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新林:文献·文本·文化研究的融通和创新——世纪之交红学研究的转型与前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 次 更新时间:2022-11-12 00: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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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新林  

   21世纪的曙光即将在东方地平线上升起,在20世纪成为显学而又历经风风雨雨的红学如何迈向21世纪?这是一个为当今红学界所普遍关注的热点话题。在’97北京国际《红楼梦》学术研讨会上,笔者曾在《拓展红学研究的文化视界》一文中提出了融合文献、文本、文化“三文”研究于一体的初步构想,得到了红学界前辈和青年同人的热忱鼓励与回应,至本次’99全国中青年《红楼梦》学术研讨会,则进而列为会议的中心主题。下面试图从理论与实践两个方面就这一主题展开更为深入的研讨。

  

   一

  

   《红楼梦》文献研究,主要是指有关这部小说的背景、作者、版本、源流等材料的钩稽考证。“文献”一词最早出现于《论语·八佾》:“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朱熹认为,这里的文献包括历朝的文件和当时贤者的学识。宋末元初学者马端临在《文献通考·自序》中对此做了进一步明确的界说:“凡叙事,则本之经史而参之以历代会要,以及百家传记之书,信而有征者从之,乖异传疑者不录,所谓文也;凡论事,则先取当时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诸儒评论,以及名流之燕谈,稗官之纪录,一话一言,可以订典故之得失,证史传之是非者,则采而录之,所谓献也。”析言之,“文献”之“文”是指书本记载;“文献”之“献”是指口传议论。统言之,都是指用于考证而又可信的历史遗传下来的各种材料,所谓“信而有证”,“以订典故之得失,证史传之是非者”是也。

  

   今天的“文献”概念较之马端临的定义又发生了一些变化,大体是指历史文件,即马端临所说的“文”部分,而不包括口传言论,即“献”部分。在《红楼梦》的文献研究领域里,也主要是指尽可能地搜集得到的历史遗留下来的有关《红楼梦》的文献材料,对其做一番具体而深入的考证工作。朱淡文先生认为《红楼梦》的文献学研究目的是要“探导追溯并力图再现作者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背景、构思及成书过程,因而其研究范围包括作者家世和生平、《红楼梦》的社会历史背景、情节素材和人物原型、作者的创作思想、《红楼梦》的成书过程和版本源流等内容”[1]。鉴此,她把《红楼梦》的文献研究归纳为背景研究、作者研究、版本研究、成书过程研究与创作思想研究五个方面。但更严谨的分类,成书过程与创作思想研究可归于作者研究,另外须加上溯其源而推其流的本源研究与传播研究两个方面。

  

   与文献研究注重于外部研究不同,文本研究注重于作品自身的研究。“文本”一词是从西方引进而来的一个文学概念,主要是指由文学批评进行分析和讨论的一个现成的文学作品。不过,无论是在西方还是在当代中国,文本这一概念的使用存在着相当大的歧义乃至混乱,但追本溯源,应以最早倡导文本研究的新批评派的界定为基础。新批评派认为文本是一个由独立的词语组成的物体,是一个客观的有自身结构而与社会、读者没有关系的独立存在,所以新批评派的文学批评又被称为“文本批评”(textual criticism)、“客观批评”(objectivism)或“客观主义理论”(objective theory),根据文学作品与作者、读者三者的关系,新批评派认为因关注的重心不同,就会产生不同的批评:当批评家关注作品产生过程,努力追踪作者个人经历以与作品相印证,便是“传记式批评”;当批评家关注作品产生的背景,重在研究作品产生的具体历史—社会条件,便是“历史—社会式批评”;当批评家关注作品与读者的影响,如果以自己充当读者身份记录下读后感,便是“印象式批评”;如果研究各种读者对作品的反应,就是“文艺社会学”。新批评派所关注的是作品本身,认为作品即“本体”,它包含了自身的全部价值与意义,因而无须关注和研究作品产生之前的历史—社会背景与作者生平身世、创作意图与创作过程,也无须关注与研究作品产生之后对读者的影响以及读者的阅读效果,否则,就会产生“意图谬见”与“感受谬见”。所谓“意图谬见”就是“将诗与其产生过程相混淆……其始是从写诗的心理原因中推导批评标准,其终则是传记式批评与相对主义”;所谓“感受谬见”是指“将诗与其结果相混淆,即混淆诗本身与诗的所作所为……其始是从诗的心理效果推导批评标准,其终则是印象式批评与相对主义”。[2]批评家应努力摒弃“意图谬见”与“感受谬见”,只在作品自身中寻求意义。因此文本研究的核心就是把文学作品视为独立于历史、社会、作者与读者之外的客观存在,以作品自身为研究对象。毫无疑问,新批评派这一试图切断文学作品的创作之源与接受之流而专注于作品自身的静态研究,在理论上明显失之片面和狭隘,在实践中也是难以真正实施的,但对扭转片面注重文学的外部研究而转向作品自身的内部研究,却具有重要的推动作用和启示意义。同样,对于长期以来文献与文本研究严重失衡的红学研究而言,也不无借鉴之处,这就是应该把《红楼梦》作为一部相对独立的小说作品,着重就作品本身展开研究,具体包括人物形象、情节结构、叙事模式、语言艺术、美学风格、艺术价值、主题意蕴研究等各个方面。

