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万德勒《哲学中的语言学》导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5 次 更新时间:2022-01-18 16:3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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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例如,知道不是一个活动动词,这是语言学结论抑或是哲学结论?弄清楚物体、事态、事实的区别,是一项哲学工作还是一项语言学工作?

   如果从经验概括和先天真理的分合入手,那么我们所面对的就不止是研究规范活动的科学和哲学的关系问题,而是面对一般科学和哲学的关系问题。物理学面对的是纯自然的现象,但物理学显然不止于从现象中概括出一些偶然的真理,物理学依据这些真理进行大量的推论,得出大量的“必然真理”。

   按照我的看法,用经验/先天是无法区分哲学、人文思考和实证科学的。只说一点:观棋者、语言学家、物理学家并非始终在进行经验概括,他们的结论并不都是通过纯粹归纳得出的。以最简单的观棋者来说,他所做的事情远比从实例进行概括来得复杂,他依赖很多默认的东西并不断调整这些东西,例如,他默认这个游戏是有规则的,这些规则相当简单却使游戏有趣[4],游戏者希望赢棋,等等。观察者在观察时实际上在不断求援于他的其他经验,不断运用包括逻辑运算在内的各种论证。简单说,没有任何编码者或科学家是在对现象进行简单概括,他在每一步都要协调所默认的东西之间、所观察到的现象之间以及这两大类东西之间的复杂联动关系。为了适当地描述这种协调的机制,我认为我们必须从根本上重新审视偶然真理和必然真理的区分。这首先在于,我们不可轻易把数理演算之外的真理统归为偶然真理,不可把并非绝对必然的东西统称为“偶然的”。万德勒说,把规则定成这个样子并非必然。这话不假,然而却强烈误导。语言的深层规则也许不像乔姆斯基所设想的那样完全是必然的,这却并不意味着一种语言想怎么制定规则就制定了哪些规则。棋类游戏的设计尚有种种限制,语言规则的要求还要高得多:它得能对付现实。

   那么,我们先不问语言学究竟能不能以及在何种意义有助于哲学探索,我们问:实证科学以及一般所谓社会科学、人文科学能不能有助于哲学探索?以及一个更一般的问题:一个见解是哲学见解或曰富有哲学意义,这话是什么意思?哲学一般被认为具有普遍性,这也许不错,但若把普遍性理解成“放之四海而皆准”,那就错了。在我看,这里的“普遍”更近乎“弥漫”。对具体事物的某种理解,有的具有这样的弥漫性,有的没有。例如,物体/事实/事态的区分具有这种弥漫性,因为这些区别直接关系到“在世界中”这样的基本概念。语言学家也可以关心物体/事实/事态的区分,因此努力去澄清这些区分,但其目标不同,他们是为了更系统地阐释和掌握语言现象,而不是要由此出发去解释其他领域的形形色色的现象。此所谓这些结论的逻辑地位不同。

   哲学不同于神话,哲学通过事实来理解世界。哲学家关注各种领域中的事实,包括语言领域中的事实,他要在其中发现具有普遍解释力的因素。实证科学创建了很多有助于确定事实的新方法,并从而提供了数不清的更多的事实。这么说,科学结论当然有助于哲学探讨。然而,这里有一个严重的限制。让我们想一想能量能从黑洞逸出或空间弯曲这些事实。这些事实是由高度形式的方法确定的,它们作为科学结论严格地约束于获得它们的方法系统,因此它们缺乏弥漫性,我们不可以把这些事实或科学结论转移去为不受这个方法系统约束的现象领域提供解释。我们自可以采用“诗化”的方式,把这些结论作为比喻、作为直接的图像融入自然理解,但我们不能用这些结论来为某种哲学见解提供论证。在哲学书里,我们的确常见到人们用非线性代数支持辩证法,用海森堡原理来论证没有确定可靠的知识,科学家忍不住会嘲笑这种外行人的夸夸其谈。这种嘲笑并不都生于偏见。这些论证之所以并不成立,因为哲学家或我们不了解这些结论所由以得出的方法。科学的系统方法把结论的意义限制在系统之内,限制在这门科学内部,不允许它们弥漫开来加深对其他现象的理解。一个经典的例子是,我们对时间的无限性深感困惑,这种困惑深深扎根于我们对人生短暂的感叹,同时又以思辨方式呈现:任何起点之前还有起点似乎是必然的但又是不可思议的。现在,宇宙物理学证明宇宙是有起点的,因而谈论大爆炸之前的时间没有意义。这个结论,无论它怎么可靠,消除了我们对时间无限性的困惑了吗?这个物理结论的哲学意义不超出奥古斯丁的回答:上帝创世之前没有时间。

   这个道理连带说明了语言学结论和分子生物学或电磁学结论对哲学具有不同的关系。一门科学的形式化程度越低,它就越能够与哲学互通有无。比起电磁学的基本概念,语言学的基本概念明显地更富哲学意义,只要提到索绪尔的施指/所指、乔姆斯基的表层语法/深层语法,就可以明了这一点。我们还可以从语言学的发展看到这一点。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和初期乔姆斯基的语言学对哲学有巨大的影响,它们还没有那么专门的方法系统,它们的前提和结论在很大程度上不必依赖技术性概念而得到理解。而后期乔姆斯基的语言学专业化程度越来越高,所使用的概念不再富有那样浓厚的哲学意味了。

   最后让我们来总结一下万德勒的主要思路和我自己的相应看法。据万德勒,我们通过对语言现象的经验考察认识到一些规则,这是语言学家的工作。这些规则是约定的因此是偶然的,但一旦认定这些规则,我们就可能获得某些基于这些规则的先天真理,而认识先天真理是哲学家的事情。我认为,语言规则并不纯粹基于约定,这些约定多半包含了很多道理,因此我们并非单纯通过归纳整理出语言规则,然后依据这些规则做出先天推论。把握这些规则和依据这些规则做出先天推论是同一等级的工作,实际上是混合在一起的。语言学家同时从事这两项工作,语言哲学家也同时从事这两项工作。但他们的目标不同。语言学家旨在更好地理解语言的内部机制,直到掌握这一机制甚至制造语言,哲学家从理解语言的机制走向理解世界,他不打算制造任何东西,而只是期待一种更深形态的理解生成。语言的哲学分析得出的道理是世界的道理,不是语言的道理。哲学家可以从语言学汲取营养,就像从各种经验各门学科汲取营养,不过,一,语言是和我们更加贴近的一个领域,哲学关心语言现象更甚于关心另一些现象;二,哲学无法从高度形式化的科学汲取多少营养,语言学越成为一门标准的现代科学,它对哲学的帮助就越少。

   (本文是为我翻译的《哲学中的语言学》[华夏出版社,2002年]所做的长篇前言。)

  

  

[1]载于赵汀阳主编,《论证》第二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

   [2]相应的英文分别是:一、activity;二、accomplishment;三、achievement;四、state。

   [3]这个问题相当复杂,本文并未加以探讨。我的回答大致是:休谟考察了cause一词所指涉的现象,把这些现象重新梳理组织为一个新的概念,这个新的cause概念由于清除了普通cause一词中所包含的一些特殊内容,因此具有某种普遍性,但这并不意味着新的cause一词是cause、Ursache、causa、原因、arxe这些词的共相。

   [4]他因此不会去假设需要一年才能掌握的复杂规则系统,不会去假设会使每局棋都成为和棋的规则,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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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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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无法还原的象》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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