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红楼中弗洛依德的身影——《红楼梦》塑造人物时潜意识应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455 次 更新时间:2011-12-07 09:2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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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桑【真解红楼】系列

  

  1

  

  文学大家们的身影有如临海危崖,险峻而高傲的;他们能俯瞰翻滚的沧海、洞穿时空的彤云,谛听天籁妙音及尘世喧嚣,目力所及是百代后人类世界的生存万象。他们是巨人,是大智慧者,他们的认识是人类思想史上的精髓;有些,直到现在我们也未必辨识得清楚,甚至误解多多。譬如《论语》直到现在还有多种解读,乃至习惯性误读;再如2500年前的吴季札,直到现代人们才开始知道他原来是中国乃至世界最早的美学理论家。再如尼采,直到近些年,中国人才不再说他是“纳粹”的理论家了。

  ——从这一意义上讲,我们是愧对前贤的,该有所自省的。

  曹雪芹无疑是中国的文学大家。红学和曹学已有250年历史,势头仍不减。而且,“红楼”中有大量精髓,至今还没被辨识。《红楼梦》不仅仅是一部小说,更重要是“她”体现了曹翁对人性价值的超然认识,以及他研究人性的最前卫最高超的思维和笔墨。其中,挖掘人的“潜意识”,使之成为导引乃至验证“人性”的特殊手段,就是重要一例。

  

  2

  

  “红楼梦”卷3里有这样一段描述。

  黛玉跟宝玉第一次见面,她“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何等眼熟!’”。与此同时,宝玉干脆就脱口而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当时,黛玉只有7岁,宝玉8岁;黛玉是扬州人,第一次晋京到姥姥家;一个小女孩儿平素在深宅大院里,她怎么可能“见过”“眼熟”的小表兄呐?岂不咄咄怪事?反过来,宝玉居然也说见过她。通常对这种情节,我们一般都把这说成“缘份”;再追究,就只能把“宝黛”这种一见钟情,说成是前世仙缘了——因为作者交待过,黛玉在仙界是“绛珠仙草”;宝玉是“神瑛侍者”,两人打过交道。

  这样,作者就把一种生活中看似“偶然”的现象,一下子变成一种艺术的“必然”。你几乎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说“她”不真实。这便是曹翁的伟大、“红楼”的深广。然而,我们要深层探索“红楼”,就不能跟一般读众一样思考问题了。

  ——其实,这不过是“潜意识”在作怪。

  提到潜意识,自然不能忘记弗洛伊德先生对人类世界的伟大贡献。是他潜心从人类最奇怪的病症——精神病的患者,和人类最奥妙的“意识”活动——梦的领域研究起,终于得出了人还有一个庞大而幽邃的、人自己根本无法自省的意识领域——潜意识。

  而“潜意识”与通常说的心理活动的“前意识”不同,就在于它“无自省性”。

  就上述“宝黛初识、一见如故”作解,通过潜意识论就简单多了。那不过是两个情商高、性早熟的孩子,很早就在自己潜意识里描摹过未来“爱人”的模样,而这种潜意识里的“描摹”是他们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同时“宝黛各自心底描摹的”恰恰就是对方。于是,生活奇迹产生——宝黛乍一见面就“钟情”于对方了。而社会上生活中,许许多多有情男女一见面就难舍难分,随之就相伴终生了,其实也都是这个道理。

  这样,我们就产生一个新问题:曹翁如此熟练地写出这种人的潜意识作用,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他明确“人有这种潜意识”吗?弗洛伊德比他晚生近一个半世纪呀?他是怎么懂得弗氏的精神分析学说的?是不是这段情节与之偶然拍合,评论者小题大做?

