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昌:叔本华的形而上学与柏拉图的理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35 次 更新时间:2012-06-25 12: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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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昌  

  

  在与西方传统哲学家的关系中,相对于康德而言,叔本华与柏拉图之间的关系显得更为复杂和晦涩。叔本华十分推崇柏拉图,但他却未对他本人与柏拉图之间的关系给予详细的解释。这其实反映出他对柏拉图并不像他对康德那样倾心(他曾专门写过《康德哲学批判》)。这使得柏拉图对于叔本华哲学的意义成了一个谜。具体来说,叔本华在构造其形而上学时借用了柏拉图的一个术语:理念,但他对理念的使用又与柏拉图有所不同,尽管他常常称理念为“柏拉图的理念”(Platonic idea)。由此引出的问题是:叔本华在建立其形而上学时为什么要借用柏拉图的理念?他所谓的理念与柏拉图的理念又有何关系?他对理念的使用表明柏拉图主义形而上学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一种什么样的变化?思考这些问题就是从一个独特的视角去探索西方形而上学的命运。

  

  一、柏拉图的理念对于叔本华形而上学的意义

    

  学术界关于叔本华引用柏拉图的理念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占主流的观点是叔本华引入柏拉图的理念与其哲学体系是不相容的,造成了其思想的矛盾和混乱。例如,D. W. Hamly说叔本华“援引柏拉图的理念具有很多困难,他的理论中的这一部分对很多人来说是他的系统中一个令人不满意的部分”。[1](P8)Hide Hein也称:“理念在叔本华的哲学中并没有像在柏拉图的哲学中那样起着基本的角色的作用。它们并不是实在的终极构成成分。它们既不是所有人类知识中的预设,也不是人类知识的最后目标。的确,一个人可以不具有关于理念的存在的知识而生活得很好。它们在人类的伦理中并没有起着整体所必需的作用,最终它们只是稍微有助于他关于幸福的较不重要的部分。”[2](P68)与这种观点相对立的是,James D. Chansky认为只要正确地理解,就会发现理念在叔本华的哲学中扮演着一个关键的角色,即作为形而上学知识的恰当的客体,理念对于整体来说是很必要的。关于理念的整个讨论事实上并不是不一致的,而是导向叔本华自己独特的一致性的一个关键。[2](P68)从总体上来看,这两种相互对立的观点各有其道理,但它们也正像盲人摸象一样只是分别指出了这一复杂问题的一个方面而已。前者看到了叔本华引入柏拉图的理念所存在的矛盾和困难,却未能理解叔本华引入柏拉图的理念的原因以及理念在其哲学中的独特作用。后者认识到了柏拉图的理念在叔本华哲学中的意义,却又忽视了其中存在的问题。只有将这两种观点综合起来,才能对叔本华引入柏拉图的理念得出较为全面、准确的认识。在充分理解之前就予以否定或完全陷入被动的理解而跳不出来都是不恰当的。

  叔本华说:“我承认,在《奥义书》、柏拉图和康德将他们的光线同时射入一个人的意识之前,我不相信我的学说能够产生出来。”[3](P467)他要求读者在阅读他的书之前必须首先熟悉这三种思想。从这里可以看出,柏拉图在叔本华的哲学体系中占据着一个重要的地位。所以,简单地说叔本华对柏拉图的理念的引用是“突然的,令人困惑的”,与他的思想“不一致”,或者说以理念在柏拉图哲学中的作用来衡量叔本华的哲学是不合适的。要充分理解引入柏拉图的理念对于叔本华哲学的意义,就必须对叔本华所面对的哲学基本问题和他对哲学的基本态度有所了解。叔本华说他的全部哲学都是要回答康德的物自身问题。他认为康德哲学同时存在着巨大的优点和缺点,前者是指康德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批判,后者是指康德通过物自身所留下的空白。叔本华要超出康德哲学,填充物自身的空白,就必须回答“在康德之后,形而上学何以(如何)可能?”的问题。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叔本华才引入了柏拉图的理念:“柏拉图关于不是可见的和可触知的事物,而是只有理念,永恒的形式才真正存在的信条,是康德关于时间和空间并不属于自在之物,而只属于我们的直观形式的信条的另一种表述。这两个伟大而令人困惑的信条的同一是一个具有无限成果的思想,它成为我的思想的支柱。康德的自在之物就是柏拉图的理念。”[3](P143)由此可见,康德的物自身只是为叔本华的形而上学清理出了地基,引入柏拉图的理念才是叔本华真正建立起他的形而上学大厦的关键。叔本华看到,他要在康德之后创立新的形而上学,就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必须不能是康德所批判的独断论;(二)必须克服康德的物自身所代表的不可知论。在叔本华看来,只有柏拉图的理念,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有经过他改造过的柏拉图的理念,才能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他说:“我的途径则位于以前的独断论的一切皆已知之说和康德批判[主义]的绝望之间。”[4](P583)从这里可以找到叔本华为什么在推崇康德的同时,又如此推崇柏拉图,并将柏拉图的理念引入其哲学中的一个基本线索。

