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军:利润

——《经济学的新框架——兼及西方经济学的批判》第八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48 次 更新时间:2022-11-15 0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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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宇军 (进入专栏)  

利润是资本主义为之旋转的核心。企业追逐利润最大化,成了经济学中无人不晓的金科玉律。其实,并非只是资本主义社会,早在人类文明的早期,对利润的追求己是社会经济生活的重要事实。司马迁在两千多年前就作出总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是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利润在社会经济生活中的权重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它不仅是市场机器的润滑剂,也成了整个经济运行的制动器。


对利润的伦理评价从来就有,且基本上是负面的。经济学家们力图以冷静的理性思考面对它,但是,对利润的价值判断总是或多或少地影响着经济学家们。


一  传统利润理论的局限性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用两章的篇幅集中讨论利润〔第一篇第九、十章〕,可给人总的感觉是散乱、琐细,在大多数时候,他把利润和工资合在一起来论述,有时又把利润和利息混在一起来讨论,但如果把这些讨论理顺归纳一下,其中仍不乏有教益的思想。斯密认为利润的高低取决于社会资本的多少,这一过程是通过社会资本在行业的竞争中来完成的;劳动工资和利润有着此消彼长的关系;至少应该有普通的利润率,否则人们不愿投资;在自由竞争的条件下,利润有趋于平均的倾向;供求关系的不平衡会影响利润的高低;行业的安全性与风险性对利润也有影响;政府对企业的干预或限止会导致利润不均;地区差异亦将导致利润差异……斯密的论证几乎面面俱到,可惜的是,他在一个利润的关键点上没有任何说明:在自由竞争条件下,利润何以产生,何以成为一个一般的经济现实。


相较于亚当·斯密,李嘉图对利润的论证更有理论色彩,形式也更加严谨,但是李嘉图并没有给我们提供更多的有益的思想,反而比亚当·斯密逊色。李嘉图特别强调利润与工资的互动关系,认为二者呈反比,工资增加,利润减少,工资减少,利润增加;而工资的高低又主要取决于农产品〔生活必需品〕的高低,由于人口的增加及贫瘠土地进入粮食生产,农产品价格必然上涨,从而利润减少,因此发出利润长期趋于下降的悲观论调;最后,李嘉图以这样的结论来结束关于利润的论证:“在任何国家和任何时期中,利润都取决于在不支付地租的土地上或用不支付地租的资本为劳动者提供各种必需品所必需的劳动量。”[1]应该说,李嘉图的思想只在有限的范围内具有相对的意义,而无力囊括丰富多彩的利润现象。


约翰·穆勒自谦他只是祖述斯密和李嘉图的思想,在他的《政治经济学原理》中,虽然我们能看到斯密和李嘉图的影子,如关于利润平均化的趋向,如因行业不同引致利润不同等等,但我们还是发现约翰·穆勒有自己的独立见解。他认为利润由利息、保险费和监督工资组成,颇有新意,尽管这种新意没有深化我们对利润问题的理解。但在另一点上他有开创性的功绩,他直指利润的源头,“利润产生的原因,是劳动生产出超过为维持其本身所必需的生产物。”[2]这已经站在了一个新的历史高点,俨然成为剩余价值学说的先驱。


对利润最具批判色彩的是马克思,他从劳动价值论出发,创建了他的剩余价值学说。他首先指出,劳动力成为商品是资本主义生产的一个重要前提,而劳动力商品的价值是由劳动者的生存状况及维持劳动者生存的生活资料的价格决定的。劳动力商品不同于其他的生产资料,其他的生产资料只是把自身的价值转移到新生产的商品中;而劳动力商品的特殊之处在于,劳动力商品创造价值,劳动力商品创造的价值高于劳动力商品自身的价值,它们之间的差额即构成剩余价值。利润是剩余价值的一部分,是剩余价值的转化形式,其他的一些非劳动性收入,如地租、利息、商业利润等,也是剩余价值的转化形式。这样,马克思就为他的资产阶级剥削理论奠定了一个统一的基础。可是,既然马克思把他的利润理论置于剩余价值理论之上,而剩余价值理论又必须以劳动力成为商品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前提,那么,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以前就早已存在的商业利润将如何解释呢?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曾经允诺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来回答这一问题,但我们在第三卷中却看到了这样的字句:“商业利润不仅会表现为侵占和诈欺,并且大部分也确实是这样发生的。”[3]可见,马克思的利润理论没有贯彻始终。


