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梁康:图像意识的现象学[1]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46 次 更新时间:2009-05-06 23:3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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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梁康 (进入专栏)  

  

  

  欧洲近代哲学留给现代思想的一个众所周知的难题是:主客体关系以及相关的二元思维模式,这个模式在其他的古代文化中(包括在古希腊的文化中)都没有出现过。在黑格尔综合形而上学与科学的努力失败之后,许多思想家都在寻找新的替代模式。例如威廉·洪堡在黑格尔时代便试图从原始语言的分析中找到前主客体关系的状态;布留尔则选择了原始思维作为研究对象[2];卡西尔竭力从原始神话中找到非对象思维的真实起源;海德格尔也是采取回溯的方式,希望在古希腊的存在范畴中把握克服主客体关系的关键。还有皮亚杰,他认为通过对儿童早期的心理发生的观察研究可以理解人类思维的历史展开。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当然,除了这种发生研究之外,还有其他的一些努力:如果我们撇开弗洛伊德等人的无意识心理学分析解释以及其他种种实验不论,那么现象学也提供了在这个大合唱中的另一个乐章,例如海德格尔和梅洛-庞蒂,他们便打算通过对视觉艺术的考察来发现非对象化、非客体化思维的精妙所在。另一位现象学家胡塞尔也带有这个趋向。

  

  但是,胡塞尔的主要意图在于:把主客体关系最终回归到意识的原初结构和原初发生上。他把主体和客体最终还原为意向活动和它构造的意向相关项。他对意识的描述分析不仅开创了狭义上的现象学,即意识现象学,而且也开创了广义上的现象学,即现象学运动。从胡塞尔1900年发表突破性著作《逻辑研究》至今已有整整一百年的历史。胡塞尔以清晰而细微的意识分析描述见长,而且他生前发表的著述主要是对一门理论现象学的探讨,也就是说,他的主要工作是分析表象、判断等等对象行为和逻辑行为。而对于意愿行为和情感行为(包括美感行为),他虽然在手稿中有所分析,但从未考虑过发表这些分析。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方面,他始终不认为它们已经成熟到了已经可以发表的程度;另一方面,他相信,处在开端阶段的现象学的首要问题是对客体化行为的分析。至于非客体化行为,由于它需要以客体化的行为为基础,因此在基础没有得到充分研究的情况下,对上层建筑的讨论就要暂且搁在一边。就此而论,胡塞尔与另一位德国哲学大师康德一样,首先关心的是科学认识如何可能的问题,而不是伦理-道德原则与艺术-宗教的判断力如何可能的问题。——我甚至相信,有许多艺术家或文学家会像著名作家茨威格对待康德那样,把胡塞尔也看作是“所有德国诗人的死敌、蛊惑者和捣乱者”。

  

  我在这里已经开始使用胡塞尔现象学的术语,这些术语并不是不言自明的。为了对胡塞尔的意识构造理论有一个大致的总括性把握,并且避免在进一步展开的细微分析中丧失主要的思路,我在这里借用以前发表的一段文字先对这个构造,即胡塞尔所看到的意识基本结构,作出一个简单的概括:

  

  “胡塞尔对意识整体结构层次或奠基顺序的把握可以大致分为五步:

  

  1)其他所有意识行为(如爱、恨、同情、愤怒、喜悦等等)都以客体化的意识行为(如表象、判断等等)为基础,因为在客体通过客体化的行为被构造出来之前,任何一种无客体的意识行为,例如无被爱对象的爱、无恐惧对象的恐惧等等,都是不可想象的。

  

  2)在客体化行为本身之中,表象的客体化行为(看、听、回忆、)又是判断的客体化行为的基础,任何一个判断的客体化行为最后都可以还原为表象性客体化行为。例如,对“天是蓝的”所做的判断可以还原为“蓝天”的表象。

  

  3)在表象性行为本身之中,直观行为(感知、想象)又是所有非直观行为(如图像意识、符号意识)的基础,因为任何图像意识(如一幅照片所展示的人物)或符号意识(如一个字母所体现的含义)都必须借助于直观(对照片、符号的看或听)才能进行。

  

  4)在由感知和想象所组成的直观行为中,感知又是想象的基础。据此而可以说,任何客体的构造最终都可以被归溯到感知上,即使是一个虚构的客体也必须依据起源于感知的感性材料。例如对一条龙的想象必须依赖于“狮头”、“蛇身”、“鹰爪”等等在感知中出现过的对象,并且最终还必须依据色彩、广袤这样一些感性材料。