  

   较之文献研究与文本研究,文化研究具有更为广阔的学术视野,更加注重对文学作品内涵的深层开掘。关于“文化”这一同样来自西方的概念,无论在内涵还是外延上的歧义乃至混乱比之“文本”更甚。英国人类学家泰勒于1871年在《原始文化》一书中采用描述性的方法最先对文化做出了一个经典性的界说:“所谓文化或文明乃是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俗,以及包括作为社会成员的个人而获得的其他任何能力、习惯在内的一种综合体。”时至今日,有关文化的定义更是日趋纷繁甚至凌乱不堪,但人们还是比较认可文化由物质型文化、制度型文化与精神型文化构成的三方法,文化的核心是价值观念。由于《红楼梦》具有特别突出的文化包容性和文化深邃性,因而在文献研究与文本研究之上进而走向文化研究,显得尤为重要。其研究范围也相当广泛,主要包括神话文化、宗教文化、儒家文化、家族文化、民俗文化、饮食文化、艺术文化研究等方面。《红楼梦》文化研究的最高层次,是从文化哲学的高度对《红楼梦》所蕴含的人类文化精神进行深度发掘与阐释,这较之一般的文化研究更有价值,更有魅力,当然难度也更大。

  

   文献、文本、文化研究虽然各有不同的研究范围与研究重心,但彼此又是相互衔接、依次递进的,而且彼此也有明显的交叉叠合之处。因此,《红楼梦》文献、文本、文化研究的融通与创新这一论题的确立与研讨,既反映了当代学术研究从分到合的必然趋势,也反映了红学研究世纪转型的内在要求。

  

   二

  

   《红楼梦》文献、文本、文化研究的融通与创新,是一个面向21世纪的前瞻性论题,同时从这一特定视角回顾与反思一下二百年来尤其是20世纪的红学历程,我们可以看到,一方面的确成就巨大,另一方面也留下了诸多缺憾乃至教训。其中既有人为的主观因素,也有受制于不可逆转的客观条件的无奈。

  

   20世纪初,当红学界依然为“索隐派”搅得浑浑噩噩之时,颇具哲人眼光的王国维却在他的《红楼梦评论》一文中开始了跨文化的比较研究。作者最先引入西方哲学解读《红楼梦》,从对《红楼梦》神话文本的注重到对其形而上哲理蕴义的体悟;从对中国大团圆传统的批判到对《红楼梦》作为最高悲剧的定位;从以西方悲剧理论阐释《红楼梦》的审美价值到与西方基督教文化的比较……都使该文在探索《红楼梦》为全人类所共有和共享的多重文化象征意义方面,获得了以前和当时红学研究者所未有的独创性与深刻性,从而开启了具有现代学术品质的红学研究之先声。

  

