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龙:“姜嫄生后稷”中的“缺失”

——从《诗经·大雅·生民》读解周民族的思想特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34 次 更新时间:2011-07-25 21:0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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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祥龙 (进入专栏)  

  

  【摘要】《诗经·大雅·生民》讲述了周族祖先后稷的出生与业绩,其中隐含着某种迄今还未被人关注的奇特之处。本文试图揭示它,并将它与其他的创始人传说,特别是古希腊神话和《新旧约全书》中的创始人传说进行对比,以显示周文化以及直接源自周文化的儒家、道家的独特思想倾向。“缺失”在此文中主要指“对象”的缺失,而不意味着意义与神性的缺乏。

  

  夏与商的存在至今已无法否认,但还有一个事实也是明白无疑的,即:是周族人的历史成就最直接、深刻地塑造了中华文明。通过孔子[1]与老子[2],周文化的精神特质在两千多年中主导了中国古代思想的走向。那么,这个文化的独特之处何在呢?相比于商的尚卜、尊鬼,周的特征似乎有:尊天崇礼、以农为本(井田制)、以柔克刚(又刚柔相济)、以德配天等。但是这些都还不够,要更真切地理解这个民族,还要从它的起源来寻找答案。《诗经·大雅·生民》一诗提供了难得的文本。虽然它讲的不一定是“实在意义上的(real)历史”,但却是为整个周民族共尊共传的内在精神史和民族起源史。也就是在这个世代传承的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它是“信史”或“构成现实历史的真史”,是引起以后一系列演化的那第一个事件。[3]

  

  一.父亲的缺失

  

  此诗传唱的是周民族第一祖先后稷,讲述他奇特的出生,歌颂他的业绩。据朱熹讲,此诗出自周公之手:“周公制礼,尊后稷以配天。故作此诗,以推本其始生之详。”[4]因为后稷对于周族来讲是初祖,在多重意义上来自于“天”,所以对他的尊崇仅次于天。《毛诗传》也讲:“《生民》,尊祖也。……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焉。”然而,这位后稷的出生却颇有怪诞之处,而此诗的记载在一般人看来也多半不意味着“尊祖”。仔细地体会与解读这个“怪诞的诞生”,[5]可能恰是理解周族精神倾向的关键。

  谈一个民族的“初祖”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就像谈世界的起源一样。为什么说他[6]是初祖?他的父亲呢?情况往往是:他的父亲消隐了。为什么会消隐?大多出于遗忘,出于“不知道了”。但这里,那位父亲的消隐却不是由于遗忘,因为写下并传颂这首诗正是为了不遗忘。于是,后稷和他的母亲就要承担这不被遗忘的“不知道了”。

  后稷的母亲是姜嫄。“生民”就意味着姜嫄“生下”后稷这位“初民”。但他却不是母亲与父亲同床而生。这恰恰是《生民》一开头就要急于传述的:“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诞弥厥月,先生如达。不坼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7] 诗中并没有交待姜嫄的丈夫、后稷的父亲是谁,只说姜嫄“履帝武敏歆”,也就是受神(帝)的感应而生后稷。但根据《史记》和历代注家,姜嫄是有丈夫的,她在“履帝武敏歆”之前,已经嫁给了帝喾高辛。《毛传》云姜嫄为“有邰氏之女,帝喾元妃,后稷母也。” 高辛氏喾是轩辕黄帝的曾孙,接颛顼而为帝。按不止一处的记载,“帝喾有四妃,卜其子皆有天下。元妃有邰氏女,曰姜嫄,生后稷。次妃有娀氏女,曰简狄,生卨[契]。次妃陈锋氏女,曰庆都,生放勋[尧]。次妃陬(女取——拼字)訾氏女,曰常仪,生帝挚。”(《帝王世纪·五帝》,《史记正义》引;另参见《大戴礼记·帝系》)如此说来,身为神农炎帝后代的姜嫄嫁给了喾,为正室夫人,但久未生子。于是在燕子(玄鸟)飞来的春天之际,到城外去行郊媒之祀,祈求神灵赐子;因在野地里踩上了一个巨大的足迹,受感而孕,[8]最后生下后稷。所以《史记·周本纪》说:“姜嫄为帝喾元妃.姜嫄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郑玄笺注的看法亦与司马迁同。因此,高辛氏喾虽贵为人间帝王,却不是他元配妻子姜嫄所生儿子的父亲,顶多是名义上的。

  

  二.神意的缺失

  