  

  5)虽然感知构成最底层的具有意向能力的意识行为,但并非所有感知都能代表最原本的意识。感知可以分为内在性感知和超越性感知。在超越性感知之中,我们可以区分原本意识和非原本意识:例如当桌子这个客体在我意识中展现出来时,我看到的桌子的这个面是原本地被给予我的,它是当下被给予之物;而我没有看到的桌子的背面则是非原本地被给予我的,它是共同被给予之物。超越性的感知始终是由原本意识与非原本意识所一同组成的。”

  

  我在这里允许自己不做更进一步论证就将这个奠基顺序作为不言自明的前提接受下来。现象学的意向分析据此而应当先从感知开始,因为在胡塞尔那里,它是最具奠基性的意识行为,也就是说,所有其他意识行为都植根于感知,即使在感知本身中也包含着一些非原本的东西。

  

  如果我们这里要讨论的是图像意识,那么它在胡塞尔那里是第二性的意识,即属于想象的行为类型,它必须奠基在感知之中。但它在宽泛的意义上也是第一性,因为它与感知一起构成直观行为。

  

  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中把“图像意识”看作是一种想象行为,甚至把整个想象都称作是广义上的“图像意识”,因为西文中的“想象”实际上更应当译作“想像”(imaginatio)。这里的“像”(image),或者是指一种纯粹的精神图像,例如在自由想象的情况中,或者是指一种物质的图像,例如在图像意识的情况中。这个意义上的想象或图像意识所具有的共同特征就在于,它所构造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关于事物的图像。从这个角度来说,想象只是一种感知的变异或衍生:感知构造起事物本身,而想象则构造起关于事物的图像。甚至可以说,想象只是一种准构造。[3]

  

  而狭义上的“图像意识”之所以属于想象,乃是因为它本身是一种借助于图像(图片、绘画、电影等等手段)而进行的想象行为。这样,图像意识就可以从根本上有别于符号意识,因为图像意识属于想象,也就属于直观行为,而符号意识就不属于直观。

  

  但胡塞尔在后期的手稿中也趋向于把图像意识与符号意识看作是同一类型的意识活动,即:它们都是非本真的表象。而表象的本真性和非本真关系到双重自我的问题。具体地说,本真的表象是指:现实自我在阻碍想象自我进人想象世界(很少有人在做白日梦),而非本真的表象则不同,它意味着:现实自我在帮助想象自我沉湎于想象世界(例如看电影、读小说等等)。

  

  那么现象学所要把握的图像意识的本质结构究竟是怎样的呢?

  

  胡塞尔本人在1904/05年的“想象与图像意识”讲座中曾有一段表述,它大致地阐述了图像意识的复杂结构。胡塞尔认为:“图像表象的构造表明自己要比单纯的感知表象的构造更为复杂。许多本质上不同的立义看起来是相互叠加、相互蕴含地被建造起来,与此相符的是多重的对象性,它们贯穿图像意识之中,随注意力的变化而显露给偏好性的意向。”[1](p29)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胡塞尔在这里所说的“立义”(Aufassung);它是指意识活动的这样一个过程:一堆杂乱的感觉材料被统摄,并被赋予一个统一的意义,从而使一个独立的对象产生出来。[4]任何客体化的行为,即任何构造对象(客体)的行为,都含有这种立义的活动。在上面所引的这段话中,胡塞尔便指出:在图像意识中有各种立义活动相互交织在一起;与此相应,在图像意识中也有各种立义的结果,或者说,有各种对象交织在一起。

  

  我们先来看这里所说的“多重对象性”是什么。

  

  

  一、图像意识中的三种客体:

  

  胡塞尔在他的意识分析中遵循一个著名的“内容(感觉材料)-立义(统摄)范式”:意识活动就意味着将一堆杂乱的感觉材料立义、统摄、理解为一个统一的对象的过程。我们可以凡高的“海滩”、莫奈的“睡莲”、瑟拉的“模特背影”为例,杂乱的色彩点块被组合成一个个客体和视域。感知的情况也与此相同。

  

