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不可能性:后马克思思潮的政治立场

——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解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72 次 更新时间:2010-04-15 21:5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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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根据拉克劳的说法,与那些将拉康引向临床的后继者们不同,齐泽克为代表的拉康学派是以将拉康运用到哲学和政治学领域为其突出特色的。在这两个领域里,齐泽克都将面对马克思。我们虽然也能看到齐泽克似乎在赞同拉克劳、莫菲的“后马克思主义”逻辑,但毫无疑问,他的理论逻辑决不是马克思主义的,严格地说,齐泽克式的后马克思思潮恰恰是拒绝马克思的,他们只是将马克思的批判精神当作一种可以继承的脱骨式遗产、当作幽灵来对待而已。在他为此书写作的引言中,我们就看到了这种畸变过的东西:他把共产主义视为一种不可能性来认定的。马克思的人类解放以一种深深的无法缝合的原初创伤引导着社会,革命不再以彻底解放为目标,现实斗争永远呈现一种妥协。

  

  1、 哈贝马斯与福科:当代理论皮影戏中的两种传统主体观

  

  齐泽克的讨论是从现今欧洲学术语境中仍处中心话语圈的哈贝马斯开始的。他故弄玄虚地写道,在那本专门讨论“后结构主义”的《现代性哲学话语》里,哈贝马斯五次提到拉康,可在这五次出场中,拉康都被淹没在一长串人名中间,哈贝马斯大费周章地讨论巴塔耶和德里达,尤其将福科当作论点的主要对象。这是一个未被识别的阴谋。言下之意是说,拉康何其重要,可哈贝马斯却不曾给拉康一种可能被正视的理论地位。齐泽克让我们关注其中的原因。

  齐泽克判定,这个学理之谜的答案深埋在另一个逻辑黑洞中,那也是一个关于阿尔都塞的“奇怪的意外事件”:“哈贝马斯的这部著作根本没有提到阿尔都塞的名字”!他越发神秘地指出,这是一个“福尔摩斯意义”上的事件,其中大有值得我们深究的问题。齐泽克认为:“哈贝马斯—福科之争(这一争论占据着今日文化舞台的前台位置)正掩盖着另一种对立、另一场理论上更加深远的争论:阿尔都塞——拉康之争。” 必须提醒读者的是,齐泽克的话语与拉康如出一辙,通常是隐喻和非直白的。我们明明知道,哈贝马斯的确呈现出一副现代性维护者的模样,痛骂福科一类的所谓“后现代主义”鼓吹手,那里生发出的名言是“后现代中最大的保守主义”。可是齐泽克凭什么认定哈贝马斯与福科的分歧不过是理论上的一出皮影戏,他们只是以“一种隐喻式的替换”在台前遮蔽了真正有意义的拉康与阿尔都塞?如果齐泽克的指认不是疯话,那可真是一起颠覆性的学术宣判。因为他想说的是,哈贝马斯和福科都是无味的狗屁。

  齐泽克说,这里我其实存在着四种伦理观和四种主体观,当然是两真两假。我们先来看两种今天看起来非常热闹,实质却为传统主体观的假相。

  第一种主体观是哈贝马斯的交往主体概念。“在哈贝马斯那里,我们具有连续交往的伦理学和普遍、透明的交互主体性共同体的理想,当然,背后的主体概念是陈旧的先验反思主体的语言哲学翻新。”齐泽克认为,哈贝马斯在自己的交往理论中,虽然也批评现存主体际关系中交往的变形或意识形态障碍,可是他的理想中的价值悬设仍然是透明的普遍主义的交互主体之同在。哈贝马斯的主体理念是从世俗污秽关系中解救出来的纯洁交往主体,齐泽克说它仍然是传统的“先验反思主体”。这个认定无疑是不错的。

  第二种主体观是福科的净个人主体概念。齐泽克说,在福科那里,我们看到了一种对“普遍主义(universalist)伦理学”的拒斥。这个所谓的普遍主义应该通俗地解读为理性主义大写的类主体。所以,福科自然要站在哈贝马斯的对立面:传统的先验反思主体概念被指控为一种理性(知识)话语的暴力布展,质本疯颠的个人此在无意识地受到一种非外在强制话语自役性和自拘性的内在奴役。福科认定这是整个布尔乔亚王国的自我惩罚法则。齐泽克说,福科的反叛无疑会导致伦理学上的“审美化”:

  每一主体都应该无须依赖普遍规则而建构自己的自我主宰(self-mastery)的模式,每一主体都应该维持自身中的各种冲突力量的和谐统一,也就是说,发明、创造作为主体的自身,发现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这就是为什么福科如此着迷于建构独特主体性模式的边缘化的生活方式(比如同性恋的施虐受虐狂世界:参见福科:1984)。