  遍观“红楼”文本,曹翁不但明确“潜意识”在人体的存在,且已经把“她”作为塑造人物的一种极好的手段,运用得比较娴熟。下面,我用几段“事例”具体分析。

  

  3

  

  卷34里有这样一段情节:

  “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函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这49个字,在文本中只是情节过度。

  然而,这49个字却极能体现人的精神领域的复杂性。

  因为越是这“半梦半醒”“不在意”之时,越该是潜意识不受前意识掌控,放松地溜进前意识里来的时候。这是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的精髓。用弗洛伊德的话说“‘愿望’……以另一种改装的形式表达之”※1。看,宝玉这时先是“只见蒋玉函走了进来”——这在通常解释里是一种幻觉;可在弗氏的潜意识论中“她”是一种“愿望”。什么“愿望”?具体说,就是“宝玉不希望朋友蒋玉函被忠顺王府拿住”;至于“改装的形式表达之”就是蒋还能“走了进来”到他面前,向他“诉说”。而宝玉这一“愿望”的来源是因为他内愧——觉得对不住朋友,不该把他藏身之地告诉那忠顺府的“长府官”——这说明宝玉的潜意识里,已经在为自己没顶住压力,出卖了朋友,十分懊恼。这种懊恼他是不愿多想的,早超越了他被父亲毒打的皮肉之苦,只要一想就想抽自己耳光——于是,这种懊恼的意绪就被压缩在潜意识里。而这种意绪又被“转移”“凝缩”“改装”成了另一种样式,正好在他“半梦半醒”“不在意”之时跑了出来,变成了蒋和蒋的言行。

  这一切,完全符合弗氏“梦”的形成——“愿望”的“转移”“凝缩”“改装”※2。

  至于“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自然也是宝玉的潜隐于“内”的愧恨——如卷33所说的“五内摧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而这种“潜隐于‘内’的愧恨”的意绪,也是形成愿望,变成金钏的行动言语跟进到宝玉的“朦胧”意识里。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足见,曹翁在写人的潜意识时,绝不是无意识的跟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偶合”,而是他已经掌控着这一人的精神意识领域,且明了悉知并能准确地把握在笔墨中,进行小说创作和人物塑造之用。这就不能不让我们钦敬乃至膜拜。

  ——然而,这一例还仅仅是写人的一种“不在意”的“幻觉”。

  在(卷19)“意绵绵静日玉生香”里,作者居然把两个男女主角的性意识,通过潜意识形成的“动态”写了出来。这一点,对于现当代小说家,可能太习以为常了,但对于曹翁却是一种难得的“高妙”。因为这里体现出作者创作“红楼”方法上的一种“悖论”——就是既要写出这种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性感觉、性萌动,又必须“维护”这两位主人公良好的形象,而绝不能写“露(漏)”了,更不能写成《金瓶梅》似的“淫书”。

  ——这是“红楼”文本一直无声地把持着的一种原则。

  而曹翁要在这种悖论的夹缝行走,就只能依靠潜意识支配下少男少女的性意识萌动。

  让我们具体分析。这里先写到: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

  ——这段情境必然交待,属情节铺垫;不能像写贾琏偷情,一上来就是床戏。

  可接下来,宝玉和黛玉的言行就不那么单纯了。

  “宝玉推他道:‘我往那(哪)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

  ——这虽然仍停留在两小无猜的表兄妹“说话儿”情境,但已有潜意识支配下的男孩儿的主动和女孩儿推托后的“默认接受”。尤其那“嗤的”一笑极具潜意识味道的。

  接下来,情节深化“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

  ——这显然就更不单纯了;与什么“怕睡出病来”的真心关怀,不搭界了。

  这里面便开始有男孩儿女孩儿的“性意向”出现。根据是:宝玉一上来就想跟黛玉“没有枕头,咱们就一个枕头上”,黛玉立刻骂“放屁”。这一细节,可以解释成“从小他们有过这类情景”,是习惯了。可黛玉这种敏感,恰恰是一种“性意向的反表现”——长大后“明礼(理)”了。而黛玉这种反表现,又恰恰证实了宝玉的“性意向正表现”——因为这种“性感觉”只有他们这两个曾经从小耳鬓厮磨过的表兄妹之间才最能微妙地体会出来的。否则,干脆就是非礼(理)。那就不是“二玉”,而是贾琏和多姑娘了※3。

  尤其黛玉那“放屁”二字,从“红楼第一才女、诗人”嘴里喷出,更显出女孩儿潜意识里的某些“躁绪”和她在情人面前的随心所欲、不检点,甚至有发泄味道。

  这里更重要的是,作者压根儿就不愿把这一点(性意识)写透、写明白了。目的,还是要保持这两个主要人物形象的完美性和理想性。只求一种引而不发、诱人联想的艺术效果。而这种“引而不发诱人联想的艺术”只有动用这种含潜意识的笔墨,才最能奏效。

