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砍柴:男女不平等的社会才需要大肆旌表烈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15 次 更新时间:2009-05-31 12:3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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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砍柴  

  

  在原始社会特别是母系社会,我想是没有“烈女”这个概念的。因为男女都生活在艰难的环境中,抗击外来的侵害也不必特别彰显“女性”的角色。只有到社会发展为男性主导,女性成为弱势者,“烈女”才可能吸引眼球。因为以弱对抗强,尤其显得刚烈。

  在秦汉时期,古代礼仪对士大夫特别是贵族尚有影响。贵族阶层若硬生生地依仗权势霸占民女,那会让人瞧不起。今人读古乐府的《陌上桑》,如果了解这个故事的历史背景,或许有些不解。汉代邯郸有美女罗敷,嫁给同邑一位小官王仁。罗敷出门采桑时,被赵王看见,赵王垂涎其美色。——可见那时候普通官员的含金量不高,都要让美若天仙的家眷操持农桑。赵王想方设法要将其据为己有,罗敷心知肚明,某一天进王府为赵王弹筝,并一展歌喉,唱出了那首传诵千古的《陌上桑》。她以诗明志,告诉赵王:“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权势赫赫的赵王竟没有霸王硬上弓,没有逼迫罗敷屈从。

  亦有一说,认为《陌上桑》和“秋胡行”中的故事有关。秋胡事见刘向之《列女传》:秋胡娶妻五日便出外做官,五年后才回家。路上,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子在采桑。下车对她说:“力田不如运丰年,力桑不如见国卿。”便要娶她为妻,女子不从。秋胡来到家里,母亲引他见其妻,正是路遇的采桑女。妻子见秋胡如此德行,便含恨投河而死。

  可见当时贵族不仅仅是有权有钱,更需要有一种道德的自尊。赵王可以用权势、金钱诱之,但若强暴罗敷,就为舆论所不齿。身为贵族,更不会像个暴发户拿着金条去击打罗敷的脸。

  汉以后,中国官府的权力越来越不受节制,易为滥用。官吏的普遍道德在汉以后的时代,不但没有提升,甚至可以说是处于不断下降的状态。像罗敷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靠真情表白能逃脱大官人的魔掌,恐怕很难。因为官德的普遍下降,因为社会的动荡,弱女子容易受伤害,于是社会大力提倡“烈女”。特别是主流士大夫,这些男人不是思量着如何去保护女人,而是树立种种榜样、标杆,鼓励女子为了保护贞节,要敢于自残、自杀。

  这种价值观的提倡,在大儒刘向的《列女传》中初见端倪。比如《节义传》中殉楚昭王的越姬。后世修国史,都专门有《列女传》,理学越盛,列女中那些敢自残自杀保贞节的女子越多,行为也越不可思议。宋、明两代,史载的烈女就特多。如《明史》载:有一个名叫柴氏的女子,夏县孙贞之妻。崇祯四年冬,一伙流贼迫近夏县,柴氏与丈夫一起避入山中。那伙土匪搜山时柴氏与丈夫被抓住。一贼兵捏了捏她的手,柴氏立刻用牙将这个男人捏过的肉咬了扔掉,另外一个贼兵又扳了一下柴氏的胳膊,柴氏又如法炮制,一口咬掉了胳膊的那块肉,结果,被贼兵用刀活活砍死。

  翻看古代有关烈女的故事,我发现一个规律,多数烈女是自杀自残明志,很少是想方设法将施暴者杀掉的。一方面原因可能是女子杀施暴的男子,难度太大,另一方面的原因可能是修史者并不太提倡为自卫而杀人,反而提倡为自卫而自杀。如果女子拿起刀枪自卫,道学先生也受不了。只有替父或夫复仇而杀仇家者,才有资格载入《列女传》。大约孝道和妇道的价值在古代伦理中,高于女子本人的生命。

  《新唐书·段居贞妻传》记载:豫章女谢小娥,丈夫段居贞与父同经商江湖,为强盗申兰、申春所杀。小娥乔装男子,在申家帮佣二年。伺机手刃申兰,并又报告官府抓住申春,搜得赃物甚巨,抓获同党数十人,同申春一并处死。刺史张锡盛赞小娥忠烈,免其杀人之罪。小娥回到家乡,许多人争相礼聘,一概回绝,断发为尼。

  民国时期也有这样一个故事。施从滨是老资格的职业军人,1925年在战争中被孙传芳抓获。根据当时通行的法则,这样高级别的战俘不会被杀,一般会礼送回乡。但孙传芳将其斩首并示众,这当然是公然背德违法的残暴行为。其女施剑翘处心积虑要为父复仇。1935年,此时孙传芳早已下野,寓居在天津,以吃斋念佛来赎罪。施剑翘混进孙传芳念佛的佛堂,拔枪将其杀死,并留下传单,自述为父复仇。孙传芳虽然下野,但毕竟是当年权倾东南的大人物,此案自然为世瞩目。审理过程中,社会各界特别是妇女界,通过电报、邮件等纷纷对施剑翘表示声援。——当时的妇女团体是真正为妇女维权的自治团体,不必看官家眼色。法庭鉴于施剑翘的为父报仇情节以及社会各界的反应,作出一审判决:判处施剑翘有期徒刑10年。这已是谋杀罪中最低的刑罚,但施剑翘并不服判,上诉到天津市高等法院。高等法院接受上诉,改判其有期徒刑7年。施剑翘仍然不服,再上诉到南京全国最高法院。在舆论压力下,1936年10月14日,国民政府下令将施剑翘特赦。

