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安庆:盖棺评说伽达默——来自德国的综合报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40 次 更新时间:2008-11-09 23: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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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安庆 (进入专栏)  

  

  3月14日,德国哲学泰斗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终于像一发光过久的灯,耗尽了自己生命的能量,安然地离开了人世。他生于1900年2月11日,所以德国人说他活在三个世纪里。当人们听到他逝世的消息时,尽管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一事实,但鉴于他对于哲学的巨大贡献,他的著述的广泛的国际影响,他的平易近人的对话哲学风格,人们还是像失去了一位亲密的朋友那样,深感悲伤。法兰克福大学教授何呐特(Axel Honneth)的这种说法,真实地反映了一般人现时的心情:“对于高寿的伽达默,我们何时得到他的死讯,自然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尽管如此,他的去世,很可能恰恰在我们年轻人的内心,充满了一种奇特的悲伤。”在伽达默逝世的当晚,许多电视台就有许多的专访节目,第二天德国各大报纸均在副刊上以整版的篇幅,刊登专文,怀念、哀悼、评价这位毫无争议的哲学大师。

  

  一、哲学与生活形式

  

  德国总统约汉内斯劳在得知伽达默逝世后发表谈话,高度评价伽达默,赞誉他是德国哲学的一位“完全的伟人”(ganz Grossen),说几乎还没有别人像伽达默这样,几十年来把人文学的谈论反映到他的学科之外去,通过伽达默广泛的著作,许多人才得知,哲学思想对于生活是多么的切近,多么的重要。并说,这位哲人的生命活动和对真正理解的追求,为我们留下了责任(Verpflichtung).

  

  这位总统的讲话,一针见血地 抓住了伽达默哲学与生活的关系。许多人都谈到这一点,认为伽达默的一生,是纯粹哲学的人生,哲学真正成为他生活的形式。以研究中世纪哲学而著名的哲学家库尔特伏拉施(Kurt Flasch)这样说:

  “精力充沛、在思想时固持己见、不屈不挠、见解根深蒂固是此人的标记。柏拉图把哲学规定为学习死亡(Sterbenlernen),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 则表现了一个关于哲学的新的生活概念,一个在经历百年死的险境当中的生活概念:哲学就是学习活下去(Philosophieren als Ueberlebenlernen).这里所蕴涵的独见,前无古人,简直是此人纪念碑式的意义。”

  

  慕尼黑大学哲学教授笛特 亨利希(Dieter Henrich)说:

  “熟悉伽达默的人,将要不断的反思这个问题,他作为人的独特品质究竟何在。人们可以,而且不得不这样说,他是在我们这个时代所能遇到的最杰出的人。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到他的哲学活动上了,他生活上的为人,和作为教师的治学,天然无缝地统一。这种统一性中总是不断地为他出示一张最后的公证。在现代合理性的条件之下,哲学总还能够是生活的一种形式,这在伽达默治学和人生的统一性中变得清楚了。”

  

  伊宁费彻(Iring Fetscher)说,伽达默是个安详的人,他一直以开放的眼光和博大的心胸来理解和接受这个世界,他如此高寿,决不是偶然的。直到今年早些时候,伽达默还举办过哲学讲座。下面这篇回忆,最形象地报道了一位哲人的哲学生活形式极其强大的生命意志:

  

  海德堡的马尔西柳丝广场位于耶稣依滕教堂和新大学之间。从这个广场的石块路面通向哲学研讨班的入口,有一个四五级的小台阶。研讨班教室的底层,有一间伽达默的工作室。直至不久前,他在这里还设有接待学生提问的谈话时间。在今年,曾有一次,是个雾气腾滕的早春的一天,我看见,一百多岁的伽达默,这位老先生,慢慢地,非常慢地,但没有外人的帮助,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借助于一根名贵的拐杖,自己一步一步地向台阶的方向走去。石板路面有些滑,出租车已经开走,我宁可等在那里,等着这位哲人走进研讨班的门。他终于幸福地走到台阶跟前。费劲地登上了第一级,第二级,还有第三级,然后再强韧地坚持。他站着不动,休息片刻,一分钟,两分钟。我声音响亮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漂亮的废话:“伽达默先生...一切都没问题吧?”足足有几秒钟,他的头,他的上身才慢慢慢慢地转向我,我想到了原始时代的蜥裼(Urzeit-Echse).他的眼睛带着微笑,但只能模糊地看到我,确定我。再过几秒种之后,他说,“已经没问题了!”(Bei mir schon),正如我问的一样,他表达得非常清晰。当我离开他时,我祝愿他,让他走好,当然我等候在墙角,直到他登上最高的一级。门开了,他消失在研究所里。