  而在图像意识中可以区分出三种类型的客体。这里且以莫奈的“蓝色睡莲”为例:第一个客体在胡塞尔看来是“物理客体”:例如印刷的纸张、色彩(蓝色基调、白色物体)、点阵(600dpi或2000dpi)、尺寸(200/200cm)等等。胡塞尔也把它称之为“物理事物”、“物理图像”或“图像事物”[1](p44、p53、p120)。一个完全的画商或鉴定专家所看到的便是这个意义上的客体。

  

  第二个客体是“展示性的客体”,例如那些细小的、但“有弹性、有活力的”[5]睡莲。胡塞尔早期也将这个客体称作“假象客体”或“假象”,但后期则只称作“图像客体”或干脆称作“图像”[1](p32、p120-121)。与前面的“图像事物”意义上的“物理图像”相对应,胡塞尔也将“图像客体”叫做“精神图像”[1](21)。

  

  第三个客体是“被展示的客体”,也就是:实在的睡莲,胡塞尔也将它标识为“实事”(有别于“图像”或“图像客体”)、“实在”或“图像主题”[1](p120、p138)。

  

  为了在术语上保持清晰,我在下面尽可能放弃其他的概念,而只使用“图像事物”、“图像客体”和“图像主题”这三个术语来表述图像意识中的三个客体。[6]

  

  这三个客体标志着图像意识中的“图像-本质”[1](p489):如果缺少其中的任何一个,图像意识就不成其为图像意识。例如一个纯粹的画商所具有的意识便很难是说图像意识,而更多是单纯的感知(物理图像)+价值判断,而一个只看到白色睡莲的观赏者所具有的也不是图像意识,而是纯粹感知或纯粹想象了。

  

  简单明确地说,我们在图像意识中有三个客体,它们以这样的逻辑顺序出现:1)图像事物,2)图像客体,以及3)图像主题。胡塞尔这样来阐述它们的前后顺序:“物理图像唤起精神图像,而精神图像又表象着另一个图像:图像主题。”[1](29)我们也可以用一句话来描述图像意识的这个结构:这个印刷的纸或这个加框的油布等等(图像事物)是关于这个或那个东西(图像主题)的图像(图像客体)。

  

  

  二、图像意识中的三种立义:

  

  毫无疑问,图像意识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意识行为,在它之中的这三个客体原则上必须通过三个客体化过程或立义过程才能成立:

  

  1)对图像事物的感知立义:胡塞尔在《观念I》中把它看作是一个“普通的感知”[2](p226),它的相关项是图像事物,例如被画的纸、照片等等。当我们说“这是一幅油画”时,这个感知立义就已经完成了。这里所说的“普通”是指,如果我们滞留在这个感知上,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仅仅注意图像事物,而不顾及图像客体,那么这个感知就是一个通常的、素朴的感知,而且与图像意识毫无干系。这种情况常常会发生,例如,每当我们试图去辨别一幅绘画究竟是绘制的还是印刷的时候都会这样:我们更仔细地观察那些笔划,用手去触摸它们,最后说:“啊哈,这只不过是印出来的!”如此等等。但在图像意识的情况中,我们的兴趣主要指向图像客体。图像事物始终处在背景中,几乎不被注意到;只要我们没有通过兴趣的变化而注意到它,对它的感知就不能被称作“普通的”。在这个意义上,胡塞尔在他的手稿中写道:“但图像事物的显现并非在任何一个方面都是普通的。”[1](p489)

  

  接下来,另外两个构成图像意识本质的立义形式也不是普通的立义。

  

  2)对图像客体的立义:胡塞尔早期(1904/05年)也曾将它称作“图像的立义”[1](p26),以后(1912/13年)又称作“图像客体显现”[1](p472)或“图像客体意识”(《全集》III/1,226)。我们很难定义这样一种立义。无论如何,就这种图像客体“显现具有被立义的感觉之感性”[1](p489)而言,它配得上感知立义的称号。而且在《观念I》中,胡塞尔也的确是把这种图像客体意识定义为“感知的意识”[2](p226)。但将图像客体意识称作感知显现的做法并不是确然无疑的,理由主要有两个:首先,这个图像立义不同于其他感知立义的地方在于,它“缺少”存在设定的特征,或者说,它“缺少”存在信仰,“缺少”现实性特征[1](p240、p489);也就是说,图像意识中的图像客体不是被感知为存在(wahrgenommen),而只是被感知(perzipiert)[7]。其次,这个图像客体并不是作为一个感知对象显现出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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