  这实际上还是自施蒂纳、克尔凯郭尔和尼采以来“那一个”真实存在的个人此在,不过它也真是摆脱了海德格尔常人状的自由疯人我。在福科那里,大写的主体和作者早已宣告死亡,他循着尼采的手法,在大写的上帝死后,杀死了大写的人。由此,非自拘的干干净净的纯我在反抗一切礼教文明的软暴力中诞生了。其实,这种戏剧性的东西在德里达解构逻各斯中心主义之后的延异、利奥塔反宏大叙事逻辑之后的“俾微”小我、费耶阿本德反对方法之后的“怎样都行”中曾以各种形式多次重演。不得不说,齐泽克真真长就了一双不得了的刀子眼,他一眼看破后现代的障眼法,直接穿透了后现代的华美迷雾:福科等人的思想就是传统人本主义-精英主义的东西,因为他们最好地体现了“文艺复兴的‘个性全面发展’理想的实现,这一理想要求在自身之内控制各种激情并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件艺术作品。福科的主体概念相当古典:主体推动着自我的沉思并使各种相互冲突的力量和平共处,主体通过对自我形象的修复对‘享受欢乐’进行调节”。到这里,齐泽克又悄悄打了一个挺大的哑谜,正如卢卡奇所描述的,布尔乔亚的主体意识是分裂的,早期文艺复兴时期的“个性全面发展”葬送在后来抽象理性主义的大写的类主体之中,福科对大写主体的反叛,袭承了自施蒂纳、克尔凯郭尔以来,特别是尼采、海德格尔以来的新人本主义路径,他必然要求真正个人主体自身的生存“激情”(这个词在黑格尔的辞典中即是个人)的直接显现,存在即艺术,艺术即享受和纵情疯狂。这里的背景是从海德格尔的诗意生存一直到后来列弗斐尔和情境主义的“让日常生活成为艺术”!

  更重要的宣判还在于,齐泽克一针见血地指认了福科与哈贝马斯是布尔乔亚同一枚伪币的两面。正面为类主体,反面为个人主体,这是同一根人本主义逻辑能指链上的正负环。

  

  2、阿尔都塞与拉康:主体空无性中的异质性

  

  第三种主体观是阿尔都塞的伪主体概念。齐泽克倒是立场鲜明,他说,“只是阿尔都塞才造成了真正的突破”。这里暗含一个质性判断:相对于哈贝马斯和福科的主体之假,阿尔都塞为真。原因是阿尔都塞彻底否定了一切传统主体概念,他主张历史的“无主体”状态。在他那里,人类的现实存在状态被证伪成一种不在场的爆裂,从《保卫马克思》(1965年)到《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1969年),先是类主体(非异化的本真的大写的人)的无化,然后是个人主体(作为此在的小写的我)的非实在,“劈裂(cleft)、裂缝(fissure)和误认(misrecognition)构成人类状况的特征:在本论题中,意识形态可能终结的观念就是一种特殊的意识形态观念(阿尔都塞,1965)”。 因为在阿尔都塞心中,各种各样的人类主体都是意识形态的伪相,类主体的异化逻辑是非科学的意识形态,非异化的本真主体不过是一种理想式的价值幻想罢了,譬如哈贝马斯那个不曾遭受病态交往污染的真正透明(本真)的交互主体。同时,任何个人主体也都不过是意识形态质询的结果,根据这一观点,即使是福科式的疯掉的任性的同性恋自由个人,也是“通过某种误认而被建构起来:主体通过意识形态的寻唤(interpellation)过程在意识形态事业的呼唤中‘辨认出’(recognizes)自己是受命者,——这一寻唤过程必然暗含着某种短路、某种‘我已在此’的幻觉”。我有意摆脱理性构架、消除知识话语的霸权,故我吸毒、我就是要做“同志”来标榜我的独特在此,可这仍然是意识形态的询唤结果。因为阿尔都塞认定,只要你在街上应答哪怕一声“喂”!你就被看不见的意识形态当下质询建构了。个人的怪模怪样的异在正是一种异怪的意识形态。齐泽克认为,阿尔都塞主体质询说揭露的就是一种结构性的机制:即什么东西把主体效应(effect of subject)当作意识形态误认制造出来的。齐泽克说,阿尔都塞的学生佩肖提供了这一质询理论“最精致的版本”。所以,齐泽克指出,虽然阿尔都塞并不涉猎伦理学,可是他无疑张显了一种“激进的伦理学态度”,或者可以叫“异化英雄主义”或“主体性贫困”(subjective destitution)。齐泽克可谓看得十分清楚,阿尔都塞的确是想根本否定一切主体和主体性,他并不想修复沦陷的主体性或生病了的个人主体,而是认定了社会历史存在中的无主体和无人性。我说过,阿尔都塞误认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中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不过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样以来,人就不过是一种生产方式空位上的一个职能而已。

