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周兴:作为实存哲学的伦理学

——海德格尔思想的伦理学之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57 次 更新时间:2010-09-11 17:2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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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周兴  

  

  如果从哲学学科分类上看,我们大致可以说,海德格尔的思想道路是从逻辑学(范畴论)出发,借助于胡塞尔现象学切入存在学(本体论),构成前期的《存在与时间》(1927年)中的实存论存在学(此在实存论、基础存在学);上世纪30年代后主要借助于尼采研究和批判而形成“存在历史”观,海德格尔对作为形而上学的存在学和神学以及作为主体形而上学的知识学亦有深度的关注;而出于更彻底的形而上学批判需要,海德格尔后期对于美学(诗学)和语言哲学均有引人入胜的精到之论。相形之下,作为哲学学科的伦理学则是颇受海德格尔轻视的。在其洋洋大观的生前出版物中,我们未见海德格尔对于伦理学有多少专门的言述。因此,我们似乎极难说有一种“海德格尔的伦理学”。

  而另一方面,由于海德格尔在德国纳粹统治时期的恶劣政治表现,人们(不仅仅是哲学界)又对海德格尔思想中的政治-伦理维度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人们的主要目的是要追究海德格尔误入政治歧途的思想根源。其中有两种倾向特别值得我们注意:一是认为前期作品《存在与时间》即是一部具有纳粹政治倾向的哲学著作,因此海德格尔犯错属于必然;二是认为海德格尔思想原就缺失政治-伦理之维,其孜孜求解的存在问题与政治-伦理问题难以贯通,故而才有政治立场上的迷失。如果说前一倾向失于“阐释过度”,则后一倾向大概就属于“阐释不足”了,两者均未形成公允的见识。

  上述情形构成巨大的张力。可以肯定的是,虽然海德格尔没有直接的学科意义上的伦理学言述,但我们并不能因此断言海德格尔没有伦理动机和伦理关怀。我们不要忘了,海德格尔的导师是李凯尔特,他进学之初德国哲学的主要氛围乃是世界观哲学和价值哲学,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看到海德格尔早期弗莱堡时期的讲稿《现象学与先验价值哲学》(1919年夏季学期讲座)等。此外,海德格尔在这个时期曾专攻亚里士多德哲学,对于亚里士多德伦理学亦多有研讨,海德格尔身后发现的所谓“那托普手稿”(1922年)即是明证(海德格尔,2004年,第76-125页)。此间及至1927年的《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以“实际生命”的非理论化沉思为其主要思想任务,当然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伦理-价值课题。

  30年代以后的海德格尔接过尼采的虚无主义命题,致力于揭示欧洲虚无主义的形而上学本质。在1940年的讲座《欧洲虚无主义》中,海德格尔长篇大论,对虚无主义历史作了细致梳理;此后不久又撰写《对虚无主义的存在历史规定》(1944—1946年)一文(后均收入其《尼采》两卷本)。海德格尔这方面的用力,显然是有其深藏的政治-伦理动因的。诚如论者所言:“就实践方面而言,海德格尔关于他的思想与政治无关的断言,必须根据1933年至1934年他同纳粹的交往这件事来加以理解。这件事说明他的思想具有一种政治意义,他后来不愿承认这一点。然而,他的思想对于伦理学和政治学而言的更深刻的意义,来自他对虚无主义的关切”。(斯特劳斯等,第1020页)

  然而,仅仅了解海德格尔的这种动机和关切显然是不够的。无论是前期海德格尔哲学还是后期海德格尔思想,所蕴含的深度伦理意义是有待揭示和阐明的。本文试图探讨海德格尔思想的伦理之维,而用海德格尔的说法,这种“探讨”(Er tern)也就意味着:为海德格尔思想进行伦理的“定位”。

  

  一、实践智慧的优先性

  

