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罗素论亲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45 次 更新时间:2010-03-06 10: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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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按照罗素的看法,我们所有的知识都可以分成亲知(acquaintance)和描述(description)两种。我们的常识不难理解亲知和通过描述得知之间的一般差别。我到过北京,在那里见过天安门,那么,我知道北京,知道天安门,知道天安门在北京,而这些都是我的亲知。你没到过北京,但通过交谈、读书、照片,也知道北京,知道天安门,知道天安门在北京,但你的这些知识不是亲知,是通过描述知道的。

  亲知是第一手的所知,听说是第二手的,所以,一切从描述获得的知识都要还原为亲知才能最终具有意义。我不知道项羽,但我可以亲知读书读不下去是个什么样子,可以到乌江边上看看乌江,可以到博物馆去亲眼看看楚汉相争时代的文物,有了这些亲知,我就能从"那个少学书不成的人"、"那个在乌江岸边杀汉军数百人的人"来了解项羽。司马迁已经死了两千年,我们谁对他都没有亲知,但我们仍然知道他,靠的就是"那个生在汉朝、写了史记的人","那个曾为李陵辩护被汉武帝处以宫刑的人"等等描述。有两类描述,一类是模糊的或不确定的,(实际上只是不确定的,没什么可模糊的,)例如"来了一个人",我们听见后知道来的是人,但不知是哪个人。另一类是确定描述,例如"那个写了史记的人",有一个且只有一个人写了史记,因此,听到这话,我们就知道它指一个确定的人,指司马迁。"我们能理解的每一个命题必定完全是由某些我们所亲知的成分构成的"。(神秘主义和逻辑,穆尼茨,162.)当然,把关于项羽的知识一一还原为各种亲知,是个漫长的程序,罗素无法细说,我们也很难作到,多半要凭想象来完成。此外,每个人还原为哪些亲知,也各不相同。于是,"项羽"一词对于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含义,有人想到的是他见过的一个勇士,另一个想到的是一个男人对着一个美人边哭边唱。

  我们绝大多数的知识并不来自亲知,而是通过(别人)对事物的描述获得的。例如,我们对古代的了解,例如对项羽的了解,对汉朝的了解,都是这么得来的。

  到这里,罗素的讲法和我们的日常反省还大致一致,虽然我们可以对他的很多具体提法提出质疑,作进一步的思考。但罗素并没有停在这里。他到底哪些真是我们所亲知的东西作了进一步的分析。平常你会说,你到了北京,看见了天安门,但这只是个日常说法,真正分析起来,你看到的不是整个天安门,而是一片红色,一个近似长方形的巨大梯形,梯形中间的一些门洞形状,梯形顶上的金黄颜色和这些颜色块的形状,等等。分析可以进行下去,直到不可分析的最终元素。这些最终元素,就是"感觉材料"。 在"看见天安门"这件事情里,真正称得上"亲知"的,就是对这些感觉材料的感知――看到天安门可以分析为这一个那一个感觉,天安门可以分析为这一个那一个感觉材料,其实,在分析的这一终端,感觉和感觉材料两者已经合一。

  除了感觉,记忆和反省也能提供亲知的材料。我们通过回忆亲知过去的事情,虽然这些事情本身已经过去了。通过反省或内视(introspection),我们可以觉知自己在觉知事物(aware of being aware of things),例如觉察到自己正在观看天安门。我们以同样的方式觉知自己的欲望以及心灵里发生的别的事情。最后,我们还能亲知某些种类的共相,例如白、多样性、手足情、上下、前后。这种亲知被称作"综合知觉"(conceiving),所觉知的共相称作"概念"(concept)。【分析到最后,我们的知识都是由感觉原始材料组成的,这些感觉材料大致相当于休谟的"印象"。这是逻辑原子主义的感觉经验论结论。和休谟不同的在于,罗素承认简单观念必须通过一些表达共相的词项加以连结,而这些词项所指的,类似于柏拉图式的抽象实体。】