特别要多说几句的是新古典主义的利润学说,它不仅提出了惊世骇俗的利润趋于零的理论,而且成了主流的经济观点,在各个大学的讲坛上大肆宣讲。


自瓦尔拉斯在他的《纯粹经济学要义》中论证了完全竞争条件下企业主既无利润也不亏本,这一思想就被新古典经济学奉为至宝,代代相传。客观地说,这一思想在逻辑上有它的严整性,假如完全竞争确实存在,假如将完全竞争贯彻到底,的确会出现利润为零的状况。这不仅是一般均衡的必然结果,也是资源最优配置的重要表征,还能在意识形态上对利润是剥削的理论作出满意的反驳。然而,不仅利润的存在是一个普遍的经济现实,而新古典学派对这一经济现实的解释往往左支右绌,不得要领;不仅因为完全竞争客观上并不存在,而且永远不可能存在〔参见本书第四章、三〕,利润为零的推断只是虚构的逻辑游戏;更致命的还在于,假如利润真的为零,整个资本主义经济,甚至整个市场经济,都将失去动力,失去经济运行为之旋转的核心,现实经济生活将不复再有生机勃勃、日新月异的景观,势将陷入周而复始、自生自灭、几无进展的轮回。可以用新古典的零利润学说来作一个比喻:它犹如一具被风干的躯体,已经看不出生命的迹象,无力解释活生生的生命机体;或许作为一个标本,对科学研究还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新古典经济学家可能会嗤笑我们连最起码的科学抽象都不懂,他们会说,零利润学说是纯理论,它并不需要在现实经济中存在,这就有如科学家模拟真空一样,只是为了观察物体在没有外在干扰情况下的运动,而现实生活中真空并不存在。我们姑妄相信这个类比,因为对于现实经济,新古典学派给出了另一个利润学说,既企业利润最大化理论。这样,我们在新古典学派那里得到了两个极端对立的利润理论,一个说利润为零,另一个说利润可实现最大化。这对于初次接触西方经济学的人来说,一定会瞠目结舌、不知所云。下面,让我们再来看一下新古典的企业利润最大化理论。


在主流经济学的教科书中,对企业利润最大化的理论分析通常用列表的形式来表现〔见表8-1〕,这张表是从斯蒂格利茨的《经济学》中照搬下来的,[4]萨缪尔森和曼昆的教科书中也有类似的表格。在这个表格中我们看到,边际成本不断递增,不变成本虽然没有写明,但可以推算出是25000美元,在本例中是固定不变的,也就是说,边际成本的增加不是由不变成本引致的;在可变成本那一栏,可变成本是递加的,而产出并没有按可变成本递加的比例递增,从而出现了边际成本递增的结局。换句话说,边际成本的递增是生产效率递减所引致的。在这里,问题出来了,生产小麦的农场主为什么不把他的生产函数确定在平均成本最低的那一点上,在本例中,即每蒲式耳小麦0.93美元那一点上,还要按更高的成本继续增


表2-1生产小麦的成本


加生产呢?按照新古典理论的解释,只有当边际成本曲线与价格曲线相交的那一点,才是生产商所中意的利润最大化之点。用我们这里的例子来说,假如每蒲式耳小麦的市场价格是3.00美元,农场主要在边际成本3.00美元、平均成本1.03美元时才会停止扩大生产,也才能实现其利润最大化。


