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感觉语言/结构/象征/灵魂密码——兼评张波的小说《畸网》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36 次 更新时间:2012-03-06 11:4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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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文学就是人学”这大家都能理解,但要说“文学是揭示灵魂、与灵魂对话”“文学要对未来负责”之类的话,就比较难理解了。前者不过是文化的一句泛论,后者是文学的深层道理。同时,由于上世纪我们肤浅的社会管理者们偏执于某种意识形态,又认为只要老百姓肯听话、会干活、社会稳定就好,所以就更没人关心什么“灵魂”不“灵魂”了。且你若真的写出个什么“灵”啦“魂”啦,怕连你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消灭掉。

  所以,这次当我再度接受白主编委托审读这篇叫《畸网》的小说时,我先是为之一震,而后是思索……说来,能这样的“把文学轻舟上的长篙直接插入人的灵魂世界”的作品,一般来说并不多见;且这样的写手又大多是文坛宿将,但张波可能还不算老手;而新手能如是亮剑者,一则是积蓄多年有备而来的,二则就该是秉赋较高的天才作家了。

  

  1

  

  说一篇小说是揭示灵魂的,且有深度,一般要看作品中“人物行为现实”是进行在哪些层面上。“他”的人生肇端趋向什么?那就须要作家做间接地了解梳理,更多的可能还要依作家自身的“心理体验”。那就是文学圈流行的话“作家要先严肃解剖自己”。当然,这还不够。真正的好的文学艺术作品是糅杂作者大量想像成分的;不必讳言。是的,没有作家臆度,岂能叫创作?这也就是红楼梦开篇就推出的一个辞汇——通灵。

  总之,写作与写灵魂都属“难为之事”;既要有生活实践又要具天才秉赋。

  《畸网》就是这样一篇小说。开篇作者就把“卞亦风”置放一个较特殊的近于自我囚禁的环境。且对“他”外形描写又十分具穿透力——他独居在一个“寂静如梦”、似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他皮肤“白皙”(既褒又贬的)得“让女人都艳羡不已”;“从房内走出来。他只穿条黑色运动短裤,白白的腿插进阳光里就如奶粉融化在热水中”;他“耷拉着的眉骨处几绺头发间闪出幽幽的光”;他“喜欢用‘一根筋’捆绑所有的问题”;他口吐着“女人,该死的”,且这话又是说给送他东西的妹妹听的……同时,文中提到他经历过多次恋爱失败“到了饥不择食的状态”,最近一个女友投到“小日本儿”怀抱。

  “铺垫”——大致环境和人物初况,显然是每篇小说都必须先做的。旧章法叫“起”“起笔”。当然,这种交待(铺垫)也可化整为零插进其他叙述中的。可接下的“承”就无疑该有足以跌人眼球之功效;当然,“承”大多要缓进,且又必须顺乎情理才能得其章节。“畸网”一开始就让卞亦风的妹妹卞亦云给哥哥送去一台朋友弃舍的电脑——这本无新意,也是每篇小说都使用的“从某件日常小事”来引发后来的情节异动。但每一件“日常小事”当遇上不同人物时,所生发的“延伸效应”就大相径庭了。这该说是“写人物(亦可称写灵魂)”的第一步——人的不同质。试想,这部电脑如果给了别人,或拒收或弃置或被卖掉,何以非生发吊诡事端。可这台电脑到了“卞亦风”这样一个灵魂里本来就蓄积许多愿景的人物身上,岂能不“物有殊值”的衍生出一些是是非非来。

  这就是那“承”后的人物灵魂的第二步绽露——异常始动。

  这里,我们还须返回去补述一句。可能有人质疑,置放于“特殊条件”的人物不是“猎奇”或叫“脱离现实”嘛。譬如,这篇小说里的“卞亦风”何以就是那样一个人呢?

  非也。一般小说写人物,虽然着笔就都很独特,譬如鲁智深啦林黛玉啦方鸿渐啦;可无论哪位,你只要默想一下,他们都是当时人类生活中很可能存在的人物——当然,你这种印象肯定不是逼肖的而是似曾相识,只是那些影子绝对存在,只是“他们”每个角色遭遇到的故事(多舛命运)就不是你能预想透见的。就说这位“卞亦风”,像这种“生活无序、厌倦江湖、衣食无忧、无所事事、女友一堆、总不长久”的年轻人,在我们周遭还少嘛。当然,这仍是表面现象,就是说这仅是“概率值”,或说是一种“镜像”,甚至是“模糊的镜像”,是指涉不到一个人的“灵魂密码”的。那么,何为此“镜”——现实中人们惯见的生活方式。于是乎,我们就从这“人们惯见的生活方式”中看到了这位“卞亦风的面目”——即那“像”。当然,即为“镜像”自然就看不到其人的骨骼内脏什么的,更别说“灵魂”。而若洞其灵魂就必须用红楼梦里的“风月宝鉴”,且要看反面。