  但是,在齐泽克的焦点视域中,阿尔都塞主体观最重要的命意,还不在于他打倒了主体,而在于他宣布了这种意识形态误认的永恒性:问题并不仅仅在于我们必须揭穿把主体的效应当作意识形态的误认产生出来的结构上的机制,同时还在于我们必须承认这种误认是不可避免的,就是说,我们不得不同意,某种错觉是历史活动的条件、是把某个角色假定为历史过程的动因的条件。

  这是对的,阿尔都塞曾经提出意识形态不是简单的骗局,它甚至是人类生存的必要条件。即使共产主义到了,意识形态依然存在着。所以,那些匆匆忙忙宣称意识形态终结了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意识形态。不过必须专此说明一下,作为西方马克思主义者的阿尔都塞,从来没有放弃历史唯物主义的社会革命-阶级斗争观,他仍然期待着资本主义灭亡的那一日,固然这不是什么真假主体的异化与复归问题。无主体的社会总体结构中生产方式的转换,当然也有根本解决的方案。强调这一点,是为了挑破下面齐泽克恶意攻击马克思主义社会革命论时所打的哑谜。

  第四种主体观是拉康的残破主体概念。其实,阿尔都塞1969年的个人主体质询说就是对拉康理论的挪用,可是我也指出过这恐怕是对拉康的一次误认。所以齐泽克会说,阿尔都塞的主体观是与拉康对立的。原因何在?阿尔都塞的理论基础是准结构主义逻辑,所以他会从根本上否认一切被社会结构(生产方式)和语言结构座架的人类主体的实现存在,人们在意识形态中认同的各种主体都不过是一种关系性伪像。在反对哈贝马斯、福科一类传统主体性的战斗中,阿尔都塞的言说虽然也包含了真理的成份,可这个真理仍然是通过误认抵达的。真理真正关照的主体概念是拉康的主体观。这也是齐泽克的理论逻辑依托。

  照齐泽克的理解,拉康的主体概念可以叫做“剥离(separation)的伦理学”。这是一个很难理解的理论定位。对于每一个垂直进入齐泽克此处语境的中国读者,如果没有前面关于拉康思想的介绍和讨论,绝对不可能获得真正理解这一理论断言的钥匙。根据我已经初步展开的解读,拉康反对传统主体概念,但他并不主张阿尔都塞式的彻底虚无主义的“无主体”。在镜像阶段中,个人主体自始就通过对小他者的误认,使真实主体成为一个想象界中的空位;而进入象征界之后,以能指链为核心的大写他者更是使主体的关系存在成为一种悬浮于符号转换中的异在。可是,在晚年拉康的思想中,实在界最终还是坚挺出来,对象a作为一种象征化无法完全吞噬的剩余,支撑着残破的主体。作为主体的S永远被斜线划着,人还在去在,他经受了无数他者的欺骗和空手道式的花招,可是,他毕竟活着,作为一种残余进行着抗拒。他不可能复归自身,但正是这种不可能性成为他活着的欲望之根。人不曾真正死去,他有一种面对实在的原动,他不得已必须赖活着。

  拉康的著名格言“不要屈服于自己的欲望”(ne pas ceder sur son desir)就是针对这一事实做出的,即,我们不应该删除把实在(Real)与其象征行为区分开来的距离:正是实在超出象征行为的剩余部分充当了欲望的对象和目标。对这一剩余部分(准确地说是残留物)做出让步意味着承认一个根本上的死结(deadlock)(“对抗”)、承认一个抵制象征性整合和离散的硬核。

  我多次提醒过,齐泽克的逻辑依存基根是晚期拉康的观念。这已是无数次能指漂移(隐喻-转喻-隐喻)的结果了。此处的拉康已然承认了实在硬核的残破主体观。不要屈服自己的欲望,即是一种无最终解放的对他者的对抗(antagonism),人就是这种对抗,这种永远解不开的生存死结。如果它表征了一种伦理精神,那就是一种把虚假的绝对主体或试图通过抗争达及异化扬弃的透明生存(世界大同或共产主义和人类彻底解放的自由王国)剥离出来的西西弗斯主体性。主体的伪像每天都在相互粘贴着,我们也会奋力剥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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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化研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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