  在中国古代的远古帝王传说中,“没有身生之父”不一定是个问题,倒可能是荣耀。按《帝王世纪》(西晋人皇甫谧撰)等文献,自伏羲、神农、黄帝,到后稷的同 “父”异母兄长帝尧与契,都是因其母受感于神异之物而得生。帝喾的四“子”之中,只有挚没有异生传说。但也只有他最不成器。虽因他在四“兄弟”中年最长而得登帝位,但“在位九年,政微弱”,(《帝王世纪·第二》,《史记正义·五帝本纪》)不得不禅位于其“弟”尧(放勋),成就了中华的一代圣帝名王。然而,司马迁在《史记》开头的几个本纪中,除了契与后稷这两“兄弟”之外,一概不取这类神异传说,颇耐人寻味。而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的出生,虽多有相似,但却有一个重大不同,也由此而暗示了或造成了殷与周的不同。《史记·殷本纪》开篇即讲:“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但这种异生没有引出任何问题。“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封于商。”(《史记·殷本记》)而且,他被取名为“契”(意为“[刀刻的重大]契约”、“相合”),也暗示他的诞生符合了人们的某种期待。“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诗经·商颂·玄鸟》)与之不同,后稷的诞生引出了严重的问题:“姜原……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初欲弃之,因名曰弃。”(《史记?周本纪》)母亲或整个家族认为这个孩子“不祥”,所以要抛弃他,虽然最后又拣了回来,但因有这样一番经历,居然就命名此子为“弃”。“契”与“弃”,虽然发音相同,意思却有天壤之别。问题出在哪里?

  两位母亲,都是受感而孕,区别何在?从外面观察,有这样两个不同:首先,简狄的受孕方式是“自上而下”的,玄鸟从天上堕其卵,简狄接取而吞食之。而姜嫄的受孕是“自下而上”的,野地上有一个神留下的巨大脚印,她踩上后欣悦身动而有孕。其次,简狄接受的神迹比较有形和特异:玄鸟及其卵;甚至可以想象是玄鸟在飞翔时产下一卵,被简狄接受了。姜嫄遇到的神迹则比较模糊、无形与寻常:土地或草地上的一个大脚印,当时看清楚了,事后细想时可能又模糊了。

  同样的祈祷,同样有过母亲的受感体验,甚至后稷的分娩出生是如此顺利,显示出神的灵异;但不管所有这一切,弃还是被抛弃。神意在他身上缺失了。

  可见,受神的恩典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人们在什么时候相信这是神赐,因此欣喜虔诚地领受;又在什么时候怀疑这可能不是神赐,于是一变脸而恐惧与厌恶之?人是何等软弱可欺[以至错将魔力当神力],又是何等容易被这软弱可欺的可能所欺[以至错将神力当魔力]?

  我们可以将“姜嫄生后稷”与“马利亚生基督”,做一对比。马利亚没有祈子,甚至还没有出嫁,就被动地怀上了孕。《新约全书》这么记载:

  “耶稣基督降生的事,记在下面:他母亲马利亚已经许配了约瑟,还没有迎娶,马利亚就从圣灵怀了孕。他丈夫约瑟是个义人,不愿意明明的羞辱好,想要暗暗地把她休了。正思念这事的时候,有主的使者向他梦中显现,说,大卫的子孙约瑟,不要怕,只管娶过你的妻子马利亚来;因她所怀的孕,是从圣灵来的。……约瑟醒了,起来,就遵着主使者的吩咐,把妻子娶过来。只是没有和她同房,等她生了儿子,就给他起名叫耶稣。”(《新约·马太福音》1:18-1:25;和合本译文)

  “天使加百列奉上帝的差遗,往加利利的一座城去,这城名字叫拿撒勒;到一个童女那里,是已经许配大卫家的一个人,名叫约瑟,童女的名字叫马利亚。天使进去,对她说: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的安,主和你同在了!马利亚因这话就很惊慌,又反复思想这样问安是什么意思。天使对她说:马利亚!不要怕;你在上帝面前已经蒙恩了。你要怀孕生子,可以给他起名叫耶稣。……马利亚对天使说:我没有出嫁,怎么有这事呢?天使回答说:圣灵要临到你身上,至高者的能力要荫庇你;因此所要生的圣者,必称为上帝的儿子。……出于上帝的话,没有一句不带能力的。马利亚说:我是主的使女,情愿照你的话成就在我身上。天使就离开她去了。 ”(《新约·路加福音》1:26-1:38)

