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拯:反美主义:美国软权力的悖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80 次 更新时间:2008-08-14 11:54:17

进入专题: 反美主义   软权力  

陈拯  

  

  正是这种具有高度渗透性与弥散性的软性规制,使得其他社会很难产生并集合起一种真正抵抗性的力量来摆脱霸权之网的束缚。这才造就了今天我们在反美主义运动中看到的种种暧昧与尴尬。但百密之网亦难免疏漏,只要前面提到的结构性失衡及其所带来的种种矛盾依旧存在,反美主义就很难消除其滋生的土壤。在此意义上,美国的政策调整只能缓解而不可能在根本上消除它。

  

  致命的自负

  

  联系与依赖是双向的,于是问题还有它的另一面。我们不妨再回到美国来看。冷战结束以来美国一直处于一超独霸的状态,其他大国无法对其构成有效制衡。

  在这种结构背景之下,美国在国际事务中就更加倾向于一任自己的意愿行事[49],也便难免引起其他国家的疑虑与反感。从这个意义上说,反美主义是对美国权力无限制扩张的一种反对,也是弱者不满的曲折表达。[50]

  这绝不仅仅是硬实力或者软硬权力应用失衡的问题。软权力因素其实同样发挥了不容忽视的作用。来源于自由主义的思想根底,在奈提出的软权力思想背后暗含着这样的假设,那就是对不同的文化、价值观、政治和社会制度存在着一套普世统一的评判标准。而独特的历史经历,软硬权力上的巨大优势,使得美国人认定自身就是这个衡量何为合理正当的标尺,自己的社会制度、政治价值观是宣告“历史终结”的终极理想。正是这种普遍主义逻辑,这种对自我软权力的自负,助长了美国霸权的独断思维与单边主义的作风,从而构成了反美主义的重要根源。“天赋使命”的神话与“美国第一”的传奇可说是美国软权力的最高形态。[51]

  以个人自由为思想基础,以民主体制为支撑,国家的“软实力”在国内实现最大化,使美国在国际事务中形成一个强大而统一的意志。美国以世界领袖自居, 以自由、人权的卫士自我标榜其思想和精神动力盖源于此。而正如学者们指出的,美国国内这种不容置疑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根深蒂固的宗教信念和民族优越感,演化成了一种特殊形态的民族主义,造成了霸权思想的膨胀。[52]而在全球化冲击下,日益多元化的美国社会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民主、自由、人权这些信念来支撑。[53]美国的软权力由此具有更为强烈的外向性,对其他国家而言也就意味着美国外交中更强烈的霸权主义色彩。

  深信“国家的伟大有赖于为自由而创造安全的世界”, [54]“美国信念”(Ameri2can creed)与美国人的宗教信仰相互支撑。根植于笃定的新教信念,美国对外政策的一个基本假设是美国在本质上不同于其他国家,在道义上优越于它们。“上帝选民”的观念深深地影响了美国人对待外部世界的态度。在这里,作为“山巅之城”的美国已不只是一个国家实体,更是“善”与“成功”的象征。其他国家若要走向“文明进步”,就必须效仿美国的模式“改邪归正”。美国也有义务改造世界,最终说服或迫使其他国家向着上帝在尘世的代表——美国看齐。[55]这种“使命”的完成不是凭武力的强大完成对邪恶的“征服清除”,就要靠“楷模”力量或文化感召实现对世界的“拯救”。换言之只是利用硬实力还是软实力手段的区分罢了。

  反美主义与这种美国例外主义(American Excep tionalism)密切相连。[56]在“美国例外论”和“天定命运观”主导下,美国谋求以其“普世”价值去消弭国际社会中多样的政治制度和社会价值观念,用它的软权力去“说服”、“吸引”、“同化”、“改造”其他国家的人民。由此,美国人在追求民族私利时很少有道德顾忌,充满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与领袖欲望。[57]而反美主义很大程度所表达的恰恰是对美国要做世界的楷模、自认为代表了唯一正确的现代化道路和全球化方向的反感与不满。软权力失衡给美国社会自身带来的后果,除了独断的倾向还有思想的封闭。