如果农场主在边际成本0.75美元、平均成本0.93美元时进行生产,仍然假定小麦的价格每蒲式耳3美元,每蒲式耳小麦盈利2.07美元,岂不是会获得最大化利润吗?新古典经济学家们会嗤之以鼻:简单的算术你都不会,按平均成本0.93美元生产,总成本是130000美元,总收益是140000〔蒲式耳〕×3〔美元〕=420000美元,总利润是290000美元;而按平均成本1.03美元生产,总成本是175000美元,总收益是510000美元,总利润是335000美元,这不是更大的利润吗?[5]农场主不会像新古典经济学家那样算账,他仍然会用最低成本0.93美元进行生产,如果他资本充裕,为了赢取更多的利润,他会以同样的规模再投资,同样以0.93美元的最低成本进行生产,从而赢取更多的利润,在我们的例子中,他的利润最大化应是n×290000美元,n的多少,取决于他能运作的资本的多少。


这个例子这样来处理是过于简单化了,这里只是要说明,企业最大利润的控制点不是边际成本曲线与价格曲线相交的那一点,而主要是其他的约束或限制,如资本的可操控量、市场的容量、竞争对手的多寡强弱、生产者自身的能力等等,在我们现在的这个例子中,土地的所有权和土地的肥力是一个主要的约束,如果优等地的供给是无限的,农场主绝对只会以最低的平均成本来生产小麦。


把新古典的理论再推进一步,我们会在主流经济学的教科书中,看到这样一个图形〔图8-1〕〔曼昆:《经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上册,第304页〕,用于说明厂商的利润最大化,图中MC是边际成本,ATC是 平均总成本,AR是平均收益,MR是边际收益,此矩形面积〔P-ATC〕×Q是企业的最大化利润。在新古典经济学的理论框架内,这样来描述企业的最大化利润,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但是,这一理论与零利润理论怎么能相安无事地共同处于新古典的框架中呢? 从利润最大化到利润趋于零,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这样大的落差或对立,是新古典理论难于自圆其说的。新古典的经济学家们也意识到了这个矛盾,但却不能从新古典的理论中作出合乎逻辑的解释,最终只是以机会成本和经济利润与会计利润的区别来敷衍,[6]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这样一来,在理论上,新古典理论摧毁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利润最大化模型;在现实中,新古典的利润最大化理论与零利润理论同样是不切实际的,没有任何一个企业家会这样来看待利润。


一条向右上方倾斜的边际成本曲线所构筑的利润最大化模型,自然有新古典理论家们特别垂青的地方,首先,边际分析这一乐于被新古典称道的分析工具又在这里施展神威了;其次,生产可能性边缘、资源的最优配置也可以由此导出;再有,一般均衡从此便有了它的微观基础。对于新古典经济学家来说,一条向右上方倾斜的边际成本曲线,不仅具备以上的优点,更重要的也许在于,只有凭借边际成本递增,新古典经济学才能构建它的价格理论和利润最大化模型,说句揶揄的话,边际成本递增是新古典经济学救命的稻草。然而这根救命稻草,到底有多少功用呢?


让我们换一个思路,同样可以看出新古典经济学利润最大化模型的脆弱。这里我们先借用一下新古典经济学的利润最大化模型,只是把边际成本看作不变或递减,也就是说,边际成本曲线是水平的或向右下倾斜的,然后用这样的曲线换下图8-1中向右上倾斜的边际成本曲线,马上就能发现一个非常悖谬的结论:利润是趋向于无限大的。萨缪尔森早就体察到这种悖谬,他承认边际成本递减在经济生活中是普遍存在的,然后以亡羊补牢的方式辩解道,向右下倾斜的边际成本曲线必将导致垄断或寡头,因此是可以把边际成本递减排除于完全竞争的模型之外的。[7]我们先不说萨缪尔森的辩解究竟有多少真理性,假定他说的是对的;对边际成本不变,萨缪尔森可不能用同样的理由来辩解了吧?不能再说边际成本不变也会导致垄断或寡头吧?客观地说,在完全竞争的假定下,边际成本不变才是不带偏见的选择,因为在完全竞争的假定下,完全信息、同质产品、同一价格、市场进出的完全自由等等都有更多的理由保证边际成本不变,而不是像新古典理论所强调的那样,使边际成本递增。如果这一论点成立,利润最大化模型就将顷刻坍塌。


