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市场交换中的关系物化与工具理性的伪物性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24 次 更新时间:2010-04-15 22:21:15

进入专题: 后马克思思潮  

张一兵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本文作者以文本学的方式深入解读《历史与阶级意识》,第一次探讨了青年卢卡奇物化理论中的重大理论悖结,即将马克思的物化理论与韦伯的工具理性对象化观点的非法联接,社会关系的颠倒与生产过程的量化完全异质的物化观被设定为同一的。作者通过对《物化与无产阶级意识》一文仔细的文本分析和话语界定,指认了这一始终被遮蔽的理论事件。这是青年卢卡奇物化理论中的一个重要的进展,也是笔者西方马克思主义深度解读模式的一种体认。

  

  青年卢卡奇的物化理论可能是他早期哲学建构中最重要的逻辑构件,然而也是在所有相关研究中最混乱最肤浅的领域。这首先因之于所缺乏的必要的思想史尺度,这导致后来的研究者无法科学地界定对象化、物化与异化的理论边界;更重要的是人们根本不能正确辨别青年卢卡奇所试图描述的马克思物化理论之复杂性,以及真正作为青年卢卡奇物化理论支援背景的韦伯的生产物化观点。因此,要真实地面对青年卢卡奇的物化理论,我们首先就必须能够理解物化(异化)理论的历史尺度,重新理解马克思,理解韦伯,最终深度理解青年卢卡奇的物化观。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复杂极有难度的理论工程。

  

  1、异化与物化:从黑格尔、马克思到韦伯

  

  异化范畴可以从词源学和思想史的多重视角找到其起源,但真正作为一种哲学理论,异化规定是从社会历史领域中开始确立的。特别是,西方的异化理论是在中世纪结束时作为资产阶级人文主义的孪生子问世的。当人文主义用理想的“人的尺度”去衡量社会与人的实际存在时,现实生活中的诸种与“人”、“理性”相背离的异己状态就是所谓“异化”了。所以,最早形成的哲学异化理论是对社会历史中应该存在的东西却采取了异在或相悖的状态的表征。这是一种思想逻辑上的主体自反性。

  黑格尔是经典异化理论的真正创始人。早期的黑格尔也是从社会现象入手来研究异化问题的,但在黑格尔的成熟著作中,异化已成为哲学的中心范畴和总体构架。黑格尔的主体对象化与异化有两层意思:一是自然实现的自在的对象化;二是人类主体观念本质的物化,这同时也就是外化和异化。在费尔巴哈对黑格尔的批判中,他直接否定了黑格尔的总体对象化和异化,因为这是一种自然物质存在与观念的主语与谓语的唯心主义颠倒,物质存在是第一性的,它不是观念目的论的工具。费尔巴哈进而抓住了黑格尔第二个层面上的人的感性对象化活动。但对象化不是异化,而是真实的现实生活。相反,唯心主义和宗教神学倒是一种类本质之异化。事情被翻转了。黑格尔哲学本身倒成了一种观念异化。在费尔巴哈看来,实际上是人的感性物质生活产生了观念,那个能够抽象出人们的类关系(“一”)的观念一步步成了绝对主体;最终,人们创造了自己类本质的异化物──上帝,上帝成了主人。“人奉献给上帝的越多,他留给自身的就越少”。费尔巴哈肯定对象化而反对异化!这是青年马克思此时的逻辑参照系。

  我们知道,在青年马克思撰写《博士论文》时期,他还是站在黑格尔哲学的立场上肯定原子走向现实的对象化(肯定的异化逻辑的出现),而到了他撰写《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和《德法年鉴》时期,马克思就开始否定异化状态,并将异化与对象化明确区分开来了。在《穆勒笔记》和《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青年马克思在建构自己的劳动异化理论逻辑时,他已经自觉批判了黑格尔在唯心主义基础上将对象化与异化混为一谈的错误。此时,马克思站在寻求无产阶级革命根据的立场上就必然要否定异化,因为工人的劳动异化现象,是与他批判资本主义私有制中存在的人与人、人与物关系的异化的不合理性联系在一起的。应该指出,不同于赫斯着眼于交换的金钱异化,马克思此时的异化理论首先是从生产过程中开始的(参见拙著:《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二章)。相对于现实中的“是”,马克思设定了人的理想化的类本质劳动,这是异化之前人“应该”存在的本真状态,以此为价值悬设之尺,就有了劳动异化、劳动产品异化、人的类本质(关系)的异化。因为青年马克思此时还没有真正进入经济学语境,所以这里的生产过程和交换也是一种抽象的逻辑过程。这样,此时青年马克思主张的扬弃异化和私有制后达及的共产主义,实际上只是一种逻辑否定的结果。显然,这种人本主义的伦理批判尚不是建立在科学基础之上的。

