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龙:儒教的重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93 次 更新时间:2008-03-11 01:3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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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祥龙 (进入专栏)  

  

  建立儒教应该不应该?假如在某种意义上应该,那应该怎么建立?这个问题不是感情能够决定的,要做理性分析。我先讲它的危险;再讲为什么需要建立儒教。又有危险又有必要性,那么建立的途径是什么?这就涉及到我们怎么理解儒教。大致就是这么几个问题。

  把儒家叫儒教,里面是有危险的。中国的所谓的“家”或者“教”和西方的宗教很不一样,他们有非常突出的形式特点,信仰一个神,神是一个人格。和我们信仰“帝”不一样。它都有一个具体的形式在管着这个信仰,有教会,有自己的一套教义,由牧师来解释。这个宗教和其他的宗教基本上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你信了基督教就不可以再信仰伊斯兰教,或者信了天主教就不能再信仰新教。所以他们历史上有宗教战争。一直到今天中东的争端,背后还有宗教的冲突,就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冲突。中国不是,印度也不是,我们的宗教碰到一块儿,基本上是和平的。虽然有过几次排佛,但是从来没有过宗教战争,而且后来很宽容。在唐朝以后,儒、释、道还有融合的趋势。这个跟西方的整个信仰形态是很不一样的。所以把儒家叫儒教,马上就和西方的宗教形成了正面的对抗,使得儒家跟西方的宗教或者意识形态发生正面的冲突。结果,或者排西方的宗教,就像康熙、雍正和当时士大夫中的激进分子做的,写《破邪集》之类的,把西方的基督教叫做邪教等等;或者被基督教排斥了。西方打进来,就排斥儒家。到最后西方文化影响了中国的知识分子,中国的知识分子自己就来排斥儒家了,把儒家排得一塌糊涂。这就是一个危险。另外一个就是康有为的做法,他重建儒教的时候是按照西方的口径来建立的。他明确地讲他是按照西方的方式来做的,比如丹麦立基督教为国教,英国立基督教是国教,我们也按照这个办法建立一个儒教,立为国教。结果是一塌糊涂。文化革命以后,又有学者说儒家是宗教,他提这个不是为了建立,而是排斥儒教。他们说:“儒教带给我们的是灾难,是桎梏,是毒瘤而不是优良传统。”所以,在他们看来文化革命的“批林批孔”还没有批透儒家的影响,所以他们要进一步地扫荡。说儒教在八十年代的情境下叫宗教,那就带有否定性的含义。所以把儒家叫儒教是危险的。

  今天蒋庆又提出重建儒教的构想。他认为儒家在历史上是一个学派,比如先秦的时候儒家是一个学派,它没有被立为国家宗教,蒋庆称之为“王官学”。但是当儒家在整个社会中影响上升,一旦被立为“王官学”,这种形态的儒家就是儒教了。近现代以来,儒家衰落得很厉害,新文化运动以来尤其如此。所以他认为面对西方的全方位挑战,再加上知识分子主流的全面西化,必须全方位地复兴儒教,以儒教文明回应西方文明,才能完成中华文化的全面复兴。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蒋庆提出两条路线来建立儒教。一个是上行路线,就是说要让儒教进入政权的核心。另一个是下行路线,就是在民间建立儒教,而且让国家承认它是合法宗教。

  现在就出现一个问题,重建儒教,会不会反而导致对儒家的破坏。我觉得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是需要考虑的。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有危险,是不是就不需要建立儒教了?我觉得不是这样。