二  利润的历史形态及来源


利润最普通最一般的抽象是一定量的货币以投资的方式获取更大量的货币。但是,利润呈现在世人面前的现实形态却可谓五花八门、林林总总,为了论证的需要,我们把它们大致分为三类,即商业利润、产业利润、金融利润。在我们的约定中,商业利润系指在商品的周转过程中实现资本的增殖,它不参与商品的生产过程,不改变商品的性状,只是通过同一商品的买与卖,利用时间差、地域差、信息差而获取利益。商业利润在人类文明的初期就已存在,它是人类最古老的利润形态。产业利润系指在商品的生产过程中实现资本的增殖,资本所有人通过投资厂房、机器设备,购买原材料、劳动力,组织生产,制造商品,以商品的出售来获取利益。金融利润系指通过货币的运用所实现的资本的增殖,通常以货币的存、贷的息差来获取利润,随着金融业的发展,我们把利用货币在各种资产形式上的买进卖出而获取的利润,也归入金融利润的范畴。


与利润形态的多样化相比,利润来源的多样性亦不遑多让,从经济学家们的论著中我们就已经看到,对于利润的来源,有以供求的不平衡来说明的;有以规模效应来说明的;有以生产力的发展来说明的;有以专利技术来说明的;有以垄断来说明的;有以剩余劳动的榨取来说明的;有以管理者的勤勉来说明的;有以企业主的节欲来说明的;有以风险酬金来说明的;有以资源占有的租金来说明的;……


以上众多的利润来源说,绝大部分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这些利润学说为什么又是这般纷然杂陈、莫衷一是呢?究其原因,主要在于这些经济学家各自依据的基础理论不同。重商主义会从流通领域来立论;重农主义会认为利润从出于土地;古典学派主要以劳动价值论来论说;新古典主义则不能不依靠边际分析;……


如果我们以个人利得最大化、人与人之间的普遍对立、产权私有来论证,会不会有一个更坚实的基础,更宏大的背景,从而把各种利润学说统一起来?且让我们来试一下。


虽然只有马克思明确认为利润是剩余价值的一部分,但在古典经济学家那里已经显出端倪,李嘉图在工资与利润的此消彼长中预示了利润是劳动者创造的价值的一部分;约翰·穆勒更直接认为“利润产生的原因,是劳动生产出超过为维持其本身所必需的生产物。”从他们三个人的观点来看,都可以得出利润来源于劳动者的劳动的结论。换句通俗的话说,利润即剥削。现在的企业家们不愿意听到这样刺耳的话语,但这曾经是历史的事实。在人类文明的早期,土地是最主要的生产资料,是人类获取物质财富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但是,或者是由于人类才从原始社会迈入文明时代,尚未完全适应对土地的私人占有;更可能是土地面积相对于人口数量是丰裕的,任何人通过自己的劳动都可以占有一片土地;还可能是原始社会沿袭下来对俘虏可以任意处置的习惯;这几个因素加在一起,决定了在人类文明的早期,人们要实现个人利得最大化,要获取超过自己劳动所得的物质财富,最便捷最根本的方法是强迫俘虏成为奴隶,强制奴隶在土地上耕耘劳作,最终占有他们的劳动成果。这一过程我们在近代美洲大陆看到了它活生生的翻版。随着未开垦土地的减少,随着土地私人占有的完成,随着奴隶制生产低效率的显现,土地经营逐渐向农奴制或佃农制转形成为新的历史趋势,这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同时在这里我们仍能看到剥削的明显痕迹。当资本主义来临时,数千年的剥削历史已经造就了一群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他们是自由的,可以把自己的劳动力当成商品来出卖,但他们作为劳动力商品的所有者的地位是低微的,在与资本家的对立中没有什么议价力量,只能匍匐在资本面前,任其宰割。在这里,我们不难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对立,不难看到资本私有权的强制性力量,不难看到资本家追求利得最大化的本能冲动。确实,随着无产阶级的觉醒,随着工会力量的强大,随着政府干预的增加,劳动者的议价力量愈来愈强劲,劳动者的工资和福利待遇越来越高,这会不会最终形成这样一个格局:劳动者得到他的劳动所创造的全部价值,而不只是得到他的劳动力的价值。这一问题,容后再论。