  今天,美国在全球信息传播中占据了一个极为独特的地位。无论在信息的生产、传播以及相关各技术领域,它都有着支配性的力量,建立起一种信息霸权。[58]但事情总有其两面性,一旦趋向极端就更易走向反面。这里想要指出的一点是,美国媒体在全球信息传播中所处的垄断地位使得其国内的多数人更加难于接触到不同的声音。对于美国普通公众和一般团体来说,他们对外部世界的直接了解不多,更重要的是兴趣不大,毫不“敏感”,其信息来源局限于本国媒体和政府声明。[59]结果在这个“帝国传播的时代”,美国民众与其他国家社会间出现了巨大的认知鸿沟,导致美国人对待外部世界上的内部舆论高度一致与对他国事务空前的冷漠和无知。[60]

  尽管遇到过来源不同、程度各异的质疑与抵制,但似乎从来没有动摇过美国人对自己软实力的绝对自信。[61]软权力上的巨大优势使得美国人很难在国际事务中“换位思考”,难以理解其他国家的复杂国情,同情其他的思维和生活方式。在美国的媒体和公众中存在着强烈的自我陶醉。他们或许有时对“美国梦”失望,却决不会认为“美国梦”是一个谎言,更无法想象另一种光荣与梦想的存在。即便他们看到了美国的恶,也想不到有比美国更好的国家,想象不到比美国更为优越的社会体制和生活方式,甚而难以容忍替代性观念的存在。[62]他们几乎不以任何其他国家为榜样。换言之,美国人是难以被其他国家的软权力“说服、吸引、同化”的。这种非对称性带来的除了对外界了解的偏颇与贫乏,更使得美国那种普遍单一的思维倾向趋于固执僵硬。不相信还存在着其他的可能性,不能想象别的道路也能走通,所谓的“开放社会”也由此日益走向自负与封闭。[63]而这一切又由于外来挑战的稀缺而得不到反思和调整的机会。

  那么现时的反美主义能不能构成这样一种刺激,促使美国社会对其自身与世界的关系进行反思,推动美国外交的自我约束和调整呢?[64]从目前的情况看,我们对此似乎也不应太过乐观。可以说,在美国的语境里“人们为什么恨美国?”其实很大程度是一个已经预设了结论的问题。[65]从美国媒体和政界讨论“反美主义”问题时所用的概念、话语以及叙述框架都可以看出,他们依旧是在通过普遍主义与二元对立的逻辑来看待美国与世界其他部分的关系。在这里,对自我正义性的高度确信和自足依旧,所不同的只是多了份无辜或者说委屈罢了。可以说,美国人还很难真正理解与接受“反美主义”的批评,对外部世界也有一种难以克服的抵触和疏离感。由于美国霸权的实力基础与思想根源并未受到触动,对美国软权力的绝对性的自信与自负依旧,也就很难相信美国会改变其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更不可能放弃维持和扩展全球霸权的战略意图。

  

  结论

  

  反美主义在当下的兴起既有着深刻的历史渊源,又有着复杂的现实背景。它同全球化的历史趋势、美国一超独霸的国际格局、美国普遍主义的政治理念与霸权的对外战略紧密相连,因而必定会成为国际政治中长期存在的一个现象。其中国际政治体系层次的软权力失衡扮演了不可忽视的角色。相互间敏感性与脆弱性的严重不对称,使得美国的软权力优势既构成了对他国政治、经济、文化各领域层次的冲击与威胁,又导致美国人思想意识的自负封闭,助长了缺乏自我约束的行事作风,推动了其在全球范围内的扩张,最终成为引致“反美主义”的重要根源。一个国家必须对自身的软权力有着开明正确的理解。[66]世界是多样而不确定的,或许正因为如此,它才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任何国家的文化、价值观、社会制度的优越性和“吸引力”都不可能是绝对的,需要以一种宽和的心态彼此尊重,求同存异。[67]政治思想的一个基本结论是对权力必须加以限制,而不管这个权力的自身性质如何。过分强大及至趋向绝对的软权力甚至可能造成对自身的损害。如果将软权力仅仅作为控制、支配、实现自我利益的手段,则其推行绝非无需成本;如果存在着推行文化同化与训导的情结,则势必要激起抵制。那么遭到怀疑、受到抵制的“软权力”还是软权力吗?这也恰恰是美国的软权力在今天所面临的困惑。