  下面讨论重建儒教的含义。按照蒋庆的解释,既然说重建就不是从头建起,而是在某种意义上重现或复现一个历史上有过的儒教,也就是经过周公制礼作乐、孔夫子阐发深化、各位伟大的儒者发扬光大的这么一个教化天下的儒教传统。所以,儒教的“教”字不是西方的“religion”,而是教化的意思。而且,重建儒教也要符合儒家一贯的思想方法——“与时偕行”。“时”这个思想在儒家很重要。我认为要是这么考虑,儒教就很有可能避免以前产生的那种恶劣的后果。历史上主张儒家是宗教的人,比如龙华民、康有为等,都没有充分考虑到儒教的独到之处,比如拜祭祖先、祭祀孔子,不等同于拜基督和耶和华,尊儒复礼也不同于英国、丹麦式的立孔教为国教。现在的问题是,儒家的独特的地方在哪儿?使得它能够和其他的宗教区别开来?我认为相比于我们身边就有的基督教、伊斯兰教,以及佛教、道教,儒家最明显的地方是它的主导的精神来源是扎根于原本的人际关系,而不是扎根于人和神的关系,这是根本的不同。人际关系里,家庭关系、亲子关系又占有最重要的地位。传统的宗教主要是人神关系,儒家是人际关系。基督教强调的是个人面对一个人格神,这个关系是最重要的,家庭关系是靠后的。不但靠后,有的时候还被排斥。大家读《新约》可以看到,基督本人就说这个问题,“那些爱他的家人胜过爱我的人不配做我的门徒”。他有时候还讲一些很激烈的话,比如“我到地上来不是带来和平,而是带来刀兵。”当然这是极端的说法。客观地讲,基督教在两千多年的时间内,一般情况下还是尊重家庭的,尤其是天主教。但是家庭关系毕竟是从属于人神关系的。佛教,也不强调家庭。道家是个人和超越的的自然发生关系,“道法自然”,家庭也没有根本的重要性。虽然佛教和道教都不会反对家庭关系,但是毕竟最深的信仰者要出家。这跟儒家完全不同,儒家认为最好的儒教徒(如果你叫它儒教的话)恰恰是要在家庭里。在其他的宗教里我们都可以设想信仰者可以完全摆脱家庭关系,有的甚至是必须摆脱家庭关系,然后直接通到更高的意义源头上去,从而获得拯救或开悟。儒家绝对不会出现这个情况,至圣仁人,最高的境界,还是不会剪断家庭这条脐带。而且认为成为至圣,成为儒家最伟大的人物,恰恰是要回过头来反馈你的家庭关系,要光于前、誉于后,光宗耀祖。这都是一个圣人或者一个信仰儒家的人要做的事情。所以这不仅仅是一个什么封建宗法的问题,也不只是一个政治或文化的问题,这是一个宗教形态、信仰的要求。儒家认为,我们所有的爱、真实的信仰、人生的最重要的意义源头,就在亲子关系,你失去这个源头就什么也没有了。儒教的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儒教的人间生活化或者叫儒教的亲子源头性,这是其他宗教尤其是西方宗教不具有的。西方的宗教都是要求信仰者超出人间生活,进到一个所谓神圣的生活中,跟神、跟教会等联系起来。道教当然也有人间生活的特点,但是不如儒家强,儒家最重要的就是亲子源头性,亲子关系是一切伦理关系的源头,是一切人生意义的源头,是一切爱的源头。要从利亲,从爱你的亲人开始,这个是儒家的经典一再强调的。在儒家思想中,身体的、血缘的关系同时具有精神的、道德的含义,甚至有宗教的含义。比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的身体并不属于你,是父母亲给的,你爱护你身体就是尽孝。儒家的这个特点特别强烈,它一上手,最根本的不是个人,已经是关系了,是我和父母亲的关系,我和我的子女的关系。不是我对我,也不是我对神的关系。这是一个哲学意义上的重大的区别。最基本的生存单位是家庭,家庭是两性的结合,同时又是代际的结合。中国传统哲学比如《易》的哲学特别好地解释了这个问题,阴阳学说正好能对这个加以说明。道家也信阴阳,但是阴阳对儒家更有恰当的解释力,一阴一阳,一妻一夫,夫妻就是阴阳关系,由这个阴阳关系生出家庭。八卦就是一个家庭,乾是父,坤是母,然后是三男三女,一共八个。中国人认为,所有的伦理关系就发自这些家庭关系。宗教总有一些超越性的东西,教你不执着于眼前的物质利益,使你面对死亡、贫困,这是信仰宗教非常重要的一个功能。但是儒家不是这样,儒家说这种精神上的超越就在这些关系里头。儒家思想的超越性和它对人生的巨大的安慰都来自这种关系。其他宗教都没有这个特点。