从生产力的发展来说明利润的来源具有很强的说服力,还能占据较高的道德高地。如果生产力的发展既能给企业主带来利润,又能增进国力,还能使普罗大众的生活水平普遍提高,如此一举几得的事定能皆大欢喜。我们可以从一个更广大的层面上来看待生产力的发展,可以把技术创新、专利发明、规模效应、制度变革等都囊括于生产力发展这个层面,这些生产力的发展,不是齐头并进的,而是分散的、独立的、隐蔽的、甚至是垄断的。相对于那些没有生产力进步的企业,这些生产力有所发展的企业能获取超额利润,这已是企业界的共识。所以,几乎所有的企业都力图促进生产力的发展,以期得到更多的利润,占据更大的市场份额。正是在这种你追我赶、你争我夺、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的竞争中,社会生产力得以迅猛的发展。我们说利润来源于生产力的发展,不是说生产力总体水平的提高能够给企业带来利润,而是要强调生产力的发展是在独立的、对立的、不均衡的状态下实现的;相应地,企业利润的实现与提高,也只能在这种独立的、对立的、不均衡的状态下来完成。在这里,我们仍将看到,起决定性作用的力量,是个人利得最大化和人与人之间的对立。不论是技术创新还是专利发明,不论是规模效应还是制度变革,最主要的推动力都是个人利得最大化,没有个人利得最大化,人们将墨守成规,因循守旧,不图进取。而这种生产力的进步同时又是在人们之间的对立中来实现的,因为只有比别人更新、更好、更大、更强,才能在竞争中胜出,获取更多的利润。


利用供需的不平衡来谋取利润,任何经济学家都不会否认它的存在,但困难的是如何为它给出理论说明。供需不平衡是相对供需平衡而言的,在古典经济学家看来,供需平衡要以自由竞争为前提,在自由竞争条件下,企业利润有平均化的趋向。所不同的是,亚当·斯密认为企业至少应该有普通的利润率,而不管利润到底来源于何处;李嘉图和约翰·穆勒则从工资的损益中来说明利润的多寡;马克思比他们更彻底、更一贯、更有理论深度,他创建了剩余价值学说,不仅用这一学说来说明产业利润的来源,顺带还把商业利润、地租、利息的来源问题解决了。到了新古典经济学家的时代,他们用完全竞争取代了自由竞争,在他们的完全竞争的假定下,供需平衡有了更学术化的名称,即一般均衡。在一般均衡条件下,企业是没有利润的。从完全竞争到一般均衡,从一般均衡到企业零利润,客观地说,这在理论上有其彻底性、统一性。[8]因此,不论是古典经济学还是新古典经济学,都认为在供需平衡条件下,企业至多能获取一般的普通的利润,甚或是零利润;只有在供需不平衡时,企业才能获取利润、超额利润、或垄断利润。供需不平衡大致有两种状况,一种是供过于求,一种是供不应求。前者不仅不能赢利,甚至还要亏本;只有后者,才是企业家们梦寐以求的状况。于是,企业家们为了寻求供不应求的状况,或者长途贩运,或者囤积居奇,或者封锁消息,或者传播流言,或者拾遗补阙……其目的只有一个:通过利用或营造供不应求的局面,以获取高额利润。在这里,我们还是看到了作为商品供给者与需求者的对立,看到了同一商品不同供给者之间的对立,看到了商品所有者对自身利得最大化的追逐。