  

  在这里,笔者想到了现代著名的政治哲学家列奥斯特劳斯,他通过对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研究,认为政治哲学的核心问题,就是使美好的生活如何可能的问题,解决现代性危机的出路,就是使哲学的生活形式成为可能。由此看来,伽达默的人生极其哲学为我们当代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首要的就是思考哲学生活形式的意义。

  

  二,传统的意义

  

  伽达默的释义学以维护传统的合法性著称,许多的评论都是围绕这一点展开。瑞士苏黎世大学哲学教授吕百(Hermann Luebbe )说:“没有别的哲学家像伽达默这样,以其著作的独一无二的影响,塑造着人文学不断增长的现代性。谁想知道,我们是谁——这是向我们讲述我们的历史——不得不在当下认识他的过去。这种努力的结果,改变了自己极其历史。理解的艺术,就像伽达默教导我们的那样,就是努力洞见到这个循环。这产生了一种朴素的转折,认为不可中断的传统在现代世界是可能的。这也同时承认了传统的不可或缺性。”

  

  柏林洪堡大学副校长,里查德施罗德(Richard Schroeder)说:“伽达默是这样一个人,他以完全非同寻常的方式表现我们文化的记忆,并把它诉诸言谈。这样以来古老的文本极其解释者,对我们而言也就重新成为可对话的,这对于历史批判方法是个完全重要的补充,并鉴于我们目前总是一再地处于危险之中,它大大地激发出一项巨大的成就。”他由此肯定了伽达默对于福音神学产生的重大影响。

  

  何内特(Honeth)说:“没有别人能像他这样,试图在传统的绳索和思想的创新之间建立起中介,阐释作为一把钥匙,既用作哲学传统的形上学主题,也用作同时代的哲学问题。这种中介的功绩,在教授的日常生活中他也使其发挥出现实的力量,收到可观的成效。尤其是当他试图在已经变得陌生的流派和青年一代关心的、一直最感兴趣的代表人物之间的交流建立纽带的时候。曾经体验过与他谈话的人,都被他在场的精神迷住过。”

  

   库尔特伏拉施说,伽达默“挽救先见的名誉,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平静而舒适地让我们自己呆在先见中。所有知识的出发点在于要超越先见。只是,我们必须知道,超越先见的过程是有限的和历史的,我们也就决不可能总揽和操纵这一过程的全局。作为理解者,我们总是已经被牵涉到一个真理生成的事件中(Wahrheitsgeschehen)”同时,他认为,伽达默的历史意识,“导致了对哲学家,日尔曼学家和神学家历史知识的讨厌的捣毁。”尽管没有人要伽达默为此负责。同样,哈贝马斯称伽达默寻找传统与现代的中介,是“在深渊之上建立桥梁”有可能导致“糟糕的连续性”。

  

  三,语言和对话的世界

  

  伽达默把语言的经验作为把握人文科学真理的一个重要途径之一,但他的“语言”既不是海德格意义上的“在的语言”,也不是分析哲学中的“符号语言”,同样,也不仅仅日常生活中表达思想的媒介。简单地说,他的“语言”是“对话的语言”。许多评论正是围绕这一点展开。

  

  德国文化部长尼达-柳玫林(Jurian Nida-Ruemelin)说,“接触过伽达默的人,亲身感受过他那高度集中的精神,明晰的表述和鞭辟入里的判断,就不可能不被他那独特的魅力所吸引。在他的晚年,由于视力衰弱,他的贡献便在于自由交谈。”

  

  哈贝马斯说:“伽达默把释义学本身放在对话的模试中加以解说,并主张,被书写和出版的文字,仍然带有研讨班和讲座的口头表达被磨平了的痕迹......伽达默的哲学内容也与说话者的在场紧密相连。这样便留下了一个长久的生命礼物,以这凝聚着口语形式的作品毫不外在地把作者的在场性世世代代地延续下去。”

  