  其实,归根到底,软权力也好硬实力也罢,都是美国维持霸权地位、实现全球利益的手段和工具,只是形式不同而已。而在美国式的讨论语境中,反美主义兴起也好,美国软实力衰弱也罢,其背后的问题意识都还是如何护持美国的霸权地位。[68]其实,归根到底,对于世界其他国家而言,美国是仁慈的领导也好,霸道的支配也罢,都改变不了它们在世界体系中不同程度依赖受制于美国的现实,只不过从中能否以及可分得的所谓“公共品福利”多寡有别罢了。

  美国霸权在国际上的影响是复杂的,但是人们对霸权、垄断却大概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和抗拒。只要美国依旧占据软硬实力的绝对优势,美国优越至上的意识、美国人普遍主义的价值信仰与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依旧根深蒂固,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霸权行为就很难有根本改变。那么作为对这一霸权自然反应的“反美主义”在未来还将长期存在,而且大概会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或许随着全球化的深入推进,技术与资源的扩散,美国的技术和文化优势也将相应消减。对美国而言,少一点优势或许可以消除一点对美国权力的忧惧,对美国傲慢态度的抱怨,也可能使美国更多地意识到自身的不足,更多地吸收和借鉴其他文明的成果。美国可能会少一点控制力,但会发现自己将处在一个更加协调而安全的世界上。只是那一天在今天看来,依旧太过遥远,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话。

  有这样一句流传甚广却出处不明的调侃:“全世界的人都在高喊‘美国佬滚回去’,但又要悄悄补上一句:‘把我们带上’。”也许只有当世界出现另一种可以为美国人“寄托”向往的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的时候,只有当美国的软权力确实遇到挑战而开始走向衰弱的时候, “反美主义”才可以真正不再成为问题。

  于是我们说,在反美主义的悖论面前,所有人,无论是美国人还是其他各国的人民,要反思和面对的“敌人”其实都更多的是“我们自己”。

  

  注释:

  

  [1]这一点在近年多国范围开展的舆论调查中得到了明显体现。其中皮尤研究中心( Pew Research Center)的一系列调查结果更被广泛征引。正如该中心负责人安德鲁·科胡特在其新书《美国对抗世界》(Andrew Kohut,Bruce Stokes, Am erica Against theW orld: How We A re D ifferent and W hy W e A re D isliked, New York:TimesBooks, 2006)中所总结的:“反美情绪比过去更加深厚,并且发生质的变化。”详细调查数据收入该书各处及附录,最新数据也可在该中心网页(http://pewglobal. org/reports)找到。

  [2]突出表现之一就是聚集美国国际关系和外交研究领域众多精英的“普林斯顿国家安全项目”( Princeton Project on National Security)专门设立了一个工作小组研讨“反美主义”问题,关于该项目的具体情况以及相关成果,可参见其网页:http://www. wws. p rinceton. edu/ppns/group s/AntiAmericanism/index. html。

  [3]考虑到“反美主义”多样复杂的构成,或许恰当的指称应该是“诸种反美主义”(AntiAmericanisms) ,如同基欧汉和卡赞斯坦在新近合编的一本关于反美主义的专著中对标题的处理。见Peter J. Katzenstein andRobert O. Keohane, eds. , Anti2Am ericanism s inWorld Politics, Ithaca, N. Y. : CornellUniversity Press, 2007。需要说明的是,由于该书目前在国内尚难见到,本文撰写过程中主要参看的是基欧汉发布在其普林斯顿大学个人教学网页(http://www. p rinceton. edu/~rkeohane/publications. html)上的书稿。征引请参阅原书。

  [4]近来国内分析“反美主义”的几篇论文都注意了概念的辨析,本文在此多有参考。参看:颜剑英:《浅议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全球反美主义》,《现代国际关系》2006年第2期,第9—13页;赵可金:《世界反美主义及其命运》,《国际政治研究》2007年第1期,第154—169页;刘丰:《美国的“反恐战争”与反美主义的兴起》,《社会主义研究》2007年第2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反美主义   软权力  

本文责编:linguanbao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大国关系与国际格局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0130.html
文章来源:《国际政治研究》2008年第1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