”。既不属于上述文字辈那类型态;也不属于杜维明式的“后西方”(Post-Western)那一类,而是属于未定的“过渡型态”(transitional pattern)。他们之中也有满口民主的,可能包括当今海外全部□□人士。其实他们只是向往民主。向往于英美传统(Anglo-American tradition)的民主。属于自己的民主型态还未出现呢!此外,还有仍在高喊社会主义的高官。他们的祖师爷列宁、毛泽东坚持了数十年,最后还不是给徒子徒孙“开放”了。现在哪能轮到他们再反水,来做孤臣孽子呢?这些当然都只是些略有瓜葛的题外之言,将来历史自有客观定论,无待饶舌。

  

  在“昆明湖”里办“海军学堂”

  

  现在还是谈谈老太后和她的“颐和园”。

  据说同治初年两宫垂帘之时,20来岁的青年寡妇,可能由于禁城之内深宫太闷,她们曾往劫后的圆明园废墟凭吊一番。西后睹物伤情,曾对之垂泪,并有意加以修复。事为恭王所阻。盖内战方殷,外患未已,哪有闲钱来重建花园呢!

  迨同治崩(1874),慈安逝(1881),恭王见黜(1884),50岁的西太后大权独揽,在新任海军大臣醇亲王奕儇以次的王公大臣,一片阿谀声中,她就坤纲独断,决定重修名园为郊外游玩之所了。

  西后原意是重建圆明园。但是圆明园为洋兵烧成荒坍一片。从头建起,盖需款3万万两,才可恢复原貌,既然一切需从头建起,那又何必拘迷于圆明园故址呢?西后经臣工聚议,转而注意于,虽为洋兵烧毁,然尚有若干孑遗的“清漪园”了。反正都是从头来起,清漪园的条件且较圆明园为佳。西后乃决定将清漪园改名颐和园,就加工扩大改建了。改建的初期预算是白银1万万两!

  这个预算令人感叹的则是,它可用以增建10支“北洋舰队”而有余。但是“北洋”对一位无知而泼辣的老寡妇,未免太遥远了。建个园子解解孀居禁宫之闷,那才是当务之急呢!

  颐和园工程是1884年正式开始的。这时光绪帝已13岁。西后的打算显然是,5年之后园工可完成,而光绪18岁亲政,她就可以第二次(第一次在1873年同治亲政之时)结束垂帘。把日常朝政交儿子去管,她自己就可以长期住园,对军国大事遥控之外,平时就颐养安和了。换言之,建这个园子的目的,是为她“离休”(再用个大陆上的名词)后的生活打算的。西后生性奢靡。她原是那豪华的圆明园内一位得宠的姨太太。现在做了太后,身为大清女主,与大英帝国的女王维多利亚东西遥相呼应,生活自不能较当年的懿贵妃为差,所以她要倾全国之力,来为她造颐和之园!

  慈禧本是个精明强干的王熙凤。在19世纪的60年代垂帘之初,她就卖官鬻爵,累积私房钱,俗语说:“富不了光棍,穷不了寡妇。”这寡妇当然只是指“富孀”而言。叶赫那拉氏当时是全中国的第一富孀。经过20多年(1861~1884),或明或暗地没命的搞钱,据说在光绪初年她已积有私房钱两万万两——这是当时在华的高层洋人的估计。须知此时洋人(如赫德、如李提摩太、如丁韪良等等“中国通”的消息,往往比局外中国人更为灵通。因为洋人的交际圈可直达恭王、文祥那一阶层。一班中国文士,尚攀不到那么高也。加以白话文尚未出炉,中国社会中尚无大众媒体这个东西,而洋人在华已早有之。

  读者或许要问:西后垂帘20来年,哪能贪到那么多钱?可是我们只要看看有高跟鞋三千双的菲律宾寡妇伊美黛,大致就不会惊奇了。伊婆的私房钱大概十倍于慈禧吧!而菲律宾怎能与大清帝国相比呢?况伊婆并未当政。

  按理西后本可自建其园,但是愈有钱的寡妇,愈不肯花自己的钱。何况醇亲王新得肥缺,正在力图报效呢!从醇邸来说,趁报效的机会,也正可自捞一笔嘛!就这样,醇王就开始挪用海军经费为太后造园了,这时为国宣劳、日理万机的老太后,也一天天的老起来。1884甲申是太后半百万寿;再过10年1894甲午便是太后的花甲(60)万寿了,花甲是那时富贵人家,尤其是皇室最大的庆典。如何庆祝花甲,康熙爷、乾隆爷史有先例。老太后要循例照办。拍马屁的王公大臣,就更要锦上添花了。