   然而,学术的发展是一个持续性的过程,《红楼梦评论》在当时固然是“先锋”,但毕竟是孤军奋战,缺少必要的学术背景和学术群体的支撑。直到1921年,留学西方的胡适以中国传统考据学融会西方实证主义研究方法,通过大量的文献考证,初步澄清了《红楼梦》作者曹雪芹身世等一系列问题,并以此确立了“自传说”的学术根基,他的《红楼梦考证》也就成为旧红学结束、新红学开始的标志。从《红楼梦评论》到《红楼梦考证》,红学研究在建立新的范型方面终于舍弃文化研究而走上了文献研究之路,新红学选择了胡适而不是王国维作为自己的学术奠基者。

  

   从学术发展的进程来看,这是历史的必然。因为新红学的实证研究,虽然吸纳了西方实证主义的研究方法,但其主体仍是传统的考据学。比如胡适为了澄清《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身世以及与此相关的诸多问题,广泛搜集了当时所能得到的大量资料,然后通过综合论证,得出新的结论,与由清人发展至极致的考据学仍是一脉相承,因而可以为诸多具有较好国学根底的学人所效法。实际上,新红学之后的文献研究基本上也是由胡适开创的实证研究逐步拓展而来,诸如周汝昌先生的《红楼梦新证》、冯其庸先生的《曹雪芹家世新考》这些文献研究的集成之作,皆以传统考据学为基本方法,耗费作者大量心血精心构作而成。而且,在20世纪的风风雨雨中,因文献研究较少涉及理论观点而始终未受太多的干扰和冲击,所以能延续不断而一枝独秀。

  

   也正因为新红学的建立是以文献考证为基点,新红学的延续实际上也就是文献研究的延续,因而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与盛况空前的文献研究形成鲜明对比的文本研究受到明显的冷落。到了20世纪中叶,借助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传播与运用,延续新红学而来的研究方法得到了矫正与更新,然而当时红学界所关注的热点转向《红楼梦》产生的历史——社会背景以及作品的历史政治内涵——以新批评派的理论观之,就是从所谓的“传记式批评”转向“历史——社会批评”。在这样的学术氛围中,一方面是红学研究的日趋兴盛,尽显显学之盛势;另一方面则是由非文学化进而走向泛历史化、泛社会化、泛政治化。尽管较之新红学的文献研究已发生了明显的学术转型,但也不可能真正走上文本研究之路。

  

   在20世纪末期的八九十年代,红学界通过反思50年代以来红学研究的坎坷之路,才逐步开始重视文本研究。然而“文化热”的勃然而兴,又将正处于转折时期的红学研究的重心引向文化研究一端。首先是红学圈内的学者力图借助文化学的新理论、新方法,以拓展红学研究的新路径、新境界;其次也有许多红学圈外的学者以《红楼梦》为范本,以此检验文化学理论之成效,或以此探索中国传统文化之精神。于是内外合一,此呼彼应,共同促进了《红楼梦》文化研究的兴盛。

  

通观20世纪百年红学史,当我们在充分肯定它所取得的巨大成就的同时,也应清醒地看到其中的缺憾:一是在世纪初期、中叶、末期三次红学研究重心的确立与转移过程中,文本研究一直未能从边缘进入中心,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二是文献、文本、文化研究各自为政,不相往来,乃至相互轻视或相互指责;三是受制于客观形势,出现过多的外部干扰,影响了学术研究的正常进行与深入开展;四是少数研究者违规操作,学术失范,甚至走火入魔,损害了红学研究的声誉。其中,第四种情形往往由红学圈外引起,可以暂且不管;第三种结果是时代使然,无可奈何。就第一、第二点而言,从红学研究的最新发展动态来看,情况也正在发生变化,随着回归文本研究呼声的高涨,红学研究的重心正在逐步由外部的文献研究转向内部的文本研究,而且已初步显示出文献、文本、文化研究三者从分到合的演化轨迹。究其原因有二:一是文献研究已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可以为文本与文化研究提供借鉴,而文献研究本身由于材料的局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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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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