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姆斯基:对无政府主义的注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9 次 更新时间:2022-02-02 00:20:33

进入专题: 无政府主义  

乔姆斯基  

   在19世纪90年代,一位赞同无政府主义的法国作家写道:“无政府主义有着宽阔的脊背,它就像纸一样任人涂写。”——他指出,这其中还包括一些人,他们类似的行为连“无政府主义的死敌都无法做得更好”。120被称为“无政府主义”的思想和行为风格有很多,试图把这些潮流纳入某种一般性理论或意识形态都是无济于事的。即使我们像丹尼尔·盖林在《无政府主义》一书(121)中那样,接着从自由意志主义思想的历史中推断出某种生活方式(即不断变化的传统),仍然很难将其视为一种特定的社会理论和社会变革理论并清晰地阐释其原理。无政府主义历史学家鲁多夫·洛克尔(122)就无政府主义思想发展为无政府工团主义(anarchosyndicalism)提出过系统的构想,他对上述问题也认识得很清楚。洛克尔写道:无政府主义不是

  

   一个固定的、自我封闭的系统,而是人类历史发展中明确的趋势。相比从思想上维护一切办公机构和政府机构而言,无政府主义努力让生活中所有个人和社会的力量自由地发挥。自由只是相对的,并非一个绝对的概念,因为它不断地变得更加宽泛,以更多的方式影响到更广的范围。对于无政府主义者而言,自由不是抽象的哲学概念,而是具体的、至关重要的可能性,每个人都能充分地发挥自然赋予他的一切力量、能力和天赋,并将其转入社会账户。人的这种自由发展越少受到教会和政治的保护,人格就会愈加有效、和谐,并成为衡量所处社会理性知识文化的标准。123

  

   有人会质疑研究“人类历史发展中明显的趋势”的价值何在,它并未表达出特定的、详细的理论。的确,许多评论家对无政府主义不屑一顾,把它视为乌托邦,毫无固定的形式并且显得很初级,或者与复杂社会的现实不相容。然而,也有人可能看法不同:在每个历史阶段,我们关注的是必须废除一些权威和压迫,它们从某个时代遗存下来,当时出于安全、生存或经济发展的需要,它们被认为是正当的,现在却导致了(而不是缓和了)物质和文化匮乏。既然如此,就不会有什么为当前和未来所设定的社会变革理论,甚至也不必有社会变革所倾向的特定的、一成不变的目标概念。当然,我们对人类本性或者可行的社会形式的理解尚为浅薄,必须以怀疑的态度对待一些影响深远的理论。我们听到“人类天性”或“效率要求”或“现代生活的复杂性”要求这样或那样的压迫和独裁统治时,也会立刻开始产生怀疑。

  

   然而,在某个特殊时刻,只要我们的理解力允许,就有任何理由去具体实现这种人类历史发展中的明确趋势,使其切合于当下的任务。对洛克尔来说,“摆在我们时代面前的问题是,如何把人从经济剥削和政治、社会奴役中解放出来”;解决的办法并不是征服和行使国家权力,也不是把议会制弄得令人生厌,而是“从头开始重建各国人民的经济生活,并以社会主义的精神增强它”。

  

   但只有生产者自己才适合完成这个任务,因为他们是社会唯一的价值创造单位,一个新的未来从他们那里诞生。他们的任务必定是把劳动从经济剥削套上的枷锁中解放出来,把社会从各种机构和政治力量的程序中解放出来,并且为基于合作劳动和服务于社会利益的计划性事务管理的自由人联盟开拓道路。让城市和乡村的劳苦大众为这个目标做准备,把他们像军事力量一样团结在一起,这是现代无政府工团主义的目标,也是其整体目的所在。[第108页]

  