  这里要说一点,此文并没多余介绍“卞”的家境、经济、学历等,某些因循的读众或许觉得“缺点什么”“不过瘾”。其实,我却认为这是作者高明,或可称“小说诗化”,因为这正是留给大家的想像空间,而无此“余地”无此“对智性的挑战”还叫艺术嘛。你既可把他想像成“不务正业的富二代”,也可把其想像成“敢撒手的小营业托管者”;你既可想他是“方鸿渐似的海归”,又可想他是“隐居的某官宦余孽”。思维尽可驰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是现实生活中的一类“特殊一点”的人。他们虽处社会主流边(卞)缘,却已(亦)渐成“风”潮;于是小说家也(亦)不得不说说(云)了。

  记得去年,有位边缘化的文学朋友问我“你总说写灵魂,故弄玄虚吧?写小说还不是写人说故事”。这话乍听,没错。每篇小说写得都是基本现实的人与事,即便写神仙写科幻也是以人类存在现实做“底色”——“孙悟空和唐僧”照样吃喝拉撒;儒勒•凡尔那的“潜艇”照样要穿越红海与地中海的暗沟※1。可有灵魂与无灵魂却大不一样。譬如,芒种节那天“大观园”的所有女孩们都“祭饯花神”,满园热热闹闹,惟独“林黛玉”一人躲到角落哭着葬花;再如“特丽莎”,她能在照镜子时惊奇于自己“灵魂的闪光”,同时又希望在自己的脸上消逝掉“母亲的影子”※2;再如“鲁智深”,在梁山被招安再入佛门,晓得不再趟江湖乃至朝廷的浑水;“李俊”等人是目睹了剿方腊的血腥后才醒悟;再如“奥赛罗”一心听谗言,掐死爱人后渐知真相把利刃剌进自己剧痛的胸膛;而“仇虎”是在走不出那“黑林子”惊恐万状之时※3,才让我们认清农民造反的本质。

  这些,就是作家们或在看似写日常生活之事中,或是在人生的渐变或陡转之时,几乎不动声色地写出“他们”与众不同的“灵魂密码”来的。当然,也正是这些“灵魂”又无言无望、或从反面或从正面、感染乃至引导着我们人类一代一代思辨着矫正着自己的脚步,走向未来趋近光明的。诚然,我这是谈文学艺术;指导人类的还有社会学家哲学家们。但我这里还要强调,在指导人类的这些“家”之中,惟有文学艺术家是最值得信靠的。原因有五点供大家品咂:1-文学艺术家从不像政治家强迫人们听话做事,也极少在人群中指手划脚;2-文学艺术家是先引导人们娱乐乃至审美,而后让人们接受道与理的;3-文学艺术家所说之事之理都是自己先感动不已,憋不住了才将其加工打磨出来,喻晓众人;4-真正的文学艺术家在现实中得不到多少实惠利益,甚至遭迫害;5-文学艺术家在人类是“白马群落”、极少数,常常被社会边缘化,而越处这种地位看事才愈清醒。

  ——这些,似乎扯远了。

  然而,解读这些文学作品的“独特灵魂”是要具备一定潜素质的。那就是,你作品指向的受众的素质与灵魂须要,所谓审美意识,或叫“接受心理学”。这,以后另谈。

  

  2

  

  《畸网》接着写——卞亦风与他妹妹送来的电脑之间发生的故事——

  雨夜,不能安眠的卞亦风,只能到阁楼上找电脑打发时间。这里,从床上起身到走上阁楼的几步路中,作者对主人公自身的“感觉、动态、身体”及“室内部分景物”做了入骨三分的描述。值得说说的,这段“带感觉色彩的描述”对这篇小说故事发展或说对形象深度掘发,所起到的作用至关重要。因此,须把这段不同凡响的文字做些剖析:

