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杰:舍勒的羞愧现象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48 次 更新时间:2010-05-04 21:1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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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杰  

  

  摘要:人既非单纯的神亦非单纯的物,人在神与物之间,同时具有神性与动物性。这就是人在世间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舍勒说,最能最清晰而直接地表达出人自身的,莫过于羞耻感。[1]动物甚至可以有焦急、不耐烦、嫉妒,但没有羞耻感。为什么呢? 羞耻感更像是在人的直接生活需要之外的一种"多出来"的心情,它是被唤醒的。害羞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心情,是在特定的瞬间和场合突然反观自己而产生的。

  

  一、害羞

  

  人既非单纯的神亦非单纯的物,人在神与物之间,同时具有神性与动物性。这就是人在世间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舍勒说,最能最清晰而直接地表达出人自身的,莫过于羞耻感。[1]动物甚至可以有焦急、不耐烦、嫉妒,但没有羞耻感。为什么呢? 羞耻感更像是在人的直接生活需要之外的一种"多出来"的心情,它是被唤醒的。害羞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心情,是在特定的瞬间和场合突然反观自己而产生的。

  一个艺术家,在瞬间,进入创作状态。艺术创造流淌的泉源,既不是"我",也不是我的"活的身体",而是沉浸于创作活动本身,抓住那些瞬间的印象或感受。画家的色彩或作曲家的乐音,与外界对象之间,与其是一种反映与被反映的关系,不如说是隔离的关系。在这样的创作时刻,某一个服从自然法则的人坐到画布或钢琴面前这样一个事实,与创作的内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那些突如其来的创作境界,比如某种特殊的创作心情,与我刚才不是在创作而是在日常生活的心情之间,没有关系。这,叫做返回心情本身。

  羞耻感也是"返回心情本身",是某特定瞬间或场合涌现的心情,和艺术心境一样,羞耻感的瞬间也处于惊异和迷惑状态,隐约有某种"应该"怎样与眼前的事实不符。亚当与夏娃代替人类吃的"智慧之果"也是"艺术之果",这对孤男寡女睁开双眼,突然为自己赤裸的身体感到羞愧难当,赶快用树叶遮住羞处。羞耻和悔悟一样,产生于当下对自己原来状态的较低评价。害羞感的涌现,是文明产生之标志,因为它区别于动物性的肉体需要。在这样的意义上,只有人才有"活的身体"。动物的身体不是"活的",因为是人而不是动物在瞬间的场合感到害羞。 "活的身体"中活跃着从"僵死的身体"中升华出来的"精神气质"。在害羞的片刻,肉体升华为精神或精神"升华"为"活的身体",永恒化作瞬间或瞬间化作永恒。害羞感也标志着动物性向神性的过渡,在那瞬间人发现自己是上帝按照自己模样造的复制品,亚当夏娃在神面前为自己的赤裸感到羞愧。

  显而易见,羞与性之间有最直接的关系。在异性面前害羞,与人的"社会感情"有关。同时,害羞的情形又极其复杂。比在他人面前的"社会性"害羞更原始的,是人为自己害羞,这种害羞所针对的,既有自己的肉体,亦有自己的心思。少女在注视和触摸自己的身体时感到羞涩。羞涩就像是一道屏障,一片温情面纱,它能刺激他人对自己的"侵犯",抑制自己对别人的"侵犯"。

  羞耻感天然具有现象学的意义,因为它的特质就在于真正的害臊是冲着自己的---这是一种"意向的转变",反观自身,突然袭来。"面颊的红晕"不可遏制,并非一定有异性在身旁。在害羞时,发生了正常意识过程的中断,对外部兴趣的终止,心情冲着自己。一个正在家里洗澡的男子听到女邻居呼救她家失火了,于是他奋不顾身跑去灭火,任务完成后才突然对自己的裸体感到羞涩。在害羞时,我们唤醒的是自己,这很像目光的转移,无论是被别人盯着看,还是自己盯着自己。女模特裸体让画家画自己,少有害羞感,因为她只把自己当成一件艺术品。她的裸体,就像在她之外的一样东西,她异化为一个普遍性或概念性。这时,她的心情尚未冲着自己。害羞是极其个人化的心情。当素描结束,作为她自己单独对着不是作为画家的眼前这男子,害羞感可能油然升起。因为被不在作画的陌生男子盯着,她此刻的心情,冲着她自己。害羞是由目光转变所唤醒的。害羞时,对视目光背后的心思极有可能不一致:正在接客的妓女和嫖客都不会害羞(如果这个她和他害羞,则不是成熟的妓女和嫖客) ,他们目标一致,直奔主题---这里她与他心思的一致性不仅在于金钱与性的交换关系,而且更在于只把对方当作一个"概念"(妓女或嫖客) ,但是,当一方没有意识到,而妓女或嫖客的某一方把对方当成"这一个"男人或女人时本身,羞涩就可能发生(换句话,妓女也有性爱甚至爱情) ,这中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差异。

