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承前启后的中国模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35 次 更新时间:2008-07-14 09:5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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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  

  

  “北京共识”是一个积极的、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提法,但显然过于乐观,实际上也并未形成。它至少回避了以下几个现实问题:(一)因发展理念和公共政策的偏差造成的社会问题,诸如腐败不公、两极分化、农村基层教育和大众健康等的大规模滑坡;(二)美国霸权之下严酷的国际制约因素,包括敌视力量及“中国威胁论”,特别是中国加入世界市场上的能源争夺使其外部条件更加险恶;(三)以单纯经济增长为目标和出口导向的发展战略中短期利益与长远的代价不成比例,从社会人文到生态环境的不可持续;(四)以廉价劳动为主要优势之一的中国崛起加剧了穷国之间在全球市场中的零和博弈,甚至引起与发达国家就业机会等方面的直接竞争;后者又以劳工权利为旗帜置中国于道义劣势。在这样的格局中,共识如何可能? 事实上,任何容忍强度剥削、血汗工厂、高消耗、高污染、高度外部依赖的发展道路都缺乏形成共识的正义性基础及号召力。

  相比之下,“中国模式”的提法更为准确稳妥,也比较灵活。比如中国革命历史形成的社会主义理想在全球化的大趋势下,无需在国际上求取很大“共识”,却是中国改革设计和今后发展不可动摇的基石。中国模式的成功有赖于中华民族自主自强的努力,包括重新审视、批判继承社会主义的传统。这些是“北京共识”的解释框架所无法包容的。

  中国模式的历史准备可以追溯到武装割据、以农村包围城市及其之后新中国的建设实践,直至改革初期的自我改进式转型。三者相继,标志着中国寻求自身独特现代化的道路。这一粗线条的历史轨迹依序为以社会革命和民族解放对抗殖民化,以群众路线式动员参与对抗苏式国家官僚统治、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对抗资本主义的全球整合。其间无数曲折为我们的探讨提供了最直接的历史借鉴和最宝贵的思想资源。可以说,中国模式是在不断摸索中继往开来而逐渐成型的,前有路径依赖,后有创新空间。如何在一个开放世界里坚持以本土需要为依据开拓未来的可能性,是决定其功过前途的最大考验。

  以史为鉴。毛泽东时代的经验教训择其要不外两点。第一,一个人民主权的国家是国民经济健康运行的首要条件。这个国家的目标是民族的发展和全体国民的福利,它必须有能力、财力和号召力来支持这些目标。第二,健全有效的法制和民众参与、监督机构是人民主权的制度保障。否则一旦人民意志架空,公众意愿即被压制或误导,甚至使以“人民”的名义迫害无辜、侵犯人权成为可能。一方面,政府工作繁多,责任重大;另一方面,又不能管死,以致窒息个人自由和创造力,剥夺民间智慧及批判反馈的空间。

  同理,改革时代的经验教训也可概括为两条。前提是作为社会主义自我调节的改革必行。通过选择性地引进市场机制和“浅度”全球化,打破帝国主义的封锁,以加入国际市场换取先进的管理手段和技术升级。改革因其方向与东欧式全面转轨的“革命”不同,故此第一,国家的关键角色不仅是计划经济的必然,也是市场经济不可或缺的内在需要。早期资本主义在欧洲的兴起已是明证,近年来发展中国家的市场化过程更无例外。将现存的一切问题都归咎于市场化未完成或私有制不到位,或以私有产权的确立来定义一个万能的“完善”市场,完全是一厢情愿的乌托邦。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信奉市场自发力量的人往往又同时主张政府主导强制推行私有化。如此自相矛盾,自有既得利益集团的驱动运作。第二,改革的成功最终取决于民主决策。因缺少民众建言和透明度而导致的改革失误后果特别严重,在发展道路、分配格局及资源环境等方面已造成某些影响深远、乃至不可逆的损失。

  人民至上是新中国的为政之道、立国之本。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不但是政权合法性的基础,也应该是效率的源泉。理论上社会主义的生产关系能创造出比资本主义更高的生产率,正是因为前者克服了剥削和压迫,从而解放了劳动者及其积极性和创造精神。很难想象一个劳资对抗、官民对立的社会能有多少效率。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的经济增长可以说是速高效低,仅以超高投资率与超廉劳动力维持。以“效率”压“公平”的社会后果是贫富分化加剧,拜金、腐败横行,生态环境恶化。

  改变这种情况的出发点是对改革道路进行彻底的批评性反思。比如反贫困,中国在二十几年间使几亿人脱贫的成就举世瞩目,然而亦出现大量城市贫困及城乡因病或因不堪重负的教育费用而致贫的现象。又如国力增强,中国的国际地位已今非昔比,在一切双边、多边事务中举足轻重。但同时却又高度依赖外部资金和市场,乃至不惜承担美元风险和非理性的、以穷国资助富国的“双顺差”代价。再如乡镇企业八十年代的繁荣并未以私有产权明晰为先决条件。尽管其后的转轨使一场创新在某种意义上半途而废,它的潜在意义,很值得进一步研究。至于错过的机会,明显地至少两次。一次是未能抵抗汽车工业的诱惑,取代了全面建设公共交通,鼓励发展自行车,从而为全球的后工业转向开路。另一次是WTO谈判做出过度退让,痛失一次以大国经济规模的强势迫使国际贸易开始转向造福于包括中国在内的第三世界的良机。此外,我们轻视开发国内市场,又在许多产业中对外资放弃技术转让的要求,使自己变成所谓的“世界加工厂”,甚至接收发达国家的“污染转移”,如高毒性焦炭生产等。当然,在全球化博弈中,中国也有赢的地方,但输得太多。原因之一是缺乏广泛参与的探讨和政策论证。反对意见发不出来或听不进去,主流媒体又一哄而起宣传盲目接轨、市场迷信。结果是中国在不知不觉中失去自我,成了他人模式的劣质翻版。