   作为社会主义者,洛克尔当然认为:“严肃、彻底、完全地解放工人只可能取决于一个条件:由全体工人来占有资本,即原材料和一切劳动工具(包括土地)。”124作为无政府工团主义者,他一直坚信,工人组织在革命发生之前的时期“不仅创造了思想,也创造了未来本身的事实”,因此他们自身就反映出未来社会的结构。洛克尔期望发生一次社会革命来剥夺剥夺者并废除国家机器。“我们用于取代政府的是工业组织。”

  

   无政府工团主义者相信,社会主义经济秩序不能靠政府命令和规定而产生,只能靠工人在每个特别的生产分支齐心合力地团结协作,即通过生产者自己接管所有工厂的管理,在这种形式下,独立的团体、工厂和工业分支成为一般经济有机体的独立成员,在双方同意的自由基础上系统地为社会利益继续生产和分配产品。[第94页]

  

   洛克尔这样写的时候,这些想法在西班牙革命中已经被戏剧性地实践过。就在革命爆发之前,无政府工团主义经济学家迭戈·阿巴德·德桑蒂兰(125)还写道:

  

   ……西班牙革命面临社会变化问题时,不能把国家当作媒介,必须要依赖生产者的组织。

  

   我们一直遵循着这一准则,并发现无需为了建立新的生活秩序而假设有个凌驾于工会工人之上的权力。只要有人向我们指出,在私有制被废除、寄生生活和特权毫无用武之地的经济组织中,国家的作用(假如有什么作用的话)是什么,我们便会心存感激。抑制国家不可能是一件慢吞吞的事情,必须由革命来终结国家。要么是由革命给予生产者社会财富,这样生产者可以自我组织起来及时进行集体分配,国家便会无事可做;要么,革命没有把社会财富给予生产者,这样革命就变成了谎言,国家会继续运作。我们的经济联邦理事会不是一个政治权力,而是一个调节性的经济和行政权力。它从底层找到方向,根据地区和国家大会的决议来运行。它只是个联络团而已。126

  

   恩格斯在1883年的一封信(127)中对这种观点表达了不同的意见:

  

   无政府主义者把事情颠倒过来了。他们宣称,无产阶级革命应当从废除国家这种政治组织开始……但是在这种时刻破坏它,就是破坏胜利了的无产阶级能用来行使自己刚刚夺取的政权、镇压自己的资本家敌人和实行社会经济革命的唯一机构,而不进行这种革命,整个胜利最后就一定归于失败,工人就会大批遭到屠杀,巴黎公社以后的情形就是这样。128

  

   相比之下,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最能言善辩)告诫要警惕“红色官僚主义”的危险,“红色官僚主义”最终会成为“我们这个世纪所编造的最低劣、最糟糕的谎言”。129无政府工团主义者费尔南德·佩卢蒂埃(Fernand Pelloutier)问道:“甚至连我们所必须服从的过渡性国家,也必须不可避免地成为集体牢狱吗?当所有政治机构消失之后,它就无法在一个只受生产和消费制约的自由组织中存在吗?”130

  

   对于这个问题,我不能装作知道答案。但似乎很清楚的是,如果没有某种形式的肯定的答案,要实现左派人文理想的、真正的民主革命的机会就不太大。马丁·布伯(131)简要地指出了该问题,他写道:“人们不能理所当然地期待一棵已做成木棍的小树长出叶子。”132巴枯宁认为,听命于政府权力或摧毁政府权力是他和马克思的主要不同之处。133自从把“自由意志社会主义”从“专制社会主义”划分出来以后,这个问题就以各种形式在20世纪反复地出现。

  

   尽管巴枯宁告诫人们警惕红色官僚主义及其在斯大林独裁统治下的发展,但凭借当代社会运动的主张从历史根源去解释一个世纪之前的争论,这就大错特错了。尤其把布尔什维克主义看作“马克思主义的实践”,这很偏执。而左派分子评论布尔什维克主义时考虑了俄国革命的历史环境,就更加中肯一些。134

  