  为着“万寿”为着“造园”,奕譞挪用了多少海军经费,言人人殊;准也不知其详。大致至少是1000万,多至3000万也不算意外。至于利用“海军”这个“衙门”和“海军”这个名义,去另外搞钱,那就没法估计了。

  一般说来,百官为效忠太后,“捐俸”四分之一,是当时醇府对下面的倡导。至于用海军的名义,来“建军祝寿”(和我们的“献机祝寿”一样),挖“昆明湖”来“办海军学堂”,捐了多少钱,那就天也不知道了。

  笔者幼年成长于老淮军和新(皖系)军阀的“眷村”之中,当年对“昆明湖海军学堂”这项掌故是耳熟能详的。我一直把它当成真实的故事,直至在沙坪坝课堂中,听了郭廷以老师的中国近代史,才知道这是一大骗局!愤恨无已。

  我家当年想必都捐过很大的款子去“建军救国”的。老祖宗们可能也都不知底蕴。因为当醇王发动这项骗局,连李鸿章也不敢拆穿。至于醇王为着这个昆明湖中的海军,强募恶化,究竟搞了多少钱,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今日尚有若干可以考据出来的,单是李鸿章和曾国荃往来的零星书信中可查出的便有:来自江苏、江宁、两淮的捐献70万两;江西10万两;直隶、四川各四万两;两广(时两广总督为鸿章之兄李瀚章)100万两;招商局10万两等,即在200万两以上。……至于直接献给海军衙门,和其它管道的全国性捐款究有多少?从1000万两到3000万两,总归都不算太离谱吧?!

  

  五分钟打一炮,一分钟打五炮

  

  就在这造园、祝寿,并大办其“昆明湖海军学堂”之时,中日关系,密锣紧鼓,以侵华为第一目标的日本帝国主义,正在疯狂地扩军备战。在甲午前夕,日本海军已拥有新式舰艇21艘。其中9艘是1889年以后始完工下水的英德制最新型快速巡洋舰,装配有10英寸左右速射炮数十尊。世界最快的巡洋舰(时速23海里)吉野号便是一个有决定性的生力军。当时世界军备竞争激烈,日本海军之迅速发展,足令欧美震惊!它从世界的末位海军迅速窜升至第11位;黄海炮响时,它的战斗力已早越我军之上矣。

  在这一国际军备发展之下,我当时的反应又如何呢?第一敏感的当然是身当其冲的海军将领了。丁汝昌不是如后来人想象的颟顸官僚。他是一位立志以身许国的战将和“死士”,他虽是旧式水师出身(如日本的伊东佑亨一样),但是在重洋之上,16年不断的磨练,使他对国际形势和新的海军战略,也了如指掌(丁汝昌曾数度去欧洲和日本南洋等地访问考察)。何况他手下的各舰管带和大副等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而精通外语的第一流世界级的海军将领。外加数不清的“洋员”,随舰服务。

  他们眼看假想敌的日本海军,咄咄逼人,一天天地超过自己;诸将生非木石,首当其冲,怎能不忧心如焚?他们都是职业军人,知道在大洋之上作战,以时速15海里的慢船,对抗时速23海里的快艇,那自己只有挨打的份儿。打败了,无法逃避。纵使打胜了,也无法追击!克敌制胜,贵在知己知彼,李鸿章在其奏招上,也一再转述之。

  他们更知道,在海上炮战中,五分钟打一炮和一分钟打五炮的区别。敌人以快艇快炮,飘忽而来。一瞬之间,敌弹如疾风暴雨,临空而下。再一转瞬,敌舰又已逃得无影无踪。你以15海里的时速;五分钟一炮的慢劲,真是既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乌龟对鲨鱼,如何克敌制胜?!

  不幸的是他们所具有的拔尖的“四化”专业,在那个颟顸无知、贪污腐化的官僚垃圾堆里,完全被孤立了——在下者是急烂肝肠;居上者却无动于衷。

  丁汝昌和他的将领们,无专招奏事之权。他们只有向李鸿章呼吁、陈情,请求“转奏”。但是李鸿章这位慈禧太后的“周恩来”,和□主席的周恩来,并无两样。李鸿章对国际局势的认识,难道还不如丁汝昌、刘步蟾?可是他也知道,他上面那个无知而专横跋扈的老泼女和周恩来上面那个无知而专横跋扈的老泼男,也并无两样。面对这种昏后暴君,他们知道“忤旨”、“强谏”不但无济干事,后果有时且不堪设想。但是“和稀泥”和久了,以时间换空间,事情有时或可有转变的机会。所以他们就和稀泥了!