  这项反思工程有些已经在做,比如对医疗和教育改革的辩论和诸项亲民绿色新政的出台。但需要动员大家一起做,从而寻求新的可能性,力争变被动为主动。其中关键的一环,是检讨什么才是中国自己的道路、名副其实的中国模式?

  首先,中国模式以人民的意志为基准。它要求恢复中国革命(包括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以来人民主权的伟大传统,以人民的利益和愿望为立法的依据和政府行为的准则。“人民主权”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其最根本的制度和政策体现应包括:一、保障民族独立并在险象四伏的国际金融市场上坚决维护国家经济及财政金融的安全;二、国有资产、税收和全民所有制企业的收益服务于可持续性发展和全体国民的福利;三、公共政策以政府对公共产品的投入为主,同时奖励开发多种民间资源;四、实现政治民主,为公众参与各级决策立宪,并继续寻找其有效的机构、形式和渠道。要实现这些目标必从国企私有化刹车入手——九十年代后期以来的实践充分证明,私有改制总体上未能改善企业效益,反而造成失业危机和巨额国有资产流失。国有银行的改制更需慎之又慎。政府立足点在过去数年从“劳动”向“资本”的转移是目前“群体事件”激增的根本原因,对之唯有变压力为自身重新定位的动力。只要党政官员站在为人民服务的立场上,人民对暂时的困难就能理解并帮助解决。法治本身并不是民主,人民应该成为法律的制定者,各级人大应真正代表民意。

  其次,中国模式以民众的需要和每个人全面自由的发展,而不是利润(手段)为生产的目的和经济增长的目标。一九八○年前后对社会主义生产目的的讨论至今仍有意义,或者说在今天的意义特别重大。事实上,对人力资本的投入是中国一九四九年后最可称道并值得自豪的成就,使国人在平均寿命、婴儿死亡率、教育程度、两性平等等指标上远远领先于大多数第三世界国家。面向大众免费或低收费提供的住房、交通、医药、教育等设施即使在灾荒时期也不曾放弃。但九十年代以来公共政策在中国的所谓“市场化”程度迅速超过后共产主义的俄国东欧(更不必提社会主义的古巴),使几代革命者劳动者用血汗换来的人力资本的积累几近付之东流。由此必须提出重建覆盖全国的群众卫生防疫、公费(含社会、集体投资)医疗体制和免费教育。公立大中小学一律不收学费,兼对家庭困难的学生实行生活补助。中国GDP持续增长,没有总体财力不足的问题。政治上的阻力则唯有靠公众压力、政府决心和民主协商来克服。

  再次,中国模式意味着彻底摆脱发展主义的陷阱,拒绝向老牌资本主义的工业化、城市化道路及消费主义看齐。这是因为道义上社会主义的规定性和现实的国际关系使中国不能、也不具向海外扩张或转移污染等条件;而加入能源竞争有导致战争的危险。并且,中国人的生活质量自应坚持一套优越于西方或纯粹商业化的衡量标准。如无污染又有利于健身的自行车绝不比汽车“低级”;以蔬菜为主的传统中餐也比食肉的习惯健康。从不惜社会、人文和环境代价的盲目增长过渡到长远安全、可持续性发展要求以下转型:一、由外向(依赖外资外贸)转为内向——不关门,不与国际市场脱钩,但通过取消对外资的优惠实现企业的平等竞争;通过放弃“廉价劳动”、提高工资和农村购买力而抑制产能过剩,全力开发国内市场;二、由追求速度转为追求质和量两方面的内容,包括用技术升级、治污防污、推广节能尚俭取代高耗生产和过度消费等;三、由挤压乃至消灭相对分散的“小生产”转为对之鼓励扶持,在大资本和官僚体制两者之间营造建立在土地公有、自治合作、互助互利和社区网络上的“关怀经济”(care economy)或“共享经济”(solidarity economy)。

  最后,中国模式的现阶段表达是小康社会。它是试图将市场经济与社会主义理想相结合的一场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创新实践。其可行性在于,过去数百年的历史已证明作为制度的市场本身并不是决定性的。它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理念和政治导向,可以服务于不同的目标,以不同的形式运行,并产生全然不同的社会后果。关键在于让需要的逻辑优先于利润的逻辑,亦即使全球化过程从属于本土(包括民族、地方、少数民族、各个地区等)的文化资源和真实需要,而不是相反。同时,中国人的小康想象因其追寻非异化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以及社会和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又必定是国际的。中国模式将在与第三世界和全球性的劳工组织、社会运动联合起来改变当今秩序的游戏规则中成长成熟,成为社会主义在气势汹汹的资本主义全球化中重振旗鼓的先声。既然中国人民有选择自身前途的能力和自由,“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就再不可能回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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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zhangc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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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06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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