  你可以说你看见了天安门,但你只是在间接的意义上看见了天安门,你直接看见的是感觉材料,你对这些感觉材料进行整理、推论、组织,形成了对天安门的整体认识。看见天安门不是亲知,而非亲知的知识可以说是从亲知出发所作的推论。例如,我只能对我自己心灵里发生的事情有亲知,但"我们通过对他人身体的知觉,就是说,通过我们自己的、与他们的身体相关联的感觉材料"知道别人心里的事情。"要不是亲知我们自己的心灵的内容,我们就不能想象其他人的心灵,因而我们就永远不能知道他们具有心灵。"E137,待查对。复合事物(推论出来的事物)事物最终要由逻辑原子及其构造来说明,有了简单事物和构造式,复合事物就用不着另有定义了,"从理论上说,所有定义都是多余的"。我的思想发展,穆尼茨153。

  通过描述得知相当于我上面所说的"听说"。但罗素把它和推论合在一起。也就是说,他弄混了。

  经典的感觉原子论认识论。罗素理论的诸种困难。把亲知和感觉等同起来。这里有几个值得警惕之点。在这个地方不小心,后面就会遇到很多逻辑上的麻烦。

  他为什么会发展出这种理论呢?其中最主要的一点是,看见金星了,可能错了,看见星星了,还可能错,最后,看见了一个光点,这不可能错了,这给予全部知识以不可能错的最终基础。但是,结果却似乎相反,我们对俾斯麦的理解各个相异。事实上不是这样吗?否则我们争论什么呢?事实上,我们从来不回溯到原子感觉。于是问题成了:回溯到哪里合适?

  罗素把亲知定位在感觉上,他关于感觉的提法,始终不离洛克-贝克莱-休谟的路线。这个传统提出了著名的外部世界是否存在的问题,大致是说,我们的一切知识都来自感觉,因此,我们也只能止于感觉,至于感觉之外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最多只是出于自然生存的需要生出的"动物信仰"。

  我们凭什么说一切认识都从感觉开始?大致我们把人或任何认识主题想象为一个通过特定渠道与系统外界相联系的系统,就像一间屋子,通过门窗和外界联系。在这样的设想里,屋子之所以能被视作在一定程度上封闭的系统,当然是就屋子与外界的隔绝而言的,换言之,对封闭系统的设想包含对系统之外存在的预设。沿着这条思路与其说提出外部世界是否存在的问题,不如说是预设了外部世界的存在。这条思路对认识论提出的挑战,应当这样表述:既然进入主体的任何信息,都是通过感官进来的,如果我们的感官出了错,或天生就是骗子,那么,我们怎样能够知道外部世界究竟是怎样的?这个疑惑由有色眼镜的比喻充分表述出来。〔罗素,外部,58,蓝色眼镜。〕概括言之,问题不在于外部世界存在与否,而在于我们是否能就其真实所是了解的外部世界。

  一切认识都从感觉开始。把它当作一个科学命题,是光子到视网膜或皮肤上神经末梢到脑的一种缩写,这种描述当然不预设狗的存在,但是它预设光子等等整个物理世界。物理世界也许有绝对的开端,例如大爆炸,但肯定不是感觉,感觉是很晚才发生的。生理学家在研究视网膜的时候,自然而然默认有个外部世界。没有哪个生理学家把视网膜当作世界的起点。

  把它当作一个关于认识的哲学定义。那么,一切认识都从感觉开始必然像其他概念命题一样是在有限意义或循环意义上说的,而不是在描述意义上说的。换言之,我们可以通过概念分析的方法知道在感觉这个概念中包含着被感觉的东西、感觉者、促进感觉的运动等等。

  所谓外部世界问题是把半个概念分析和半个实质分析嫁接到一起产生的怪物。

  罗素从亲知开始,亲知被理解为感觉,感觉是在洛克-贝克莱-休谟的路线上得到理解的。我以为这一传统对感觉的理解大成问题,果若如此,这就不是个小问题,最严厉的谴责就是说一个人从头错起。

  我们自然可以从感觉开始讨论,但感觉不是绝对的开端,例如,感觉依赖于欲望,以往的经验等等。我们有欲望,有以往的经验,感觉是在这些东西上面,是在这些东西中间,发生的。没有欲望会看得见嗅得到吗?能有所感的心灵不是白板,不是镜子,镜子没有欲望,所以无论擦得多亮,都没有感觉。皮亚杰认识论谈论儿童认知发展的各个阶段,第一阶段叫运动-感知阶段。这也是从感觉开始讨论认识论的一个典型,但不是从"纯粹感觉",而是把感觉和儿童的活动联系起来谈论。0-2随的孩子不静观世界,他在活动中,在与现实的交互活动中产生感觉。儿童在2岁以后,超出了运动-感知阶段,心灵有了更多的内容,进入了认知的下一个阶段,但这当然不是说儿童在2岁以后就不再运动-感知了,运动-感知始终是我们与世界交往的原始方式。眼球在运动中才能看见。这一点,海德格通过Umgang和Befindlichkeit等概念作了出色的概括。我们有时把翻译成感知、感受、情绪,无论怎样翻译,海德格尔都是从sich befinden的本来意义上来想的:身处其中。〔参见《存在与时间》15、29诸节。〕海德格不单单从感觉开始,而是从Umgang来描述我们在世的原始状态。Umgang当然不止是感觉。感觉经验论者的所谓"感觉",无论是休谟所谓印象(impression) ,还是后人所谓感觉资料(sense-data),和我们通常所说的感觉都差得很远。