  当我们把隐藏在心底的爱情用类似"概念的方式"公开说出来("我爱你"之类) ,就会萌发羞涩。因为我们此刻的羞涩"看见"了自己的心情,而那心情本来是不能公开的,就像我们的私人日记不能刊登在报纸上一样。性生活中的害羞也是同样的道理,性生活本身并不导致害羞,而是这里发生了心底的性欲望与公开的肉体活动之间的冲突,注意力的冲突。羞涩的本性在于遮,在于本能地保护自己的心情,使之不公开。

  害羞与害怕关系不大。害羞时我们所感到的"紧张",其实是焦虑", 焦虑"也是心情冲着自己使劲。害羞和焦虑都抗拒或者下意识地"厌恶"眼前的对象,并且在这个过程心情返回自身--不想让眼前的事情发生,态度趋于保守、不参与。舍勒说类似的情形尤其发生在新婚之夜, [2]"性交"还停留在概念阶段,还没有品尝肉体之爱的快乐,这里还谈不上害怕,因为害怕总是直接与经历过的体验有关。换句话说,新婚之夜的紧张不是由于害怕,而是因为焦虑。在焦虑时,新人面对陌生的他者(神秘的处女膜忐忑不安) ,这里的胆怯来自羞怯,而不是害怕。羞怯和焦虑有血亲关系。害羞是抵制或抑制性交欲望的力量,想从中分心。因此,人的第一次出自爱情的性行为,也是在悖谬中发生的,是一种纯洁的复杂心情,肉体P心情之痛苦与快活直接就是一回事。这里发生了害羞心情与肢体动作之间的不一致,或者是两种意向方向相悖。新婚之夜总是在这样的灵肉冲突中度过的。

  在猥亵和淫秽中,也是有哲学问题的,或者说,是心情现象学问题。猥亵或淫秽,同时与残忍和快活两种习惯上视为相反的心情有关,中间还搀杂着对羞涩的糟蹋。舍勒说[3]猥亵淫秽之类与残忍有关。这可能分为两种情形,这是我自己的读解: (1) 发生的快活是单方面的,是以被虐待方的痛苦作为代价的。这里的快活不是共享的; (2)发生的快活是双方的,即不仅虐人者快活,被虐者从中(甚至也可以通过自虐) 也可以得到快活,这个过程的快乐是共享的。舍勒这里特别提到了波德莱尔的诗歌与萨德的色情小说,以说明痛苦中的快乐。这些都与18 世纪的一个启蒙话题有关,即从"不正经"导致的微妙精神,具有深刻的哲学意义。狄德罗和萨德的放浪小说释放出的"不正经"的性趣味,说明了那个时代的某种美学倾向,比如让淫秽的事情发生在神圣教堂里的修女身上,以此制造令人震惊的效果。让修女们害羞地用不正经词语谈论她们自己,她们用这样的方式快活自己,作为对性禁锢的报复,像一种发泄渠道。但与其说这样的场景是"不正经"或"不知羞耻",不如说是淫秽。淫秽就是以最生动的方式,用赤裸裸的话语或行为感受性欲、性快活,糟蹋羞涩感。读者也能从中快活自己,这是一种令人震惊的快活。两种反差巨大的情形之连接,是引起兴趣的最好方式。也就是说,出人意料:这怎么能是修女们干的呢? 遗憾,这就是她们干的。舍勒说,许多虔诚的教徒都有类似的体会:在极其严肃的宗教场合,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不正经念头(至于这些念头具体是什么,肯定是千奇百怪的) ,打断了正常的思路或心情,就好象魔鬼袭击了心灵。