  接着,二人终于睡在一个枕头上了。

  黛玉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一块血渍”,又“以手抚之细看”——这动作该是习惯(也是潜意识)支配的;宝玉说“才刚替他(她)们淘澄胭脂膏,溅上一点儿”——这说明宝玉刚刚跟几个丫头一处厮混过。这样我们就该想像到,那些丫头们可不会像林小姐那样有什么敏感的“性意向的反表现”——即使把身子送上门来都是完全可能的。可作者不想在此做大发挥,点到为止。而是从潜意识角度暗示出——贾宝玉到他林妹妹这里来,潜意识里是找“理想情人”性感觉的。这种分析的合理性验证在于,通观“红楼”文本,别看曹翁是在扬扬洒洒写大部头,但作者笔墨十分严谨,绝不会随意写一个小细节的。像宝玉脸上带“胭脂膏”这样的事,绝不是随便出现的。

  ——反思之,作者怎么不写宝玉脸上有墨迹?这一细节,绝对是有暗示意义的。

  看,作者紧接着就写到,宝玉“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这里的“令人醉魂酥骨”,作者更不是随便写出来的,是有所指——就如标题上的“玉生香”三个字一样——那是林黛玉身体发出的吸引着贾宝玉的女性的“体香”。于是“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衣袖拉住要瞧笼着何物”——这就是男孩儿明显的性冲动了。可这时的黛玉反倒不敏感了,“笑道:‘这时候谁带什么香呢?’”——这其实就是女孩儿的那种被动的“性意向正表现”了(自然也是潜意识的),甚至口气里带点“嗲”气。可机敏的嘴尖舌快的林姐马上又反射出一套“发酸”的话来——“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奇香不成?……”——这是黛玉“性意向正表现”的附带品,是其在潜意识和前意识里深埋日久的、对情敌薛宝钗的“妒意”流泄出来。接下来,宝玉干脆就动手了“伸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胁下乱挠”——这更是潜意识里的性意向所驱动的。

  这时须做进一步分析:

  如果这时两个人都不是潜意识行为,而是前意识行为——那这“戏”就破烂不堪了。

  可曹翁却依着潜意识规律往下写。黛玉“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这是林小姐的“性意识反表现”,又复归了。而这种“性意识反表现”也是潜意识里的,因为如果是前意识里的,林小姐的言态就会比那“放屁”二字更激烈了。

  下面,再说说宝玉编出的“耗子”的故事。

  也就是说,贾宝玉紧接着编出的“小耗子要变成黛玉的模样,去到林家偷香竽”——这个故事说起来,很有趣但却不雅。按宝玉的才思和想像力,完全可以编出更优雅的故事来逗林妹妹乐。可为什么他没编出另一个来?而偏是什么“小耗子”且又要“变成黛玉”?

  ——我认为,这更是潜意识里的“性意识”在讲者(宝玉)心里作怪。

  ——那么,我为什么总是强调“潜意识里的性意识”呢?

  因为“宝黛”这种性意识,碍于当时种种礼教理念是不可能在前意识里明白出现的,这既是那一时代的“文明”又是那一时代的“恐怖”;“红楼悲剧”不就是这样产生的吗?

  关于“小耗子”本身就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而耗子钻洞是象征男女性行为的。而在这一点上又无独有偶,跟曹翁同时代的小说家蒲松龄的《聊斋誌異》里就有过类似描写。

  卷27还有一段写薛宝钗在潜意识支配下“陷害”林黛玉的事,也十分典型。

  ——此章叫“滴翠亭杨妃戏蝶”。

  其过程是:姐妹们都在园中,“独不见林黛玉”。“宝钗说:‘你们等着,等我去闹他(她)来’”。宝钗就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她思谋再三“抽身回来”,又“忽见前面一对玉色蝴蝶”“意欲扑了来”,便“蹑手蹑脚”“跟到池边滴翠亭”……结果,偷听到了亭内两个丫头的有关传递一些“男女之事”的悄悄话。

  ——该说,这两个丫头在身为奴仆的境况下,如此妄为,是犯大忌的。于是,以“温柔和顺、明理端庄”著称的宝钗小姐,便出现一番紧张的思索兼及相应的举措,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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