  施剑翘乃为父复仇,在民国时期,血亲复仇已不为国法所容,她尚且能得到特赦。如果其本人为免于被强暴而自卫,杀了施暴者,恐怕连“特赦”都不需要,而是正当防卫,当庭释放。

  无论是古代的烈女,还是民国的施剑翘,从她们的故事中都能读出辛酸。一个真正尊重人权,特别是女性权利得到保障的社会,这类烈女故事会很少,烈女们也不需大肆旌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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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方都市报评论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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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法学教授与嗜杀的法科学生-------高一飞vs付成励 东方之鹰 2009-06-01 02:10:27

  嗜血的法学教授与嗜杀的法科学生-------高一飞vs付成励
  
   刚刚谴责过邓玉娇的律师,矛头又直指待决的付成励,近来高一飞教授的社会关切令人瞩目。如果有更多的这样的教授尤其是法学教授,不耽于独守书斋、“小楼独处成一统,莫管春夏与秋冬”,而是著书立说、教书育人之外,积极参与公民社会法治进程的话,诚吾民之幸,实善莫大焉。然而,细细读来高教授最近的文章,时感阵阵戾气、杀气、霸气、官气、匪气扑面而来,复观教授的面相,愈显露出狰狞来。
  
   高教授声嘶力竭,极言付成励罪不容赦,势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教授一上来就先给付成励扣了顶帽子——弑师者,快步抢占道德高地,居高临下,倾泻而出。不过,给大家的感觉是,教授多少有些声厉内荏,似乎内心深处有难言之隐存焉。莫非心里有鬼乎?既然高教授可以揣测付成励的动机,也就不能怪大家揣测他的动机。教授就是这么表率的呀。
  
   依我看,“弑师者”这种称谓,还是慎用为宜。封建社会的语境下,或许无甚不可。但在人人平等之今日,此称谓已经失去其依托之制度、观念基础,不可妄用。当然,对什么人在什么场合下甚至连今日提供教育合同服务的作为平等主体的老师都算不上,在此存而不论。死者已矣,更不可妄加评论。可以表明的是,更大的程度上,我为我们失去一个有才华的年轻教授深感痛惜。当然,我同时也对夺人性命。毁己人生的付成励深感惋惜。这样的恩怨情仇不应该出现在菁菁校园,尤其是法政校园。
  
   没有人有权利对他人宣判并执行死刑,除了法庭。同样的道理既适用于付成励,也适用于高一飞。遗憾的是,如果说付成励是以一把菜刀杀人的话,高一飞无异于一支钢笔夺命。两个人犯的同一个的错误是:都把自己当作了法官。付成励自不必说,高一飞虽然身为法学教授,喝过洋墨水、修过古墓派,但终究不是当职判官,判人死刑的话不应出自其口。高一飞可以说付成励没有从轻情节,阐述理由,但无论如何不能以判决的口气,指出“应判死刑”并且是“立即执行”,这即便不是对法官审判权的僭越,也是对检察官求刑权的侵犯。作为一法学教授,应止于当止——可阐述理由,莫代行判决。
  
   笔者是民法中人,对刑法问题通常保持沉默,怕露出“腋下的小”(业余)来。然而,高教授的宏论,却不顾业余,公然展示出“小”来。笔者也是有过刑事司法实践经历的,治法学十年有余,从未见说过自首还要考察动机的。自首本来只是鼓励嫌疑人自动投案的,至于动机,并非所问。客观地说,归案的嫌疑人总比流窜的对社会安全得多吧?主观上,如果不是为了从轻发落,你能期待他们是出于忏悔吗?从轻发落实是普遍之动机。这是仅用脚趾头就可以想明白的道理。令人担忧的是,如果按教授高论,今后“自首凡动机意欲从轻者,皆不论”,这无异于釜底抽薪、逼上梁山,社会治安危矣!教授是何居心?
  
   死刑,作为以暴易暴、以牙还牙的同态复仇的远古遗俗,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备受质疑,饱受诟病,世界各国相继废除,就连死刑传统根深蒂固的我国,立场也不断松动,提出“少杀、慎杀”,作为引领司法文明潮流的教授,何以食古不化、嗜血如命若此呢?
  
   为使那些潜在的“付成励”收起菜刀,希望高一飞放下这支嗜血的笔。冤冤相报何时了哪!
  
   最后再奉劝一句“欲持剑向人,且先照自身”!
  
   愿中国的大学校园,不再有嗜血的教授与嗜杀的学生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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