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梁康:纵意向性:时间·发生·历史

——胡塞尔对它们之间内在关联的理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10 次 更新时间:2010-05-28 13: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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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胡塞尔在《逻辑研究》没有将"时间"与"发生"置于某种联系、哪怕是对立的联系之中。只是从个别的零散论述中可以看出胡塞尔对"时间分析"的关注和对"发生分析"的排斥。但《内时间意识现象学讲座》对"时间分析"与"发生分析"的态度则有改变。胡塞尔在这里将这两者放在一起讨论,并试图把握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此后,他在《笛卡尔式的沉思》期间对"时间"与"发生"问题的思考,表现为一种对静态现象学(对"横意向性"的分析)与发生现象学(对"纵意向性"的分析)关系的讨论。这个思考很可能是导致胡塞尔可以在《笛卡尔式的沉思》把"时间"看作"所有本我论发生的普全形式"的原因。从这里出发,历史问题也开始,尤其是在《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中,以一种与时间与发生内在相关的方式进入胡塞尔的视野,包括历史研究的方式与历史研究的范围、历史与 "时间"、"发生"的内在关联,以及"形式的"和"内容的"历史现象学的可能联系与区别。

  关键词:时间现象学 发生现象学 历史现象学 内在关联

  

  只有着眼于时间才可能把捉存在。

  ——马丁·海德格尔

  

  真正的时间,实质上是一个连续同一体,它又是不断变化的。历史研究的重大问题就源于这两种属性的对立。

  ——马克·布洛赫

  

  时间、发生与历史是三种不同的现象,但在它们之间显然存在着内在的联系。对这个联系的认识,在胡塞尔的现象学研究中经历了一个发展过程。简单扼要地说,在《逻辑研究》以及早期的内时间意识分析中,胡塞尔基本上撇开发生问题和历史问题不论;但在后期的时间研究以及《笛卡尔式的沉思》中,他却常常倾向于将三者结合在一起做统一的、贯穿的分析,并最终在《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中将自己的历史现象学研究付诸实施。笔者在此意图追踪胡塞尔的这一趋向及其形成的原因,并提出他后期的这种尝试是否可能成功的问题。此外,这里所做的努力,总体上也可以被看作是从时间现象学出发对胡塞尔的发生现象学和历史现象学之构想的一个导引。

  笔者将在第一节中讨论胡塞尔在《逻辑研究》(1900年前后)中所理解的"时间"与"发生",以及在"时间分析"与"发生分析"之间的可能关系,虽然胡塞尔本人在那里并没有将这两者置于某种联系、哪怕是对立的联系之中。只是从个别的零散论述中可以看出胡塞尔对"时间分析"的关注和对"发生分析"的排斥。在第二节中,笔者将再现胡塞尔在《内时间意识现象学讲座》(1917年前后)中对"时间分析"与"发生分析"的态度。与《逻辑研究》时期不同,胡塞尔本人在这个讲座中已经将这两者放在一起讨论,并试图把握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在第三节中,笔者将讨论胡塞尔在《笛卡尔式的沉思》期间(1928年前后)对"时间"与"发生"问题的思考。这个思考在1921年的文稿中表现为一种对静态现象学(以"横意向性"分析为课题)与发生现象学(以"纵意向性"分析为课题)关系的讨论。这个思考很可能是导致胡塞尔在《笛卡尔式的沉思》中能够把"时间"看作"所有本我论发生的普全形式"(Universalform)的原因。从这里出发--它构成第四节的讨论内容--,历史问题也开始进入胡塞尔的视野。这个问题首先涉及到历史研究的方式(即对历史的普遍形式的研究)与历史研究的范围(对本我(ego)自身的自为构造的研究)。第五节是对胡塞尔历史现象学思想的进一步展开,尤其梳理了"时间"、"发生"、"历史"三种现象在胡塞尔后期思想中的内在关联。第六节则是对历史现象学之理论与实践的一个回顾性的总结。主要讨论"形式的"历史现象学和"内容的"历史现象学的可能联系与区别。

  

  一、《逻辑研究》时期的"时间"与"发生"

  

  胡塞尔在《逻辑研究》(1900/01年)中既未深入讨论"时间问题",也未详细涉及"发生问题"。[1]

