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约定用法和"词"的定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77 次 更新时间:2008-12-02 13:3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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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词”的定义一直是个难题。最常见的定义是“最小意义单位”和“最小造句单位”两种。在古汉语里,一音一义,叫作“字”,除极少数连绵词外,每个字都可以自由移动,都是造句单位,所以,“最小意义单位”和“最小造句单位”是一回事。上古以后,通过意义兼并、近义词结合、习惯用法等等,多音语词渐渐多了起来,“最小意义单位”和“最小造句单位”就不再相合。“英”是“最小意义单位”,但它不能直接用在句子里了,而是“英雄”、“群英会”这些语词的一个成分,所以不再是“造句单位”。另一方面,区分多音语词和词组也成了颇为复杂的任务——我们根据什么说“理想”是个词,“十九”是个词,“你讲”和“十八”则不是单词而是词组?这些都是语言学的难题——“我们怎样知道哪些是词?语言学家进行了长期探索,试图设计出可行的标准,但还没有一个完全成功的”(克里斯特尔,145页)。但这个难题不是专属语言学的,它也一直为哲学所关心。‘词’的定义涉及“意义”问题,而意义理论通常认作是语言哲学的核心,仅此一点就可说明为什么‘词’的定义问题是语言学和哲学的交汇点。

  本文以王力先生对“词”及相关概念的定义为线索展开讨论,依据对“定义”和“约定”这两个概念的哲学思考,尝试为解答这个问题提供一二线索。

  

  最小的意义单位

  

  王力常把“词”定义为\"语言中的最小意义单位\"(王力,一,16页)。这是一个极常见的定义,但也一直有人反对用意义、观念来定义“词”,因为意义等等似乎都是内在的东西,没有提供形式特征,用来下定义有点若即若离。王力自己引Noreen的反对意见,举triangle和three sided rectilinear figure为例,称二者意义相同,但前者是一个词,后者是四个词。王力辩说:“但是咱们不妨说triangle只有一个意义,而three sided rectilinear figure却有四个意义。Triangle是个综合的概念,three sided rectilinear figure是四个分析的概念;它们虽然同指一物,而我们用此两种说法时,思维的方式显然不同”(王力,一,16页)。Noreen和王力双方的表述,都有不少疑点,但一一讨论难免蔓生枝节,我在这里只想指出,1,自从弗雷格区分了Sinn(含义)和Bedeutung(指称),一般只宜说triangle和three sided rectilinear figure所指相同,不宜说两者“意义相同”,把一个人叫作“圣神皇帝武则天”还是叫作“伪临朝武氏者”意思显然是不一样的。2,我们一般只能说“力的平行四边形法则”是一个概念,而不是四五个概念,同理,three sided rectilinear figure也是一个概念。3,可以用three sided rectilinear figure来解释triangle,rectilinear就是分析的概念而triangle就是综合的概念,那么,可以用in a straight line来解释rectilinear ,rectilinear岂不又成了综合的概念?

  这里虽不能细致讨论这些疑点,却应已显明,在关于“词”这个概念的基础分析方面,情况实在是相当混乱的。

  何况,\"最小的意义单位\"这个用语本身就很含混。钟表可以分解成一些零件,药剂可以分成一些剂量单位,但意义能分解为怎样的单位呢?奥斯丁曾指出\"意义的一部分\"是个没着没落的用语(Austin,31页),\"意义的单位\"这话则更难成立。人们也许认为,既然意义是可以分析的,例如我们常说“分析一篇文章的意义”,那么最终总会分析到最小的单位。然而,把一样东西分解成较小的部分,只是“分析”的一个范式,一个最简单的范式,我们还在其它很多意义上说到“分析”。Three,side, rectilinear,figure,哪一个都不是比triangle更小的单位,straight和line也不是小于rectilinear的单位。

  

  简单的意义单位

  

  \"最小意义单位\"这个定义的另一个麻烦在于,人们很容易把\"最小的意义单位\"混同于“简单的意义单位”。王力本人有时就把词定义为\"一个简单的意义单位\" (王力,二,171页)。\"最小\"和“简单”固然有相通之处,但“简单的意义单位”实比“最小的意义单位”更为费解。\"知识\"、\"法\"、\"衍射\"、 \"磁场\",这些都是单词,但何尝意义简单?