  基督教传统注意从人接受的教育中解释害羞感,认为害羞是一种纯洁的心情,保护少女不至于早熟。舍勒认为这种传统的解释没有注意细节,比如没有注意性爱与性冲动的区分。害羞遏制了性冲动,可是,害羞感却是由性欲所滋养的。害羞感就像是爱情的守护者,一个面具,任由爱意萌发最后破土而出。教会对害羞感的解释完全是消极的,单纯认为性冲动只是为了完成繁育后代的任务。近现代以来的解释又把爱情加了进去,但是却没有把爱情从性冲动中剥离出来,坚持爱情只是更精致的性冲动。可是舍勒说,不能把爱情视为在害羞感掩盖下的性欲所结下的果实,因为羞涩首先滋生于爱。人的害羞感并不来自教育,基督教解释的"害羞感"是虚假的害羞,有点像汉语表达中说的"假正经"---这显然不是舍勒所说的真正的羞涩,因为在"假正经"的教育中,有一种世俗的眼光,它导致对作为纯粹心情的害羞感的麻木,乃至否定。进一步说,它无视人的微妙心情。也就是说,这种教育的结果,竟然是人们再也不懂得真正的害羞。可悲的是,当人自己世俗的眼光认为自己在害羞时,所感觉的,却并非是真正的害羞。真正的害羞,是以对自身美的肯定为基础的,羞涩是因为对这种美丽的公开暴露持疑虑态度。这很像是一个中国古典美人的羞涩,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美,羞涩成为一个深不可测的"面具",不可见的价值,这与西方传统歌剧直截了当扯着嗓子唱"我爱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羞涩之美或羞涩的微妙之处,全在于下意识的遮掩态度,让神秘的感情半明半暗(时装设计中处理肉体的露与不露也是同样的道理) 。我们对比一个粗俗的美人和相貌平平的害羞女子,却萌发后者"更美"的感受,这就是羞涩本身带来的美感。我们欣赏害羞女子脸上的红晕、轻微的喘息,因为这些因素具有变形的效果,能激发我们的想象力,害羞因其自身的神秘而能给我们带来快感。女子的谦逊、含而不露本身,就已经具有魔力。这种魅力越是强大,反过来越能激发男子的爱意,在效果上就越是对害羞本身构成威胁。

  害羞感是难以理解或说清楚的,一个天性羞涩感不强的人,也就缺少某种美感;羞涩感又是可以相互感染的,这里无声胜有声。纯洁的爱情正是在这里滋生的,因为在两厢羞涩之间,发生了纯粹心情本身的默默渗透或交融,再没有比这更能激发感情的了。此情景可谓绵绵潺潺,这时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难以影响它。这里也发生了真正的时间,生成永恒的瞬间。

  当然,就像有假装的庄重或谦虚一样,也有假装的害羞,俗语称"卖弄风情",如果我们的社会风气已经不习惯于真正的害羞,就会遗失掉很多我们民族,乃至人类曾经有过的美感。舍勒甚至认为羞涩感是人与动物之间区别的最后一座屏障(动物可以有卖弄等性爱游戏,但不害羞) 是人之为人的最重要标志。"卖弄风情"更具有肉体的意义,而少有纯粹心情的意义。如果美的道德与纯粹心情密不可分,也可以说"卖弄风情"缺少道德含义。纯粹的害羞感之所以区别于假装的害羞,也在于前者更具有心情或道德回味,更具魅力,从而也更美丽。

  当真正的羞涩感欲言又止时,之所以最具有魅力,是因为它以最神秘的方式揭示本来无法传达的东西,此刻的表情和语言当是最千姿百态最有创意的。换句话说,这里存在着悖谬。柔弱胜刚强,羞涩的表情之所以具有更强烈的性爱吸引力和征服力,乃在于这表情强化了自身的魅力。

  活的身体,也有羞涩感觉,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性爱身体的害羞感。人人都经历过纯粹身体发痒的不适和炎炎夏日一丝凉风给满脸汗水带来的清爽,也都经历过纯粹心理上的悲痛或快乐,但是所有这些,都不属于身体的羞涩感。舍勒说,与身体的羞涩感属于同一系列的,还有对身体的强壮与虚弱的心情,正在蓬勃发育与渐渐衰老的感觉。这些,都属于"生命的冲动",它的萌发与消失,比如说Libido ,性欲,并不依赖自我意识的控制,具有任意性,这里并没有事先发生"我想要"之类的内心独白,甚至内心对自己的性欲的来去不听自己的支配这一点,持谴责态度。

  显然,对"活的身体欲望",意识和意志往往失去控制作用。弗洛伊德指出,身体的害羞感是逐渐从身体的诸种感受中剥离出来的,身体越是处于蒙昧或发育不完善阶段,各种感觉就越是被搅在一起,处于沉睡状态。比如把性快感混同于饥饿感。最早的身体羞涩感可以从小孩子养成大小便的文明习惯过程中获得,从此之后,一旦破坏了如厕的习惯肢势,孩子就会害羞。舍勒进一步说,在身体之害羞中,应该区别并没有联系到异性的单纯性欲的害羞和想到异性而引起的性交害羞。前一种情况,一般发生在青春萌动期,最初伴随强烈害羞感的手淫,就这样悄然而至。身体害羞开始意味着"两小无猜"之蒙昧状态被打破。男女孩子在一起洗澡会面红耳赤,会下意识地遮蔽身体的性部。

  问题的关键在于,性交欲望来自早年萌发的害羞的身体。害羞标志着人开始脱离原始性欲进入文明形态,或者说,对性欲的害羞态度惟人所独有。在我们的周围世界中,古典意义上的害羞感,正在以加速度消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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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现象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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