  李周二宰相,都是久历宦途的太极拳师。他二人一前一后,岂好和稀泥哉?形势比人强,亦有所不得已也。何况暴君之外,各自的朝廷也各有个“四人帮”。加以派系倾轧,幸灾乐祸,所以李鸿章对自己部下的要求,有时连转奏也不敢转奏一下。因此,大清帝国的海军在创办之时,虽然曾火热一阵子,把“四化”(科技)推到巅峰,跻身八强之列;由于“五化”(政治)不能配合,科技发展也必然走入死巷子。光绪十四年(1888)以后,正当日本海军全力向前推进之时,中国海军竟然“未购一舰”!

  不特此也,就在中日双方都已箭在弦上,户部却取得海军衙门的同意,于1892年正式宣布以西太后万寿需款,海军停购舰艇2年!这正是甲午的前夕啊!

  快舰买不成了,至少快炮也该多买几尊吗?朝鲜局势吃紧,李鸿章循部下之请,要海军衙门拨款60万,购快炮20尊,以替代各主要舰艇上之慢炮,而户海两处,竟一毛不拔。李氏不得已,乃自海军日常粮饷给养之中,挤出20万两,聊购次等快炮12尊,以平舰上官兵之积愤。

  这种腐烂的政治,拖垮了新兴的海军,在前线剑拔弩张的将士,焉有不知之理?知道了,内心又作何反应呢?

  朋友,我们读史者和着史者,不妨设身处地想想嘛:假如你我也是当时海军将士的一员,我们作何感想呢?据中西记载,丁提督那时忧心忡忡。他已作好心理准备,死而后己。

  刘步蟾、林泰曾,邓世昌……诸将领又何如呢?——他们三位后来都是自杀殉国的。据当时随舰的“洋员”事后的回忆,甲午战前,各舰之上的青年水兵(包括黎元洪吧),士气极高,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厮杀;可是舰上的高级将领则个个面有忧色。这一现象因而使那些旁观的洋员认为,中国下级士兵水手战士,可爱可敬;而他们的上级将领,则个个畏葸无能,胆小该杀。

  根据这些洋员目击者唯一的记录(中文记载极少,几乎没有),我国后来的历史家和新闻作家,几乎众口一辞把丁汝昌、刘步蟾以下的殉国将领,鄙夷得一无是处。岂真如是哉?!这儿倒想以历史事实,与本文读者,平心再思之。

  

  老李、老蒋得罪了“天下英雄”

  

  北洋舰队里的下级军官和战士水兵炮手们,士气之高是可以理解的。海军那时是我国唯一的一支现代化武装。亲身参预此一新式武装的青年战士,无不感到光荣和自豪。其情况正和我国抗战前,以及抗战初期的空军一样,有志青年真趋之若骛。笔者自己在青年期,对空军即非常向往。曾有三试三北的悲壮经验。当时眼见青年伙伴,通过体检,献身空军。我对他们的向慕之情,至今难忘——这些伙伴多半都是一去不返。把他们那无限美好的青年生命,献给了祖国!

  我国空军当年士气之高,作战之勇,牺牲之大,史有明文,也有目共睹,无待多赘——大清帝国当年海军,正是如此。

  下级战士,披坚执锐,豪情万丈,他们是知己不知彼的。

  高级将领便不然了。他们是知彼知己。眼看敌人的军备,早已超越我们;而我们朝廷之中的贪官污吏,舍黄海不要,还要在颐和国内雕其“石舫”,办其“海军”。眼看日人咄咄进逼,大战迫在眉睫,而我军炮慢船缓,既乏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如何得了?日夕念及,能不五内同摧?!

  朋友,你我如处此逆境,如何奋发?而况当年无知的言官御史,他们既不敢批评太后,亦不敢詈骂醇王。终日只抱着个他们并不了解的海军将领丁汝昌、刘步蟾,作辱骂和讥笑的对象,揆诸情理,岂可谓平?

  再者,那时刚练习“亲政”,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小皇帝,对官墙之外的世界,原不太了解,但是在翁太傅一批近臣的影响之下,也成为主战派的核心力量。皇上有所不知,当时大清帝国的基本问题,都扎根于宫墙之内。宫墙之内的问题不解决,则宫墙之外的任何维新变法,都是肤浅的、治标的。万岁爷尚在童稚之年,见不及此。他插身其间,便慢慢地形成一个以翁太傅为中心的“帝党”。而帝党的主要政敌,便是那以李鸿章为首的“后党”。帝后之间倾轧起来,倒霉的便是国家和人民了。当时一些文士所做的比较高雅的“顺口溜”(和今天一样),说什么“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就指的是这个帝后与翁李之争。李鸿章自知其陆海军的无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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