  刘叔新把词定义为\"意义单纯的语言单位\"并举例说\"知识\"“表示一个单纯的概念”,与此相对,“知识分子”是个词组,其意义是“复杂”的(邢公畹,118页)。如何判定一个概念有多复杂,这是件颇为复杂的事情,但无论如何,\"知识\"是个很复杂的概念,至少和“知识分子”同样复杂。分子不但包含原子,而且还包含原子之间的关系,但恐怕没有人会说水分子比氢原子复杂。首先,这里涉及的是两个层次上的结构。但更为重要的是,“意义”是一种功能,谁会说水比氢的用法复杂,或钟比发条的用途复杂?

  

  音义结合体:语素

  

  \"最小的意义单位\"这个提法太含混,王力也承认“这不是完善的定义……怎么才算‘最小’?什么是‘意义单位’?”(王力,三,238-239页)我以为比较确当的提法应是\"语言中独立地具有意义的最小声音单位\"、“最小的音义结合体”或诸如此类 。这个定义不问词义是否还能分解为更小的单位,问的是一个语音是否还能分解为具有含义的语音单位。Beacon固然可以分解为bea和con两个音节,但这两个音节各自或者没有意义,或者其意义不能说明beacon的意义。“醉”是“承载意义的最小单位”,一方面,若把它分解为更小的单位,z和ui,那是些没有意义的声音 ;另一方面,“他喝醉了”固然承载意义,但它不是承载意义的最小单位,因为它是由‘他’、‘醉’等更小的音义结合体组成的。

  “最小音义结合体”是一条值得追循的线索,但拿它来作“词”的定义则有疑问。其中一条是它仍然和意义相连,缺少外在判别式,例如作为词缀的“儿”和“子”,怎样判断它们独立具有意义,抑或只是附加的符号? 但这个定义的最直接的问题在于语言学里普遍把承载意义的最小单位称为“语素”(morpheme)。语素是比单词低一级的音义结合体,固然,多数语素本身就是单词,如he,top,但也有些语素不成其为单词,如co-,pro-,trans-、-ness、-ism,它们符合“音义结合体”这个定义,但不是词。语素概念也早被引入来分析汉语(高名凯、石安石,148页),按照这种分析,在现代汉语里,“英”、“烈”、“鞠”,有音有义,是音义结合体,是语素,但不是词。

  

  基本造句单位:独立成句与自由形式

  

  Trans-、-ism、“英”之所以不成其为单词,是因为这些语素不能摆脱某些固定搭配,不能作为一个独立的单位造句。看来,我们应当从造句功能方面来给词下定义。很多教科书把“词”定义为\"最基本的造句单位\"(高名凯、石安石,105页;张志公,126页)。

  \"基本造句单位\"这话有两种解释,一种是理解为“能够单独成句的单位”(Bloomfield,178页),一种是“自由形式”。

  王力反对用‘单独成句’来定义词,因为这样一来至少得把“吗”“之”这些单词都排除在单词之外(王力,一,17页)。其实,不仅很多虚词不能单独成句,多数副词都成问题,其它的词类中也有不少例子。‘都’、‘已经’、‘满地’、‘得到’、‘度数’,显然都是单词,却从不独立成句。英语里的the也是个难题。不仅有这些实例为证,而且,从道理上说,我们也没有什么根据把‘是一个词’和‘能够单独成句’联在一块儿。单词独立成句本身是个值得讨论的现象,但它与词的定义没有直接关系。