  笛特亨利希说,“我们琐细的生活,历史性的生活,在这样的对话中,既得到提升,同时在它所超越的东西中,找到自己的物证。对话在哪里中断,在哪里被取消或者被挤掉,人类的生活就在那里出现危险。出于这种洞见,伽达默既作为一种肤浅的唯科学主义(Szientismus)的批评家,同时又成为在物理学和医学中恢复科学本身的理智的激励者。”

  

  对话,涉及到“他者”问题,对此,加拿大当代著名哲学家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说,对于“他者”问题,伽达默不仅教导我们要尊重和理解过去的历史,而且也要理解同时代的他者。并说,“我们感激伽达默的另一个更有开拓性的思想,是语言性的理念,就是说,语言不只是人类生活表现自身的方式,而且,人类生活也被语言所塑造。由此产生出这种洞见:语言首先是谈话。”

  

  库尔特,伏拉施说,伽达默在对话时“有着真实而神明般的敏感性(Sensibilitaet).。但是,这种觉察力也不是由于他处在诊断者的距离中形成的,毋宁说,他让自己完全深入到迎面而来的他者内心,在合适的时间找到言辞让他者能够解放自己,而不伤害他。这样,人们能够在现代世界重新获得苏格拉底的助产术(hebammenkunst),而不是隐秘的更好知识的假象。”

  

  四,学术关联

  

  谈论伽达默哲学的意义,人们总是不可避免地把他与他的老师海德格联系起来。与海德格的关系,成为这次评论的重点之一。

  

  许多人提到,伽达默与海德格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海德格对青年伽达默的影响,是巨大的。笛特 亨利希回忆说,“当海德格获悉,语文学家伏里德伦德尔(Friedlaender)有意授予伽达默大学授课资格时,他几乎就是一头雾水的伽达默的幕后指挥。不过,海德格就是他的老师。直到成熟时期,海德格对他的工作和他自己的学生发表的看法,对伽达默来说,都很有意义。”他注意到,伽达默是在海德格的影响下去研究亚里斯多德的,但伽达默的哲学领路人,并不是亚里斯多德(海德格是在亚里斯多德那里发现了他自己根本的哲学问题:存在的意义问题),而是柏拉图。所以,“更令人惊讶的是,伽达默与海德格的语言,与他对某些艺术品的判断,尤其是在一切政治性的东西方面,始终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他的文本的风格和情绪简直是与海德格的相对立。令他欣慰的是,海德格终于为他贬低柏拉图作为思想家的价值所陷入的灾难性的错误,承担自己的责任。”

  

  他进一步说,通过对柏拉图的阐释,伽达默对语言的理解与他老师的根本不同。对海德格而言,语言是生成着的事件(Geschehen),在这种生成过程中,所有理解的一种视域-尽管是作为世界(Welt)-历史地开辟出来。简言之,语言是传统把它作为本体论所未能充分说明的那个东西的本原领域(Ursprungsbereich),伽达默的主旨与此相反,语言本质上是对话(Gespraech)。它是居间的唯度,决不能把自己抬高到这个东西之上,即在人们之间的一次真诚的对话中所生成的东西,和在对话中也有它自己的范式的东西。因此,首先是听的能力属于语言能力,这当然和海德格注意到的:借助于语言本身的力量达到语言(kraft der Sprache selbst zur Sprache zu bringen)是不同的。那么,一种苏格拉底式的听,只能找到适合于他自己语言的东西,作为对他的回答。”

  

   库尔特伏拉施说,在海德格和伽达默之间的“这种比较通常都有吸引力,但并不总是有利于伽达默。他们之间存在有接近的地方,但这种接近常常被过分夸大。海德格责备欧洲哲学遗忘了存在,而伽达默则把传统赞誉为真理的条件。这是两种不同的哲学生长点:同逆反的、对抗的海德格相比,伽达默是亲传统的,简直是古典的。海德格与尼采一起捣毁了欧洲教养的法则,而伽达默明显地在重建它。他与他所思想的“古典作家”一起生活。他不相信,通过本义的建构能找到比对他们的解释更深层的东西。所以,他一再地返回到古典作家,返回到柏拉图,返回到亚里斯多德的伦理学,返回到康德,黑格尔和狄尔泰。”这样就使得他们的哲学风格完全不同:“海德格和伽达默,两种不同的思想和风格。把伽达默的语言与海德格比较:在这里没有毁坏形式的雕凿,没有对语音甚至语源学的过高要求,没有半神学的庆典,没有“预示”(Kuenden),而是探究性的,“被形成的”(gebildete)话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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