  1845年马克思创立历史唯物主义之后,人本主义异化逻辑被彻底颠覆了。马克思否定了异化历史观,但仍然对资本主义商品交换中形成的社会关系物化,人所创造的物的力量奴役人的历史现象持批判态度。这主要表现为他在经济学研究中逐步形成的新型物化理论。马克思这种根本异质于异化史观的物化理论,是他建立在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之上的科学社会批判理论的重要内容。马克思在他的经济学研究中正确区分了在资本主义经济运动中所出现的两种物化:其一是“个人在其自然规定性上的物化”,这也就是在一般意义上所说的生产,即人在一定社会形式中并借这种社会形式而进行的对自然的占有。这一种意义上的物化,实际上就是马克思原来所讲的生产劳动的对象化,它是指人类主体通过劳动生产在对象的改变中实现自己目的的积极过程。马克思对这一种在生产领域中必然发生物化是持充分肯定态度的。因为这与物质生产力的发展是一致的。其二,马克思发现资本主义社会的物化还表现为“个人在一种社会规定(关系)上的物化,同时这种规定对个人来说又是外在的”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第176页)。在这一层面上,实际上是在商品交换中历史形成的特定的社会关系物化。而且,这种物化关系只是在货币关系和资本关系中才突出地表现出来,在此,人与人的社会关系颠倒地表现为物与物的对象性关系。这种物化的实质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物(关系)反过来奴役人!(马克思这一物化理论的建构是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完成的,并在后来的《资本论》中三大拜物教批判(商品拜物教、货币拜物教和资本拜物教)的形式表现出来。参见拙著:《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8章)我曾指认,这后一种物化现象(批判)是资本主义社会历史发展中出现的独特的物役性现象(参见拙著:《马克思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二章)。在这里,马克思并不抽象地否定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的生产力发展创造的积极的物化层面(社会历史的一般基础),此处,马克思已没有丝毫的抽象的价值伦理批判和浪漫主义色彩,他只是否定人的关系物化对人类主体的奴役和盲目支配。

  可以确定的历史情境是,青年卢卡奇在撰写《历史与阶级意识》时(1922-1923年),既没有读过青年马克思建构人本主义劳动异化史观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1932年发表),也不曾读到马克思后来具体建构自己物化理论的《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1939年发表)。他完全是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和《资本论》大量经济学批判中感悟到马克思的批判性物化(物役性)理论,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理论事件。当然,表面上看青年卢卡奇的物化理论是传承了马克思的物化思想,而从理论实质上来,我却发现真正影响他物化理论的却是马克斯?韦伯的“物化”理论。

  我们都知道,韦伯的合理性思想和法理型社会机制是当代整个资产阶级主流学术重要基础。按照后来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的观点,韦伯是通过其工具理性的肯定性论证,构筑起全部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大厦的。与我们这里的研究视点相关,韦伯也认真区分了马克思所描述的资本主义经济过程中的“对象化”与“异化”,只是具有伦理意义的“异化”在他所谓的“价值中立”中被作为主体的目的合理性“去魔”了,他只是肯定生产过程中对象化的形式合理性。属于传统型社会运转的目的合理性关注人本身,追求主体的质性价值(舍勒语);而形式合理性(工具理性)则关注生产或社会本身的客观进程,在社会的客观运转面前,人的主体性的东西恰恰是无关紧要的和有害的,所以人(主体)必须被量化为客观要素以便具有可计算性(可操作性)。这也是工业进程必然形成的客观要求。因此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作为终极的价值悬设的异化理论在韦伯那里是根本不存在的。而他正好拥护对象化中量化和可计算性,韦伯的物化理论是非批判和肯定性的。这种物化理论恰恰是青年卢卡奇物化理论的更深一层的基本逻辑规定。