  赵元任基本上同意“单独成句”这个定义,但他提出了不少附加标准(赵元任,二,79页、86页、101页)。陈光磊赞成这个定义,他认为这个定义不会把“吗”、“之”等等排除在单词之外,他的解决办法大致是说,一个句子里,把符合“能单独成句”这一定义的词拣走,剩下的单位虽然不能独立成句,却同样“具有词的身份”(陈光磊,9、10页)。‘他来了吗’这句话里,‘他’和‘来’能独立成句,把这两个词拣走,还剩‘了’和‘吗’,于是这两个单位也是词。这是个奇怪的标准,似乎主张无论能否独立成句,都是词。那么,“壁灯”里的“灯”可以独立成句,“壁”也就自然要算作单词了。

  我觉得不应把\"基本造句单位\"理解为“能单独成句”,而是理解为‘自由成分’或‘自由形式’(free form),一个自由形式是不粘附于其它语言成分的单位,它不必须和某个其它成分连用而能和别的单位自由组合 。 “我”、“是”、“看见”可以出现在无数种前后文里,在合乎句法的条件下可以和任何语词搭配,是典型的自由形式。相反,“英”这个字只出现在“英雄”、“英俊”、“群英会”等特定的搭配之中,所以它不是自由形式。另有一些字,如‘取’和‘笑’,在‘取笑’这话里粘连在一起,不能自由移动,在‘取订单’、‘笑他弟弟’这些话里则是自由形式。至于“龌龊”,‘龌’只带着“龊”,“龊”永远跟着‘龌’,两个字分开来都没什么含义,自然更不是自由形式了。

  “造句”和“单独成句”显然是两码事,用‘满地’造句,不是把“满地”当作一个句子。那么多教科书混淆两者,令人惊讶。有论者已经把\"基本造句单位\"明确界定为“在语句中能独立活动的基本语法单位”,接下来立刻又把这话解释成“能够单独成句”(陈光磊,9页)。

  

  扩展法

  

  我们讨论了\"基本造句单位\"和“语素(最小音义结合体)”,它们是两个不同标准。当然,大量语素同时也符合“造句单位”这个定义,在这个定义下成其为单词。这样的单词多称作“单纯词”,我觉得称作“元素词”似乎更好些,“我”就是一个元素词。但有些语素则不能用来造句,只能用来构词,作为某些单词的词素,例如现代汉语里的“英”、“始”。更多的情况下,同一语素有时是元素词,有时是一个词素,如‘取’和‘笑’。‘龌’和“龊”根本不是语素,所以既不是单词也不是词素 。

  比起“音义结合体”,“基本造句单位”这个定义看来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可以由外在的标准来判别。最通用的判别方法是‘扩展法’或“插分法”:我们想知道hit the man 是一个单词还是三个单词,我们可以试着在hit和the之间以及the和man之间插入另一些语言成分,看看成不成话,例如把它扩展成为 hit and killed the young man,现在我们看到the的前后都插入另一些成分而仍然成话,于是就确定hit the man 是三个单音节的单词而不是一个三音节的单词。相反,在youngest中间,在young和-est之间,无法插入任何别的成分,由此可知youngest是个单独的词。同理,some thing是词组而something是单词,因为我们说some good thing,但只能说something good。由此也可知,虽然un-、-est、-ness等等可以加在很多词上产生新词,但它们本身只是词缀,不是单词。

  很多研究汉语的学者也采纳扩展法来区别单词和词组(王力,一,46页;高名凯、石安石,106页),有些在运用时有所变通(参考:陈光磊,13-14页)。根据扩展法,可以判定‘老婆’是单词而‘老人’是词组,在‘老人’之间可以插入别的字,扩展为‘又老又丑的人’,但‘老婆’中间就插不进任何别的字了。“马车”可以扩展成“马拉的车”,所以是词组,不是单词。 \"说话\"和“取笑”都是动宾结构,但一个是词组,一个是单词,“说话”可以扩展为\"说大话\"\"说废话\",\"取笑\"中间则不能再插入任何语词(王力,一,46页)。

  我们也可以反过来使用扩展法:在“英雄”、“英俊”、“群英会”等等搭配之中,“英”与另一个语素之间都插不进别的成分,由此可知在现代汉语里“英”是语素但不是单词。

  我们用扩展法来判别\"自由形式\",而不是用它来判别“最小音义结合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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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自选集《思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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