  1-这段描述文字,作者已超越了修辞意义的运用,将形象渗透力试图“由人物感觉出发直入读者的感觉”。譬如,写夜雨“觉得天上撒开的是一件女人的透明裙子”;写酒后口渴“从胃部升腾起一大片苍蝇样的东西”;再如“赤裸的身体感受到沉闷空气的抚摸”“他赤裸的足下楼梯上那些细密木纹与他脚心处的皮肤偷情似的闪合、吻别”等等。2-作者大胆地写人体隐秘,“他那下垂的东西并无感觉,像一条虫子如常挂在黑草间”“那虫子晃了几晃后招呼两声他左右大腿的内侧”。该说,此处笔墨是具一种直逼灵魂渊薮的大胆且冷静的,又必须与文本旨归十分和谐——是神来之笔,与低俗无涉。3-这一系列文字,作者顾及的是人物内在的全面透析,请看“卞亦风把四季盛开的那些花朵画面都镶在了里面,并让它们沿楼梯节奏一路依次排开。卞亦风每次经过它们时,都会以贪恋的目光爱抚它们一番,脑子里会瞬间闪出柞城西郊他经营的那一小方植物园”——这描写或说交待似乎有点与其他描写不和套,其实不然,此段描写的重要在于,这是主人公焦灼黯然心灵里的一块亮色;是主人公潜于心灵的美的闪点,或叫潜隐愿景;也正是他“以求美为始动最终走向邪恶”的一个间接发轫点。中世纪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说过“没有一种恶是人所想往的……它是间接到来的,因为它是某种善的结果”;同时,这处交待与描写又是对下文——主人公迷恋上“荧屏女孩儿”起到间接呼应作用。4-整个这一大段(从楼下到楼上的)文字对全篇小说承上启下:前承开篇时卞亦风刚上场给读众的朦胧镜像;后接“他已堕落邪恶”的直接的灵魂变异——也可说,在这一段极见笔墨功夫、近距离、带感觉色彩、穿透力极强的文字中,我们已隐约瞭见了人物的“心灵密码”。

  ——这段精彩文字也再一次佐证了“语言即道”这话。

  当然,还要赘言一句——其实这些语言仍要靠读者结合自己的想像才能遂达作家创作目的——使其完成“审美效果”。就是说,读者如果缺乏对这些文字语言美的享受、缺乏感知力也不行的。但关键仍在于作者的这种“惟我独具”的“感觉语言”的效果性。

  关于“感觉性的语言”作为一种概念推出,是很有必要的。

  尤其对一些笔墨还不太圆融的写手。此前,我在论评李梅《蘑菇最深的阴影》和润土 《美丽的桃花溪》时曾提到过这一概念并作过一些讲解。今天不妨透沏地说一说。

  那么,到底什么才是“感觉性”语言?它与其他我们常见的“修辞”,都如形容、比喻、拟人等种种语言手段的运用,有哪些区别?具体说,怎样才能写出这样的花样繁多、又不因袭他人、又自我性(体现作者个人风格)极好的、带感觉性质的文学语言呐?

  1-感觉性语言的产生,其实是小说叙述艺术发展的必然。上溯数千年,人类文学卷帙浩繁,尤其在“第一个说‘美人像花’是天才,接着再说就是庸才蠢才”律条的激励下,作家们已把所有修辞手段和各种族语素都掘尽掏空,于是才想到“感觉”——这一个体思维的独特。因为只有“复杂的感觉系”才能示显出人类对同一事物认知的较多差异。

  ——这就是“感觉性语言”的发轫或叫理性根据吧。

  2-作为操作(文学创作)层面,感觉性语言是有技法规约的。这里先要说“感觉”与“理性操作”原本是矛盾的,所以这里才强调“感觉性”,换言之就是“写出感觉语言”来。

  那么怎样才能写出“感觉语言”呐?以下大致有几个方面:

  A-作家要发挥各种想像找自己的感觉、琢磨自己的感觉、掘发自己的感觉、体悟作品中“那个人”的感觉,而后诉诸文字。B-要有以“实”代“虚”的意向转换的叙述文字技巧——这就要借鉴乃至发挥修辞中的“比喻、形容、拟人拟物”等手段,同时又要区别于“她们”;就本文举一例:“室内冲出的烟气、酒气混合成棍子似的东西戳进亦云鼻孔”——这里“棍子”就是“以实物代说虚物”的——当然,此句中还带有修辞痕迹(棍子似的),这是难免的;再如“从胃部升腾起一大片苍蝇样的东西迅速直抵咽喉”——这就属纯感觉性的(把几乎无法形容的“虚”用恰切的实物叙述出来),脱离修辞范畴了。C-大胆而奇异地调动视觉、听觉、味觉的最隹转换。譬如,我曾在一部前苏小说中见到这样对一位野性少妇的描述(书名及作者都忆不起来了),说“她”的笑声“像一团白色的火光在胸前跳动”——这是典型的把“听觉之虚变成视觉之虚”,既深刻又简练,且给予读众宽畅的联想空间;再如,还有人把“日出壮观”感觉成“无数把三音号的高亢齐奏”。这都是比较经典的感觉性文学叙述语言。D-无疑,小说中的感觉性叙述语言是不能同小说人物脱茧的,无论写“他(她)”还是写“我”,甚至要与情节本身联系一起。譬如,文中“他长长的头发海藻一样在头顶处伞状抖开,整个面颊和脖颈处迅速被黑色覆盖掉,旁边逸出的胳膊、脊背、双腿,此刻软软的、白白的以一种奇特的沮丧式造型堆在那里,像一张水里休憩的巨大海兔”——这几句不但用感觉语言形象叙述出卞亦风其人和他一时的颓势状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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