  康德在其《未来形而上学导论》中对物自身的概念作了一个解释,他说他承认有物独立于我们而存在,只是我们不能认识物自身,而只能认识物显现给我们的样子。叔本华正是从康德关于现象和物自身的区别中找到了超越经验,克服物自身的途径。在他看来,一旦客观的世界被看成是物自身的显现,那么,物自身在它在感知的客体即作为表象的世界中表现自身或将自身显现为这样的客体和世界的范围之内,似乎可以确定:“这一物自身必定在经验的世界当中表达其内在的特征和特性。”[5](P183)这就是说,既然现象是物自身对我们的显现,那么,物自身就必定在现象中显现,现象就必定显现了物自身。因此,我们可以通过物自身在现象中的显现来认识物自身。这就将叔本华引向了柏拉图的理念。柏拉图虽然和康德一样持一种二元论的观点,但与康德不同,柏拉图把理念看成是现象的模型,是我们可以透过现象加以认识的。叔本华借助“柏拉图的理念”打破了康德那里的物自身与现象之间的鸿沟,将本来被认为是两个本质不同的东西联系起来,进而克服了康德的物自身。这既是一种新的认识对象,同时又是一种新的认识方式。由于“柏拉图的理念”是物自身的显现(叔本华的术语是“客体化”),现象是“柏拉图的理念”的显现,物自身就不再是现象背后的客体、原因和基础,而是现象的显现者;现象也不再是作为物自身的结果,而就是物自身的显现物。物自身与现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我们对物自身的显现即“柏拉图的理念”的认识,既是对物自身的认识(严格意义上说是接近于物自身的认识),同时也是对现象的认识。物自身的显现即“柏拉图的理念”作为认识对象介于物自身与现象之间,我们对它的认识不遵从根据律(它并非主体的客体),但也不像对物自身那样绝对无知。这种关于物自身的显现即“柏拉图的理念”的知识是一种新型的知识。这种知识既是关于物自身的,同时又是关于现象的。就其关于物自身的一方面来说,这种知识不同于康德的无知,是一种关于物自身的知识;就其关于现象的一方面来说,它又不是从根据律而来,它是关于现象的知识,而同时又超出了现象的范围。这样,叔本华就突破了康德的绝望、经验主义的局限以及独断论的狭隘,回答了一种基于经验同时又超出经验的知识如何可能,也就是一种新的形而上学如何可能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叔本华综合了这三者的优点,同时又克服了它们各自的缺陷。他继承了康德对理性的批判,但他扬弃了康德关于物自身不可知的结论;他在要求哲学基于经验这一点上与经验主义是相同的,但他不同意经验主义将哲学限制在经验的范围之中;他在试图建立一种积极的形而上学上与独断论相似,这似乎是康德之后的一种倒退,但他的形而上学继承了康德批判哲学的成果,因而其实是一种进步。由此可见,对“柏拉图的理念”的借用正是叔本华得以确立其形而上学的关键。