  当马利亚这样一位童贞女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受孕或“蒙恩”时,她“很惊慌”,因此而“反复思想”:但她从“天使”那里得到了以话语形式出现的神恩保证,因而马上就释然了,再没有怀疑。她的定婚丈夫约瑟对这种未嫁就怀孕的事情,起初当然不理解,“想要暗暗地把她休了”,可一旦天使在梦中向他解释与保证,也就 “遵着主的使者吩咐”了。人与神交往中的无数艰险困惑,就这样被轻易地跨越过去。他们是怎样判定这说话者是天使而不是魔鬼、不是出于自己的幻觉或来自某种人间的诡计呢?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就如同我们不很清楚帝喾的家族是如何判定契为神子而弃为不祥的。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即帝喾家族与姜嫄居然在那么多的征兆面前还不认同后稷,是不寻常的;而居然要将这种“事后”证明是没道理的不认同写入“诗经”中,更是独特的。

  对于姜嫄抛弃后稷的原因,《毛诗正义》中引王肃与郑玄两种意见,王肃引马融的话,认为:“帝喾崩后十月而后稷生,盖遗腹子也。虽为天所安,然寡居而生子,为众所疑,不可申说。姜嫄知后稷之神奇,必不可害,故欲弃之,以着其神,因以自明。”王基与孔颖达都不同意这种无根据的猜测,以种种理由反驳后稷为“遗腹子 ”之说。郑玄之说更微妙些,他讲:“姜嫄以赫然显着之征,其[即后稷]有神灵审矣。此乃天帝之气也,心犹不安之。又不安徒以禋祀而无人道,居默然自生子,惧时人不信也。”他说姜的“心犹不安”[9]的原因是:人只从“天帝之气”,只凭借“禋祀”而“无人道(无夫妻同床)”,就“默然自生子(‘居然生子’)”。这很有见地。但他在关键点上与王肃一样,仍然认为姜嫄自己毫不怀疑后稷的“神子”身份(有神灵审矣),只是因为“惧时人不信”,才要抛弃他,以取信于众人。“天异之,故姜嫄置后稷于牛羊之径,亦所以异之。”(郑笺)但这与此事本身的情理不通。如果她真的相信自己头胎亲子的神灵性,就不必用抛弃的方式来向他人证明,因她必同时相信神自会显示这种神灵的。何况,就在同一家中,后稷的名义兄长尧与契都已经是类似的异孕异生[10],几乎是“见怪不惊”的一个局面,哪里还有惧时人不信的必要呢?反过来说,如果她觉得“弃此婴儿于危境而它居然不死”是证明的话,那么她就必相信这抛弃之中含有“弃而永失之”的危险,由此而说明她本身也对后稷的神子身份有怀疑。所以,如果不是母亲本人对“居然生子”产生了重大怀疑,就不可能出现先生而后弃、先喜而后忧的怪事。司马迁的看法,即“姜原……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是有道理的。这并不是一个从一开头就信息明确、各就各位、主客区别好了而只须“证明”的局面,而应是一个正在生成变化之中的局面,时间(“居期”)在其中有着根本的重要性。

  

  三.确定性的缺失

  

  以上分析显示,姜嫄弃后稷既是真实意义上的抛弃,又是一个充满了困惑感、时机感和摸索感的生成意义上的抛弃。这抛弃本身在造就周族第一人的根本身份,在成就神子的意义,所以不管一切别的考虑,这孩子后来就要被命名为“弃”。不弃哪有后稷?哪有周族的天高地厚般的业绩?这一点更清楚地表现在这弃的方式之中。

  “诞寘[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实覃实訏,厥声载路。”

  [其大意是:把他(婴儿)弃置在狭隘无人之巷,牛羊来了,却避而不踩,反倒抚育他。把他弃置在大林子中,却正逢有人来砍柴而拾起他。把他弃置在寒冰上面,就有鸟儿飞来用双翼又垫又复,以温暖于他。(后来人走过去,)鸟飞走了,后稷呱呱地哭了。哎呀,他哭的声音又长又响,满路都能听见这委曲的哭声。]

  这确实是在抛弃,不然哪有如此忍心的母亲,仅仅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让初生稚嫩的婴儿涉如此大险?实际的生活情势是,在姜嫄“欣然悦”地得知自己受孕之后,她并不能够马上分娩,而是要有十个月的孕期,有的是时间让她和她的家人(丈夫、族人)反复咀嚼这整个事件的含义。是的,她与丈夫通过郊媒之祀而求神灵(帝)赐子,但他们的本意是求神通过“人道”来让他们自己怀上一个儿子。可是这位大神如此性急,居然直接插手,让姜嫄就在当天的路上受孕。这对于别的女子(比如马利亚和简狄)可能问题不大,甚至会令她们欣喜万分;但对于姜嫄,情况就很不同了;她只能是在当时身心俱动,歆然欢悦,之后,就无法完全认同这样一个神异巨力对人间生存的直接干预了。

  而且,这具体的受孕方式又没有明确的对象化标志(比如就不如简狄吞鸟卵的方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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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现象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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