  当海德格尔的早期弗莱堡手稿“对亚里士多德的现象学阐释 —— 解释学处境的显示”(“那托普手稿”)于1989年首次发表时,伽达默尔称之为“一件大事”。何以此文之发表构成“大事”?早期弗莱堡时期讲座(1919—1923年)可谓海德格尔思想的真正开端,但此间海德格尔只有讲课,未撰写成篇的论著,惟这个寄给那托普的未刊手稿算是难得的一篇,不幸也失落了多年。在这个手稿中,海德格尔已经形成了他前期以生命之“实际性”(Faktizit?t)为课题的解释学的现象学方案(他也称之为“实际性之现象学解释学”),并且提出了诸如“烦忧”(Sorge,关照、烦、忧心)、“世界”(Welt)、“沉沦”(Verfall)、“常人”(das Man)等此在分析的基本“实存畴”(“实存论性质”)。在这项工作的开展中,对亚里士多德哲学的现象学阐释成为核心课题。为什么呢?海德格尔的想法并不难懂:“实际生命”总是已经处于“被解释状态”中,占支配地位的“被解释状态”乃是希腊的-基督教的生命解释,而亚里士多德哲学正是这种生命解释的源头,因此,实际性之现象学解释学若要从存在方式和言说方式两个方面来看“实际生命”,就必须通过对亚里士多德的具体阐释来回溯源泉,“把核心的存在学和逻辑学结构显突出来”。(海德格尔,2004年,第97页)

  人通过不同方式与存在者打交道。所谓存在学和逻辑学结构,不外乎是在人的各种交道方式中形成的。交道对象的存在领域以及交道的称呼(言说)方式标示着一种“先有”,存在学-逻辑学结构正是从中被创造出来的。所以海德格尔说,关键在于揭示和理解“存在居有”(Seinsaneignung)和“存在保真”(Seinsverwahrung)的基本方式。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有如下一段话:

  这段话可以译为:

  灵魂由以或肯定或否定地获得真理的东西,一共有五个;它们是艺术(Kunst)、科学(Wissenschaft)、聪明(Klugheit)、智慧(Weisheit)和理智(Verstand)。猜测和意见可能也包含谬误(因此在此不予考虑)。

  这是通常的译解,中外皆然。如果细究起来,这种译解确实有不尽人意之处,比如其中的“聪明”、“智慧”和“理智”三者之间,就难以让人有清楚明白的区分。海德格尔对这段话所作的翻译则大不相同,可以说异乎寻常,我也引在下面:

  因此可以假定,灵魂把存在者作为无遮掩的存在者带入和纳入保真中(而且是以断定性的和否定性的阐明的实行方式),共有如下五种方式:料理着-制造着的操作、观察着-谈论着-证明着的规定、烦神的寻视(环视)、本真的-观看着的理解、纯粹的觉悟。(只有这些可以考虑);因为在把……看作(Dafürnahme)和“具有一种观点”(eine Ansicht Haben)的意义中包含着这样一点,即:它们未必把存在者作为无遮掩的存在者给出来,而是这样把存在者给出来,使得所意谓者只是看起来仿佛这样,使得所意谓者把自己推到存在者前面并且因此令人迷惑。(海德格尔,2004年,第103页)

  这样复杂无比的译文不免让人糊涂。其中最令人奇怪的当然是海德格尔对 、、、 这五个希腊基本词语的翻译。通常译为“艺术”或“技艺”的 ,现在被海德格尔改译为“料理着-制造着的操作”(verrichtend?herstellendes Verfahren);通常译为“科学”或者“知识”的 ,现在被改译为“观察着-谈论着-证明着的规定”(hinsehend?besprechend?ausweisendes Bestimmen);通常译为“聪明”、“明智”或者“审慎”的 ,现在被改译为“烦神的寻视(环视)”(fürsorgliches Sichumsehen [Umsicht]);通常译为“智慧”的 ,现在被改译为“本真的-观看着的理解”(eigentlich?sehendes Verstehen);通常译为“心灵”或者“奴斯”(音译)的 ,现在则被改译为“纯粹的觉悟”(reines Vernehmen)。何以如是译之?解释这个问题需要长论,这里从略。我只想指出一点:海德格尔是认为,后人对于上述五个希腊基本词语的译解过于名词(专名)化,从而使它们失却了原有的动态实行的意义。