  如果我也说我们从亲知或感觉开始,说到从感觉到理性认知之类,那么,我说的是皮亚杰的运动-感知一类,是海德格的Befindlichkeit一类,而不是洛克-罗素一类。感觉是我们和世界交往的原始状态,这里的"感觉"是未经分析的概念,感觉的内容是含混的,需要加以细心的描述和分析,而这本来就是"感觉"这个词的含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也只是在这个意义上,感觉是分条析缕地认识世界的前提。因为认识总是从比较含混的状态发展到比较清晰,形式化程度越来越高。

  在教科书里,感觉是看、听等等的总称。但这不是我们的自然用法。我们一般不把看到、听到等等叫作感觉到,相反,一个人有可能看到美妙的景色居然毫无感觉。粗浅想来,这些感官太清楚了以致其内容类似个体事物,而感觉主要是含混的,其内容是事件而非事物。感觉不是对某个事实的认定〔我看见太阳在下山〕,而是在某种整体情境中受到指引――"我说不清楚,但我有一种感觉"。觉得要下雨――你凭什么这么说?整得太清楚就没有感觉、没有意义了。可在休谟那里,印象相互分立各自分明,这与一般所说的感觉差不多正好相反了。套用Whitehead的一个句式,我们会说:"the notion of simple impression is a triumph of the abstractive intellect"。引7p9。

  比较起视觉和对语言的听,我们更愿意把触觉、嗅觉叫作"感觉",我觉得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感觉到了,但还不知道是什么,它似乎是什么,指向某个方向,但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物什么事实。嗅觉和感觉经常是同一个意思,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嗅出了点什么。

  感觉到了一点什么,那就是意蕴、意义。Sense这个词,有时译作"感觉"、"感官",有时译作"意义"。 你回家一推开门,闻到一股气味,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头。你不必先有一种嗅觉,然后才作出不对头的判断。我们不讨论气体分子接触鼻粘膜继而引发神经兴奋的过程。有些情况下,我们看、听等等而没有兴奋的感觉,不对头的感觉,不安的感觉等等。有些时候相反。我忽然觉得很恐怖,仔细听,毫无声响,看窗外,月白风清,渐渐的,心安下来。

  意蕴有所牵连、牵动。我们什么时候有感觉?春雨引诱出泥土的气息;一张旧照片;一个美丽的形体。我们和感觉到的东西有牵连。洛克把感觉喻作镜象,这个譬喻一上来就让意蕴溜掉了。物象映在镜子上,可镜子却毫无感觉。没有牵连,没有份量,就谈不上感觉。生理学研究的确可以把视网膜成象视作一种镜象,但生理学家不会单独把视网膜成象叫作"感觉"。有比较模糊的感觉,也有比较清晰的感觉,但没有哪个感觉是和其它感觉截然区分的。割断了感觉的延伸,就消灭了感觉。可以说,富有感觉之处总是剪不断理还乱。感觉不是截然分立的。

  一个感觉带着其他感觉一起到来,我甚至要说,带着对这个感觉的感觉一起到来。每个感觉都带着自己的份量来的,有轻有重,这个轻和重,不是事后和别的感觉相比才获得的,不是先有两个分开的直觉,然后可以放到一起来比较。而是每个感觉天然携带的。这说明每个感觉本身就和别的感觉连在一起来的。你事后要表明自己高明,"嗨,我当时也感到了"。你当时可能的确有一种感觉,但没留意,因为那种感觉太轻了,成天里小感觉来了去了不知凡几。

  甚至对和错,真实度,自我怀疑,这些也都是感觉的品质,不是从事后或外面加到感觉上面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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