至于说到以企业主的节欲和勤勉来说明利润,往往被人们指斥为是为资本家的剥削辩护。其实,就资本家个人而言,节欲者有之,勤勉者有之,我们甚至还可以罗列更多赞许性的语言,筚路蓝缕、栉风沐雨、胼手胝足、艰难困苦……;同样,我们也可以罗列一些否定性的语言,贪得无厌、利欲熏心、为富不仁、重利盘剥、锱铢必较……在资本家的行列中一样能够找出这样的典型。然而,利润问题不是这些道德化的判断和伦理化的语言所能解答的,无论是赞许性的语言还是否定性的语言,最多只是表现了这样一个情状,资本家或企业主为了个人利得最大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而利润的真正来源,还须到剥削、生产力的发展、供求关系的变化这些经济过程中去寻找。


从以上的分析来看,应该说,利出多门。利润的来源,并非一途一径,而是千门万户,这在现实的经济生活中,尤能看出。经济学为了理论上的凝练与简洁,习惯从唯一的或根本的方面来探求利润的本源,这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这是任一理论的必然要求。但是,理论概括应尽可能涵盖更多的经济现象,包容尽可能多的理论学说,我们以个人利得最大化、人与人之间的对立、产权私有来立论,你认为做到了吗?


三 理解利润理论的关键


经济学家们都力图从更为本源的方面来探讨利润。


马克思并不是看不到供需的不平衡能使资本家获取利润,他甚至不否认个别资本家特别狡猾,总能在商品交换中做到贱买贵卖,欺骗每一个与之交易的人,从而获取利润。但是,马克思总是试图从更普遍的更本质的方面来论证利润,他一直强调,在供需平衡时,价格如何决定?利润如何实现?他具体指出:“假定卖者享有某种无法说明的特权,可以高于商品价值出卖商品,把价值100的商品卖110,即在名义上加价10% 。这样,卖者就得到剩余价值10。但是,他当了卖者以后,又成为买者。现在第三个商品所有者作为卖者和他相遇,并且也享有把商品贵卖10%的特权。我们那位商品所有者作为卖者赚得了10,但是作为买者要失去10。实际上,整个事情的结果是,全体商品所有者都高于商品价值10%互相出卖商品,这与他们把商品按其价值出售完全一样。”最终只能得出结论“一个国家的整个资本家阶级不能靠欺骗自己来发财致富。”[9]于是,马克思坚持从生产领域、从剩余价值的生产中来说明利润。


按照马克思的理论,剩余价值来源于劳动力的价值与劳动力所创造的价值之间的差额。我们在前面曾经说过,劳动力价值的概念中有着数千年的历史积淀,浸渍着剥削与压迫;劳动力价格也不是劳动者乐于接受或认可的,只是在劳动者与生产资料相分离的条件下不得不接受的一个经济现实。〔参见本书第六章、二〕一直以来,无产阶级都在进行坚持不懈的斗争,他们从不认为工资就是他们的劳动力商品应得的价格,从不认为工资正好能满足他们的生活所需,而是力求挣脱被剥削被压迫的境遇。整个国际工人运动史可以为此作出最好的证明。这不仅说明劳动者与资本家的普遍对立,同时也证明劳动者也在追求自身利得的最大化。如果随着劳动者阶级的觉醒和力量的强大,劳动者要求更多的工资,更好的生活待遇,以致使劳动力的价值与劳动力所创造的价值相等,利润将从何而来呢?这不只是一个假设,更是西方发达国家日愈强化的一个趋势。


这样,我们转到新古典的零利润学说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假定劳动者得到他的劳动所创造的全部价值,这个假定是隐含在新古典的前提中的,非但如此,在新古典的完全竞争中,一切商品所有者〔当然也包括劳动力的所有者〕都只能得到他的商品的等价物,既不更多也不更少,因而利润为零。这个结局,按照新古典经济学的说法,是由完全竞争造成的。我们说过,这在逻辑上有其一致性。但是,利润的存在是一个普遍的经济事实,零利润和利润的普遍存在如何调和,新古典只好以租金、利息等所谓机会成本来敷衍搪塞。我们前面已经说过,在利息与利润的关系上,新古典陷入了循环论证。租金与利息,如果把它们放在完全竞争条件下,按照新古典经济学的理路,同样是不存在的。[10]所以,新古典经济学一会以利润来说明利息,一会以利息来说明利润,这样的文字游戏,无异于把新古典放在火上反复的烧烤,最终可能化为灰烬。