  就时间问题这一方面来说,胡塞尔只是在《逻辑研究》的第三、四研究中从整体和部分关系、独立之物与不独立之物关系的角度出发而对时间有所讨论。除此之外,胡塞尔时而还会再确定,实在之物的特征可以运用"时间性"(Zeitlichkeit)概念来规定。[2]关于这个问题,后面还会做更为详细的论述。总的说来,时间在《逻辑研究》中没有构成一个独立的课题,遑论核心课题。因此,在几年后的"现象学与认识论的主要部分"的讲座中,胡塞尔曾对《逻辑研究》回顾说:"我当时已经讨论过的一些本质难题,在我的这部著作中几乎没有被触及并且没有得到进一步的研讨。甚至整个回忆领域,因此还有本原的时间直观现象学的全部问题,在这部著作中都可以说是处于一种死寂的状态。我当时无法战胜这里所存在的异常的困难,它们也许是整个现象学中的最大困难,而由于我不想事先就束缚自己,因此我便宁可完全保持沉默。"(Hua XXXVIII, S. 3)只是在1904/05冬季学期的"现象学与认识论的主要部分"讲座中,胡塞尔才决定将自己的时间研究拿出来与学生一起做集中的讨论。

  就发生问题的另一方面而言,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中基本上将它归给了心理学。每当他谈及"发生解释"、"发生分析"、"发生考察"等等时,他总是将它们与心理学联系在一起。[3]他这个时期使用的"发生"概念,基本上意味着"经验的"、"在时间上发生过的(zeitlich verlaufene)"。这样也就可以部分地理解,他以后在《逻辑研究》第二版中为什么将"发生的"几乎无例外地改为"经验的"或"经验-心理学的"。这一点也适用于对他所使用的"发生心理学"概念的理解。因此,胡塞尔可以直截了当地声言"发生问题不属于我们的任务范围",并在很大程度上将他所追求的"纯粹逻辑学"看作是"发生心理学"或"经验心理学"的对立面。[4]

  尽管没有构成独立的论题,但在《逻辑研究》对时间与发生问题的附带讨论中,仍然有几点应当引起注意:

  (一)、虽然胡塞尔没有将"时间"与"发生"放在一起对比讨论,但从他的论述中可以看出,他基本上把"时间"与"发生"看作是两个不同的、甚至相互对立的课题,分别属于两种根本不同的学科的探讨领域。前者是纯粹描述的,确切地说,前者以描述的方式纯粹地表达本质和本质规律;后者是发生解释的,换言之,后者从心理事实、经验发生、因果关系的角度来探讨经验规律的联系。[5]

  这一方面是因为,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中从总体上把时间理解为一种客观的、无所不包的统一形式,这个思想在他后期也没有放弃。而这个形式又是通过"主观时间意识"展示出来的。[6]因此,在他那里,"时间不是事物世界的时间",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经验发生的时间,而是在主观意识河流中贯穿的"所有内容的形式,这个形式是始终是连续同一的,而它的内容则不断变化。"(LU II/1,B1 358)在这个意义上,纯粹的时间形式与经验发生的内容是对立的。

  这里已经涉及胡塞尔对"发生"的理解。它是胡塞尔能够做出上述对置的另一方面原因。在这个时期的胡塞尔看来,"发生"具有经验的特征。因而对它的研究不可能成为本质研究的前提,相反,本质研究必然构成发生研究的前提。用胡塞尔的话来说,"现在的意指是一个直接被给予的和特有的体验,它如何会连同它们的明见内容一起产生出来?它在发生方面必然地包含着哪些东西?它在未被意识到和未被注意到的东西中以什么作为它的生理学和心理学基础?--研究这些问题可能是极为有趣的。但通过这种途径来寻找关于我们所意指的东西的答案,这却是背谬的。"[7]胡塞尔最终是将发生研究归属于心理学的领域。

  (二)、但即便在心理学中,"发生"研究也不构成第一性的课题。它必须将首要的位置让给心理学的描述研究,"心理学必须根据自我体验(或意识内容)的本质种类和复合形式来--描述地--研究这些自我体验(或意识内容),然后才能--发生地--探寻它们的产生与消亡、它们的构造和改造的因果形式与规律。意识内容是它们的关于自我的内容,因此,心理学的任务也在于研究自我的实在本质(不是神秘的,而只是一个可以从经验上论证的自在)、心理因素向自我的合成,还有它们的发展与衰亡。"[8]