  西方近代以来的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虽然在关于认识的来源上相互对立,但两者其实都是在寻求始因,试图通过因果律获得一种具有普遍必然性的客观知识。在此意义上说,它们都植根于柏拉图主义的形而上学传统之中,并未改变其性质。与它们不同,叔本华的认识方式是一种对于整体的直观。他的知识既是形而上学的知识同时又是经验的知识。这种知识在传统的理性主义者看来只能是一种猜测、一种假定,算不上是知识;但在叔本华看来,传统的理性主义的知识其实也是基于一种假定,即假定这个世界是存在着一个始因的,假定因果律的普遍必然性。因此,这是两种不同意义上的假定。就同是作为假定来说,它们都超出了经验,试图从整体上把握经验,因而都是形而上学。而就“不同意义”来说,一种是基于理性追求事物的原因的“科学的”形而上学,一种则是基于直观直接把握事物整体的“艺术的”形而上学,因而这是两种具有不同性质的形而上学。对于前者,“科学”与“艺术”有着明确的界限,科学高于艺术;而对于后者,“科学”和“艺术”的界限变模糊了,艺术要优于科学。由此看来,叔本华改变了柏拉图主义形而上学传统的性质。不过,从另一方面看,叔本华的形而上学和柏拉图的形而上学都具有形而上学的功能,都试图从整体上把握世界、说明经验的总体。在这一点上,它们都不同于近代以来的认识论传统,后者所要考察的中心问题是“形而上学如何可能?”——这实际上是对形而上学的怀疑和批判。叔本华的形而上学是对近代以来的认识论传统的否定。如同柏拉图那样,叔本华开辟了一条新的认识途径,一种新的形而上学道路。其后尼采、海德格尔等人正是走在这条道路上。从开辟形而上学的可能性上来说,叔本华哲学的性质更接近于柏拉图,而不是康德。这也说明了柏拉图的理念之于叔本华的重要性:它是一切形而上学包括叔本华的形而上学得以建立的基础。没有柏拉图的理念,叔本华的形而上学是无法建构起来的。叔本华的形而上学既是柏拉图的理念论的一种变形,同时也是对它的一种背离。从形而上学的演变来说,康德的物自身只是形而上学从柏拉图的理念论到叔本华的意志论的一个中介。物自身在否定了柏拉图的理念论的同时又启示了另一种“理念论”的可能性。

  

  二、叔本华的理念与柏拉图的理念

    

  叔本华借用柏拉图的理念来建构他的形而上学。理念在叔本华和柏拉图各自的形而上学中既有相似之处,同时也有着明显的区别。我们可以分别称之为叔本华的理念和柏拉图的理念。只有理解这两种理念之间的关系,才能真正理解叔本华的形而上学和柏拉图的形而上学之间的复杂关系。

  叔本华和柏拉图的形而上学都具有两个世界和三重形式的结构:在柏拉图那里是:理念世界和现象世界,始因——理念——现象;在叔本华则是:意志世界和表象世界,意志——理念——表象。理念处于中间,起着将两个世界连接起来的桥梁作用。柏拉图认为始因或者说造物主以理念为模型制造了现象世界,理念是现象的模型,现象是对于理念的“分有”。叔本华则认为意志以理念为中介客体化为表象世界,理念是意志的完美的客体化,表象是意志不完美的客体化。他说:“我们必须区分三种事物:(一)意志自身;(二)意志最完美的客体化即(柏拉图的)理念;(三)这些理念根据充足理由律的形式在现象中的显现,现实世界,康德的现象,印度人的摩耶。”[3](P247)在叔本华和柏拉图的哲学中,现象都被认为是处于不断变化之中的,是不真实的,只有作为意志客体化的中介或者说作为现象的模型的理念才是不变的、真实的,只有认识了理念,才能真正地认识现象,把握现象的意义。对于柏拉图,认识理念,就是透过变化中的现象,获得关于现象的真正的知识;对于叔本华,认识理念,就是个人作为纯粹认识主体暂时摆脱了现象中根据律的支配,达到了主客合一。

  尽管叔本华的理念与柏拉图的理念具有相似性,但两者之间的区别也是非常明显的。正是这一区别决定了这两种形而上学具有不同的性质,在哲学史上具有不同的意义。虽然叔本华和柏拉图都把理念看作是知识的真正对象,但他们彼此认识理念的方式却大相径庭。Janaway说:“与柏拉图的原初的理念的一个基本的分歧是:叔本华主义的理念是能够由感知(perception)而不是推理达到的。艺术家和艺术审美者在特殊中看到普遍,而不是进行任何特殊的概念思考。”[6](P338)“感知”与“推理”的区别其实就是艺术与科学的区别。在柏拉图那里,理念被定义为自然事物的超时间的原始形象,是神的永恒的、自身圆满的思想,理念是真实的。现象因为与人的感知相关,处于变化之中,因而被看成是不真实的。这样看来,柏拉图是用“神是万物的尺度”来克服智者的“人是万物的尺度”,用关于理念的绝对不变的知识来克服智者关于现象的相对的变化的知识。柏拉图认为数学和几何学是关于永恒事物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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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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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云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1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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