   反布尔什维克的左翼工人运动反对列宁主义者,因为他们在为了纯粹的无产阶级目标而利用俄国巨变时做得不够彻底。他们成为自身环境的囚徒,用国际激进运动来特别满足俄国的需求,这种需求很快等同于布尔什维克党——国的需求。俄国革命的“资产阶级”方面现在从布尔什维克主义身上被发现了:列宁主义被判定为国际社会民主的一部分,只是在战术问题上与后者有所不同。135

  

   如果从无政府主义传统中找出一个主导思想,我认为应当是巴枯宁在谈到巴黎公社时对自己的认识:

  

   我是自由的狂热爱慕者,把它看作智力、尊严和人类幸福得以发展和增长的唯一条件;这种自由不是由国家承认、给出和规定的完全形式上的自由,那只是永远的谎言,在现实中只能代表建立在奴役他人基础上的某些人的特权;这种自由也不是卢梭学派和其他资产阶级自由主义学派所推崇的个人的、以自我为中心的、鄙陋的、幻想中的自由。他们考虑到所有人都要拥有权利,由限制每个人权利的国家来代表,这种想法难免导致个人权利被削减为零。不,我所说的只有一种名副其实的自由,它把潜藏在每个人身上的一切物质力量、理性知识力量和道德力量全面发展起来;除了受我们个性规则决定的限制之外,这种自由不承认其他的任何限制,我们的个性规则也不能完全被视为限制,因为这些规则不是被我们身边或高于我们的外部立法者所强加的,而是内在的、固有的,形成了我们物质、理性知识和道德存在的基础,它们不是在限制我们,而是我们的自由所需要的真正的、直接的条件。136

  

   这些想法从启蒙运动中发展而来,其根源是卢梭的《论不平等》、洪堡的《国家行为的局限》(Limits of State Action)和康德为法国大革命辩护时的坚决主张:自由是人为了自由变得成熟的前提条件,而不是获得这种成熟时被赐予的礼物。随着工业革命——一种新的、前所未有的不公正制度——的发展,只有自由意志社会主义保留并扩展了启蒙运动中激进的人文主义要旨和古典自由主义理想,它们曾被扭曲为一种意识形态来维持新兴的社会秩序。事实上,就有关让古典自由主义去反对国家干涉社会生活的相同假设而言,资本主义的社会关系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这一点在(例如)洪堡的经典作品《国家行为的局限》中说得很清楚,该书抢先密尔一步,或许还启发了他,我们此后还会讨论这本书。这部自由主义思想的经典著作于1792年完成,实质上是深刻地(尽管过早地)反对资本主义的,其思想必须被压缩得面目全非,才会变形为工业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

  

   洪堡的社会构想——社会枷锁被社会契约所取代、可以自由地从事劳动——显示出马克思的早期思想(参见注释(86))。“当工作对工人来说是外在的……而非本性的一部分时,就产生了劳动的异化……[以至于]他在工作中无法成就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于是变得]筋疲力尽、思想堕落。”异化的劳动“令工人回到野蛮的工作,把其他人变成了机器”,因而剥夺了人进行“自由而有意识的活动”和“有创造力的生活”的“生物属性”。同样,马克思设想有“一种需要同伴的新人类……[工人联合会成为]真正有建设性的力量,创造未来人类关系的社会结构”。137的确,出于对人类需要自由、多样性、自由联合所做的更深层的假设,古典自由意志主义思想反对国家干预社会生活。出于同样的假设,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雇佣劳动、竞争、“占有性的个人主义”的意识形态——这些都必须被视为从根本上是反人类的。自由意志社会主义自然会被视为启蒙运动自由理想的继承者。

  

鲁多夫·洛克尔把现代无政府主义描述为“两股洪流(社会主义和自由主义)的汇合,它们在法国大革命期间和之后从欧洲的知识阶层中找到了典型的表达”。他认为,古典自由主义理想在资本主义经济形式的现实中已被摧毁。无政府主义必然是反资本主义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无政府主义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1310.html
文章来源:《乔姆斯基精粹》上海人民出版社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