  这意味着,发生研究甚至不是本质心理学、纯粹描述心理学的任务范围,因为在胡塞尔看来,"纯粹描述心理学分析的......的目的完全就在于,对内部经验到的自在自为的体验进行剖析,一如它们在经验中所实项地被给予的那样,而且同时不去顾及那些发生的(genetisch)联系,也不去顾及它在自身之外可能意味着什么,以及它可能对什么有效。"(LU II/1, A 373/ B1 398)只是在经验心理学的层面上,发生研究才成为一项工作。[9]

  (三)、还要留意的一点在于:"时间"与"发生"的这个对立,在胡塞尔的概念术语中基本上是与"时间"-"时间性"的对立相平行的。"时间性"在胡塞尔那里始终是时间的一种模式。在《逻辑研究》中,他把"时间性"看作是实在的、个体的东西的特征:"对我们来说,时间性就足以是实在性的特征标志。虽然实在的存在和时间性的存在不是同一概念,但却是范围相同的概念。......如果所有形而上学的东西都应当始终被完全排斥在外的话,那么人们便只能用时间性来定义实在性了。因为这里所涉及到的唯一一个问题恰恰在于:观念之物的非时间性'存在'的对立面。"(LU II/1,A 123)也就是说,个体的东西具有实在存在和时间性存在,因此而与非实在的和非时间的观念之物对立起来。前者是关于经验实在的科学的课题,后者是纯粹现象学的课题,是纯粹时间意识现象学的课题。

  胡塞尔在后期也始终坚持这个划分,只是在表达上略有改变:个体对象的时间样式是"时间性"(Zeitlichkeit),而观念对象的时间样式是"全时性"(Allzeitlichkeit)或"超时性"(Überzeitlichkeit)。[10]

  (四)、尽管胡塞尔在《逻辑研究》1913年的第二版中继续保留了有关纯粹现象学排斥发生研究的说法,但从许多迹象看,他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不把"发生的"当作与"纯粹的"相对立的概念来使用。他在第二版中把许多"发生的"语词置换为"经验的"、"经验心理学的",这个做法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这一点。

  我们还可以用他在此前后的一个做法来支持这个观察。如果我们不应把它看作是胡塞尔的一个随意举动,就可以将它解释为胡塞尔在此时期有将"时间分析"与"发生分析"统一起来、甚至等同起来的趋向:按照R.波姆的叙述,在胡塞尔关于时间意识的文稿中"有几页是更早时期的关于时间问题的札记"。对这些文稿的卷宗,胡塞尔在封面上做了如下的描述:"发生学方面的(在这些月刊论文之前所做的旧文章)约1893年"。[11]看起来至今还无法确定他究竟何时在这个封面上做了这个描述,但按照上面的推测来看,将"时间问题"与"发生问题"不做区分和对置,基本上是胡塞尔在《逻辑研究》第一版之后才隐约表露出来的一个趋向。

  

  二、《内时间意识现象学》时期的"时间"与"发生

  

  如前所述,在1904/05冬季学期的"现象学与认识论的主要部分"讲座中,胡塞尔开始将自己的时间研究拿出来与学生一起做集中的讨论。他感到时间问题无法回避,因此即便仍有困难、仍不成熟,但"在我作为作者保持了沉默的地方,作为教师我却可以做出陈述。最好是由我自己来说那些尚未解决、更多是在流动中被领悟到的事物。"(Hua XXXVIII, S. 3)

  也正因为这个时期的时间研究具有这种"尚未解决、更多是在流动中被领悟到的"的特点,胡塞尔一直没有将它们以及这一时期的其他时间思考付诸发表。即便到1917年,埃迪·施泰因在与胡塞尔讨论后而将时间问题的文稿加工整理,使之达到了可以付印的状态,胡塞尔仍然将它们扣而不发。直至海德格尔在1926年准备发表《存在与时间》,胡塞尔才突发奇念,请海德格尔将施泰因1917年加工整理的时间文稿编辑发表。

  由于1928年由海德格尔编辑出版的《内时间意识现象学讲座》所展示的是胡塞尔1917年左右的思考层次,因而在该书中,胡塞尔从1897年至1917年在时间意识方面的思想发展之具体步骤就很难得到显露。但我们现在已经可以从考证版的《胡塞尔全集》第十卷中重新找到这个发展的历史脉络。

  从总体上可以说,就"时间"与"发生"问题而言,胡塞尔从1897年至1917年期间所做的大量时间意识分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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