  在此需要关心的是海德格尔进一步的理解。在上述五端中,海德格尔以为最重要的是 与 。以海德格尔的讲法,“(本真的、观看着的理解)和 (烦神的寻视)被阐释为 (奴斯、心灵、理性)的本真实行方式,即纯粹的觉悟(Vernehmen)本身的本真实行方式。在其中,向来合乎其觉悟特征的存在者成为可通达的,并且获得居有和保真”。(海德格尔,2004年,第102页)如上所述, 向来被译为“智慧”,海德格尔则把它译为“本真的-观看着的理解”; 通常被译为“聪明、审慎”,海德格尔则译之为“烦神的寻视(环视)”。其中“环视”(Umsicht)在日常德文中也有“审慎、谨慎”之义,但海德格尔在此的用法更多的是动词性的,即强调Umsicht与动词umsehen(环顾、环视)的联系。英译本把此处“本真的-观看着的理解”译作authentic, observing understanding,把“烦神的寻视”译为solicitous circumspection。(Heidegger, 1992, p.377)海德格尔的讲法虽然晦涩,但基本义理仍然是可以了解的。

  为什么在上述五种方式中, 与 是最高的两种呢?海德格尔也给出了一个答案:“这就是 (灵魂把存在者作为无遮掩的存在者带入保真中的方式)的意义;其中最高的本真种类就是 (本真的-观看着的理解)和 (烦神的寻视),只要它们向来在各自的存在区域中把 (本原、来源)真实地保存下来”。(海德格尔,2004年,第107页)这就是说,关键在于: 与 能够把与各自的存在区域相应的 (本原、来源)收入视野并且保存下来。而就这两种基本的“保真方式”来说,海德格尔指明它们的区别在于:“纯粹观察性的理解把这样一个存在者带入保真之中,这个存在者及其‘来源’是这样存在的,即:它必然地始终是其所是。与之相反,有所烦神和有所谈论的环视则把这样一个存在者带入保真之中,这个存在者本身及其“来源”可能不同地存在”。(同上,第109页)

  在海德格尔看来,(“本真的-观看着的理解”)指向“必然地如其所是的”存在者及其“来源”,而 (“烦神的寻视”)则指向“可能不同地存在的”存在者及其“来源”,指向生命 —— 生命之所以成其所是,是因为它“能够向来不同地存在”。如何理解这种区分呢?可以认为, 针对“所是”、“是什么”、普遍必然性,用后世拉丁术语来说就是“本质”(essentia);而 则针对“如何”、行动或实践,用后世拉丁术语来讲也就是“实存”(existentia)。这就表明,海德格尔特别在30年代以后明晰地阐述的形而上学问题结构,在作为其思想开端的早期弗莱堡讲座中就已经有了基本看法。

  与 之间的这种区分意味着什么呢?作为两种基本的“保真方式”,与 在与实际生命的关联上是不同的。 是以“实际生命”为意向的。海德格尔说:“(烦神的寻视)把人类生命与自身的交道的何所向以及这种在本己存在中的交道的如何(Wie)带入保真之中。这种交道乃是 (行动、实践),即:在并非制作性的、而是向来仅仅行动性的(handelnd)交道的如何中对自身的处理(Behandeln)。(烦神的寻视)乃是一种交道之揭示(Umgangserhellung),它使生命在其存在中共同到时”。(海德格尔,2004年,第110页)与之相反, 根本没有把“实际生命”当作它的意向性的“何所向”,即它的意向对象。直白地讲, 标志着一种哲学-知识(科学)的精神,而当生命存在仅仅在 即所谓“本真的、观看着的理解”中被看待时,也就意味着生命在一种以存在学为定向的范畴解释中被扭曲和掩蔽了。

  当海德格尔以上述方式区分 与 ,并且以实际生命为尺度审视两者之分别时,他已经强调了 的优先性,按海德格尔弟子伽达默尔的看法,也即“实践智慧”的优先性。(Heidegger, 1989, S.235)进一步我们可以认为,这种 的优先性在海德格尔前期哲学中、特别在《存在与时间》中,就落实为“实存”(Existenz)的优先地位了。

  

  二、非本真实存与本真实存

  

  强调 (“烦神的寻视”,旧译“聪明”、“明智”)的优先性,首先意味着海德格尔要求哲学关注日常世界。哲学向来忽视日常世界。哲学的主题在天上而不在地面,地面上日常的实际生活(生命)是应当受到排斥和摈弃的,这种理念在希腊哲学中就已经成形,构成被后世总结为“柏拉图主义”的欧洲哲学基本定向。实际上,现代人文哲学诸思潮,特别是两位大哲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尽管路向不一,但恰恰都把忽视、甚至敌视日常生活世界这一点看作欧洲传统哲学的主要过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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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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