  跟这个特点相关联的,与其他宗教相区别的,儒家没有广义的修道士,没有离开人世生活的修道团体。基督教有修道院,佛教有寺院,道教有道观,儒家没有。儒家还认为人的最大的美德是“孝”,这在其他宗教里也没有。中国的家庭是大家庭,是家族,而且这个家族还不光是现存的人,还包括族谱中的人,家族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有。我个人觉得时间可能更重要。这么一个家庭现实存在,它一定是森林的。儒家既然重视的是人间关系,它相比于其他宗教好像有一个劣势,其他宗教的关系好像是不可能被败坏,起码是可以被理想化的。我跟神的关系,神永远是至善至美,无限地高于我。亲子关系可能出问题,家庭有时候不是意义的来源而是痛苦的来源,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但是我还是愿意说一下,儒家的一个基本的看法,在自然的生存条件下(什么叫自然?是以农业为主的社会,不是我们现在这种社会),在一个比较自然的生存状态下,亲子关系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健康的。父母亲天然就爱子女。在我看来,这个源头还是“慈”,“慈”激发出“孝”。儒家没有百分之百的保险,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可以的。而且儒家有一个很重要的论证,我觉得这是隐含的一个论证,就是说其他宗教的人神关系不保险,表面上不会出问题。但谁来规定人神关系?一说到人神关系就是一个抽象的关系了,可以任由你重新解释和定义。比如说,教会把持了解释人神关系的权利,有的信徒就会不满意,所以后来新教从天主教里反叛出来。伊斯兰教解释人神关系和你基督教又很不一样,所以这个人神关系是可以被人打扮的,可以被重新解释,可以被操纵的。儒家的亲子关系,这个爱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会变质的。起码在源头处,这个爱是纯真的,是真正的爱。你只有从这个源头出发才能知道什么是爱。除了这个之外,到哪儿找更真实的、不容被操纵的爱?一样爱的嘛,她也爱迎春。所以呢,除了亲子之外,我们还到哪儿去找真实的爱?儒家认为只有这个是最可相信的,而且是最经得住历史和各种变迁的考验的。在儒家看来,什么都可以变,只有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如果这么理解儒家,重建儒教就有必要了。我们重建的儒教如果能突出这个特点,而不是突出什么教会、神的信仰、像康有为那样按西方的方式来重新打造一个儒教等,那么儒教就不会和其他的宗教发生正面的冲突。为什么还有必要成立儒教呢?中国自十九世纪后期以来,传统文化急剧衰败。尤其清王朝覆灭以后,再加上新文化运动,整个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受到了灾难性的破坏,这在世界史上是一个罕见的奇观。我们现在的传统文化土壤已经非常瘠薄,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重建儒教是必要的。因为儒家的文化已经成了一个游魂,没有一个人间的身体让它附着。没有以团体方式出现的儒教团体,这对儒家文化的传承非常不利。没有活的儒家团体,谁都可以来冒充。反面来说,骂儒家的人可以把儒家妖魔化。我认为,在现在的情况下,有必要来重新建立儒教,这是我的一个看法。在我看来,儒教的成立是很重要的。尤其是蒋庆讲的那个下行路线,在民间,我们重新建立儒家的团体,使儒家的游魂有一个着落,然后再图发展。

  关于重建儒教的方式,我认为蒋庆讲的上行和下行路线都不够,还要有一个中行路线。上行路线在最近的将来行不通,因为我们现在整个的社会已经相当西方化了,而且我们整个国家和文化的走向在结构上是越来越全球化了。所谓的全球化就是西方化,这是我的一个基本判断。在这个局面下,让我们主导的意识形态或者政权的领导者把儒家立为国教,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的教育完全西方化了,通过科举来让儒家知识分子进入社会主流、政权主流,这条路已经堵死了。

  那么下行路线会不会起很大作用呢?我觉得也不行。下层路线很必要,建立起来之后,儒家能有一个基本的存在形态,但是这样很艰难。其他的宗教,几千年磨练出来,各有各的高招,靠自己的能力就可以在民间获得大量的捐款、获得大量的信仰者,发挥功能。而儒家唯一强的就是教育。儒家教你读书作官。但教育这一条现在没有办法发挥功能。我提一个中行路线。就是比上行路线容易,但是比下行路线要更真实。具体说,中行路线就是在国家政策允许下,成立儒家文化特区,让一批愿意过这种生活的儒家志士一起进去住。这样就在一个很小的范围,比如半个县的面积,重新复活一个儒家的生活形态和社会形态。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不和现在的全球化、西方化、现代化的主流发生正面冲突。 “一国两制”可以延续到文化上,提倡文化上的“一国多制”,我们可以建立儒家文化保护区。如果道教太弱了,我们可以建立道家文化保护区,我们还可以建立别的。儒家不能光靠一个在现代社会的孤零零的团体存在,它应该有生活来支持,就是我刚才说的家庭、家族结构,农耕为主,士农工商都有,以这么一个传统社会的形态来支持来保护儒家的文化。有了这个,儒家天然地就有了生命力。它的教育、政治、文化、技术各方面都会得到复活,而且还会得到复兴。我设想,假如成立这个特区,它就不应该是只用传统技术,它也可以吸收现代的绿色的技术。

  这不是幻想。美国有一种人叫阿门宗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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