新古典经济学的困窘,不仅在于零利润与利润事实之间的龃龉,不仅在于利息与利润的循环论证,还在于不能一以贯之,缺乏理论的统摄力。究其原因,主要应该归咎于完全竞争假定。我们在前文中已经说过,完全竞争不只是在现实中不可能存在,在理论上它也是自相矛盾的。〔参见本书第四章、三〕


即使我们把利润的根本探讨规约在供需平衡的范围内,即使我们只是在自由竞争的条件下来探讨利润的本源,我们还是有新的道路可走。


首先,要特别指出,无论是供需平衡也好,还是一般均衡也罢,这里的平衡不是固定的、静止的,而是动态的。这种平衡是在不同所有者的对立中,是在不同所有者追求自身利得最大化的博弈中,不断地从不平衡到平衡,又从平衡到新的不平衡的螺旋式运动中实现的,这种平衡只具有相对的意义。正是在这种对立的、矛盾的运动中,使利润的获取成为可能。具体点说,当平衡时,企业的利润趋于零,企业主为了使自己的利润最大化,会竭力打破这种平衡,他或者加强资本的垄断权,或者推动生产力的新发展,或者人为地造成供需不平衡的局面,来打破这种平衡,从而实现利润。当其他竞争者仿而效之时,新的平衡可能出现,但在运动中又有新的内在冲动来打破这种新的平衡。也正由于这种看似循环往复实则螺旋上升的运动,把人类的物质文明推向一个又一个的新高度,也使资本家的腰包逐渐鼓了起来。这是利润的主要来源和最重要的表现形式。


其次,资本家把资本投资于企业,就是为了获取利润,没有利润,投资就将停止。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而这一必然趋势,由于资本私有权的存在,成为可能。亚当·斯密说过,企业投资至少必须有普通的利润率。这个断言,是针对一般的经济现象而言的。不想赚钱,不能赚钱,谁会投资?这个似乎显而易见的道理,则蕴藏着更深的经济学内涵。我们在前面论证利息时就已指出,无须借助于生产过程,无须借助价值的再创造,只需凭据货币的所有权,便可径直地获取利息。同理,凭据资本的所有权,资本家可以直接通过成本上的加价来获取利润,绝大多数企业家是这样来考量利润的。这可以理解为亚当·斯密所说的普通的利润率。上文中我们引用了马克思那段说明资本家不可能靠加价来获取利润的话,其实,靠加价来获取利润有它相对的客观性。资本家进行经营活动,不是从整个资本家阶级的利益来考虑的,通常他只考虑自己个人的利益,他投资,他赢利,他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假定每个资本家都以成本加价来获取利润,诚然会出现马克思所说的普遍涨价的情况,资本家获取的是虚拟的利润,但这必须有个前提,即商品交换只限于在资本家与资本家之间进行。倘若资本家面对的是一般消费者,资本家仍有可能通过这种加价来获取真实的利润。假如我们把这个限定设置得更严格,把一切进入商品交换的人都视为资产的所有者,都追求自身利得的最大化,都能完全实现自己的权利,并都通过加价的方式来进行,那么,确实会出


现价格普涨的情状,人们的货币收入都增加了,而真实的生活水平仍保持不变。但是,尽管如此,也不会妨碍资本家仍会以加价来实现利润,因为他只关注自己的利益,因为他并不知道这样做是徒劳无功的,因为他不这样做他将蒙受损失。[11]更主要的还在于,即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有产权,即使每个人的私有产权的价格都能得到完全的实现,但每个人的私有产权质地并不相同,量的占有更是大为悬殊,其结果是在社会财富的分配上人们仍将获得不同的份额。因此,就算是通过加价来实现利润,那些资本的质与量更好的资本家,仍会获得更多的利润。