  如果用一种简洁一些的语言说,青年卢卡奇并没有弄清马克思那里的人与人的关系是如何在商品交换中历史地颠倒的,但却直接套用了马克思的物化(物役性)观点,当他将对资本主义物化批判的全部愤怒全都倾泻在可计算性的量化过程之上时,他的物化逻辑实际上来自于韦伯,但他又正好颠倒了韦伯。换句话说,青年卢卡奇的所谓物化,描述的不是马克思面对的19世纪的资本主义市场交换中的社会关系的颠倒状况,而是韦伯所描述的从泰勒制以来的20世纪工业文明对象化技术进程中的合理化(量化的可计算的标准化进程)。我认为,青年卢卡奇物化理论中存在着的双重逻辑导致的理论悖结:表面语义上的马克思意义上商品结构(生产关系)之上的物化与深层逻辑规定的韦伯意义上生产过程(技术)的物化。

  这样,我们就获得了一种重要的逻辑参照系:黑格尔认为主体(本体)对象化的物化与异化是同体的,所以他对其既肯定又否定。青年马克思在生产过程中分离这二者,肯定对象化是进步,否定异化。后来马克思则区分出物化的两种状态,他肯定生产对象化的物化,否定市场交换中产生的物役性的关系物化和更深一层的异化。最后,韦伯也分离对象化和异化,在他那里,只有流水线上生产进程可计算的对象化,而与主体价值相关的异化被根本去魅了。到了青年卢卡奇,又是一种黑格尔式的同一,生产的对象化就是物化(物役性)。于是,这种物化具有了本体的意味。并且没有了肯定,只有否定。青年卢卡奇将韦伯的物化与马克思的物化混同起来。在理论逻辑上,青年卢卡奇的讨论有更深刻的地方,但却是混乱的。下面,我们来通过文本解析指认这一点。

  

  2、青年卢卡奇与马克思的物化理论虚假关联

  

  《物化和无产阶级意识》一文可能是《历史与阶级意识》文集中最重要的一篇。它于1922年最后完成,也是书中最长的一篇。该文分为三个部分:一、物化现象;二、资产阶级思想的二律背反;三、无产阶级的立场。这里主要看讨论物化问题的第一部分。

  如前所述,青年卢卡奇在没有看到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1932年发表)和《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1939年发表)的情况下,能从马克思的经济学中发现第二国际没有注意到的批判性物化理论,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理论贡献。但这里只有物化而没有直接指认异化(卢卡奇在多年以后读到青年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后,曾直接说自己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已经提出了异化理论,这是不准确的。严重一些说,是学术上的不诚实)。为什么?一是青年卢卡奇论物化是从马克思的经济学著作出发的,这是一个重要的理论起点。这里的物化不是异化,青年卢卡奇从经济学规定入手,即基础放在马克思的“经济学分析”之上,去探求“在商品关系的结构中发现资本主义社会一切对象化形式和与此相适应的一切主体性形式的原形”(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143页)。请注意这个“对象化的形式”,这不是指生产过程中的对象化,而是商品交换关系中的对象化(物化)。这是青年卢卡奇表面上的理论逻辑出发点。由此,再进一步讨论主观上由商品拜物教特性所产生的问题(同上书,第144页)。显然这既不是从哲学人本主义出发的异化逻辑,也不完全是马克思后来从商品交换中发现的社会关系物化。

  我们知道,马克思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主要是从经济学意义上说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社会关系的客观物化。马克思首先是从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特殊的劳动二重性分析开始,马克思肯定了形成使用价值的具体劳动(对象化物化),并着重解析了形成价值的抽象劳动如何在商品交换进程中一步步历史地建构出颠倒的对象化货币关系,以及进而在总体生产过程中形成颠倒的资本(物化劳动)与劳动的支配关系。在历史现象学的视角上,马克思由表层到本质地揭露了商品物化、货币物化和资本物化所导致的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对象性颠倒。他同时指认了资产阶级经济学的拜物教性质(三大拜物教)(参见拙著:《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张一兵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后马克思思潮  

本文责编:xiaol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马克思主义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3009.html
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