既然凭据资本的所有权就能获取利润,那么为什么企业也有亏本倒闭的时候?为什么利润并不像租金或利息那样,永远保持为正值呢?这个问题不能回避。与租金和利息不同,租金和利息在签订合同和交易时价格已经确定,固定资产或货币的所有者依据其产权,索要自己所中意的价格,这个价格一般都是正值,否则合同不能签订,交易不能实现。在这里我们直接看到,凭借其自有资产的所有权,所有者能为自己资产使用权的出让,获取一个价格,即租金或利息。资本的所有者尽管也能以其资本的产权索要利润,但利润的获取往往是通过商品的买和卖来实现的,资本家或者通过买入生产要素进行生产,以生产出的商品的卖出来获取利润;或者资本家买入某种商品,然后转手加价把此商品卖出,从中获取利润。在这里,买与卖是分离的,这种分离,一般情况下并不影响资本家获取利润,甚至还有利于资本家利润的获取;但在特殊情况下,这种分离,不仅不能使资本家获取利润,而且还是资本家亏本的主要的外部条件。这里所说的特殊情况,一是供需关系的突然改变,主要表现为供过于求,而买与卖的分离所形成的时间差,为供需关系的突然改变提供了时域。另一是资本家或企业主彼此之间的竞争,在竞争中优胜劣汰,失败者面临亏损、破产。


我们不能把利润简单地看作资本的私有产权的货币化,但利润是在私有产权货币化的过程中来实现的,利润通过各种私有产权的买与卖、通过各种私有产权或商品的转换来实现其自身,应该说,利润是交换关系或价格决定的集大成者。利润是最革命的,它奔走于世界各地,打破均衡,破坏秩序,在均衡与非均衡的对立中来实现自身的最大化;利润又是最保守的,当它不能增值甚或亏损时,它会畏葸不前,举步维艰。


总而言之,资本的私有产权是获取利润的基础,在特定的历史时期,资本的私有产权甚至是获取利润的主要力量。只有当产权私有普及到各个领域,且不同所有者势均力敌的时候,真实利润〔并不排除虚拟利润的存在〕才可能归于零。但是,在个人利得最大化的驱动下,在人们作为私有者的普遍对立中,不同所有者的势均力敌经常被打破,强势者仍能获取利润。更重要的还在于,正是在这种均衡与非均衡的交替中,人类的物质文明不断地得以发展,同时也为人类社会预伏了危机与灾难。



[1]李嘉图:《李嘉图著作和通信集》,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62年版, 第106页。


[2]约翰.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 第465页。


[3]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 第370页。


[4]斯蒂格利茨:《经济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 上册,第264页。


[5] 这里看似增加了45000美元的利润,其实这增加的利润是追加的投资,也就是说,追加的45000美元投资是一丁点利润都没有的。当然,在此之前追加的投资还是有利可图的,不过追加投资的利润率没有平均成本0.93美元时高。


[6] 参见萨缪尔森:《经济学》,中国发展出版社1992年版,第792-795页;斯蒂格利茨:《经济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上册,第298-301页;曼昆:《经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上册,第305-308页。


[7]参见萨谬尔森:《经济学》,中国发展出版社1992年版,第796-797页。这里要指明,萨缪尔森认为边际成本递增主要存在于农业领域,而完全竞争也主要存在于农业。而许多大经济学家却认为,由于土地私有权的存在,农业领域正是垄断特征较多的领域。


[8] 我们否定完全竞争的存在,并不否认完全竞争假说在推理上的逻辑一致性,这种推理可以从另一个侧面帮助我们加深对经济学的理解。但是,完全竞争假说的缺陷和危害更多更大,这些我们会在适当的地方分别指出。


[9]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 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83-186页。


[10]如果一定要用到完全竞争假定,利息比起其它商品来,更接近完全竞争假定。货币贷放,它更具有同质性,更容易达到完全信息。然而,利息总是有的,并不为零。(现在在个别西方发达国家,政府予以干预,使利息趋于零。但这早就超出了完全竞争假定。)


[11]在这里,每个人的自私行为,推动了物价的普涨。这也许就是市场经济条件下温和的通货膨胀〔不计入货币因素〕具有长期趋势的一个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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