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光华:非对象化的时中思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1 次 更新时间:2021-12-22 16:25:00

进入专题: 老子     庄子     时中     言不尽意      

林光华  

   内容提要:“言不尽意”是魏晋玄学的重要命题,根植于老、庄、易“三玄”经典。在《老子》中主要体现为“言不尽道”,原因在于“道”的变动性;在《庄子》中体现为“得意忘言”,原因在于“意”的当下性与不确定性;道经过庄子到王弼,经历了一个逐渐本体化与概念化的过程,而渐渐失去原味。老、庄“言不尽意”的背后是道家特殊的“时中”思维。“时”是老、庄观察宇宙而发现的变动性的根本法则,也是因时而动、随时变化、顺道而行的行为原则;“中”是致虚守静、中空无碍、不落两边的工夫境界,相对于对象化的认识论思维,这一思维方式是特别的。

   关 键 词:老子  庄子  时中  言不尽意  道

  

   “言”与“意”的关系是先秦哲学探讨的重要课题之一,不同于后来的诗学与文学中的言、意关系,它在哲学上主要指向的是言、道关系,在道家文本中尤其明显。“言不尽意”的根本原因在“言不尽道”,这是由“道”的特殊性决定的。“道”在老、庄的语境中并非今天西方本体论(Ontology)意义上的“本体”,本文将从道的本体化与概念化的过程加以考察,来解释“言不尽意”的哲学含义及其背后的独特思维。

  

   一、道的本体化

  

   道家之“道”的观念奠基于《老子》,最初只是宇宙论(Cosmology)意义上的本体,即万物之根源,而非本体论意义上的本体。老子强调“道”不可名,一旦“道”落入了名言之中,就容易概念化。因此,《老子》第一章中“道”、“名”并提,强调“常道”不可道、不可名,提示人们最高的“道”并非一个确定的本体概念。

   具体来说,《老子》中的“言意之辨”涉及两个重要的观点:道不可言、道不可名。道不可言,指道不能用一般的语言去说;道不可名,指道不能用概念加以定义。后者老子尤为重视,因为道虽然不能用一般的语言去说,但还是可以用特殊的语言去说的,《老子》五千言本身就是一个尝试。《老子》第一章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①

   “常道”既是恒久的,也是变动的。“恒久”是就存在性而言的,“变动”是就作用性而言的;前者是说“道”是永恒存在的,不会更改为其它东西,也不会消亡;后者是说“道”是运行不止的,在动中才能发挥作用。这在《老子》中多有体现。如“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25章),是说道动则反;“大道泛兮,其可左右”(34章),是说道泽被万物;“反者,道之动”(40章),是说道的作用往往以“反”于常规的虚静、柔弱、无为、不争的方式表现出来。总而言之,“道”始终是动的,才能发挥作用。②

   “名可名,非常名”,即“名是可以用来命的,但所命的名都不是恒常之名”,恒常之名即道之名,“道”是变动但不会衰亡的,此即“恒名”。《老子》第二十一章曰:“其名不去,以阅众甫”,有了“道”这个最根本的名,其它事物才得以表达而显明。“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即没有道这个名称,是天地开始的时候;有了道这个名称,便可以说是万物的母亲。既然“道”本无名,那老子为什么还要称它为“道”呢?老子认为,如果没有“道”这个名称,我们便无从谈论与回答万物本源这个问题。

   《老子》第二十五章曰:“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第五十二章曰:“以为天下母。”老子为什么加上“可以”、“以”,而不直接说“为天下母”呢?其意在说明:道是人为的命名,不可执着。如果没有“道”这个名字,我们就无法描述、讨论与传达它,无法回答人们对宇宙本源问题的普遍追问。因此,“道”这个名是必要的,也是临时的。此与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完全呼应。老子认为,常名是无名的,无名才是永恒的。《老子》第八十一章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正是对自己的语言的拆解。

   从文字学上看,“始”是“女之初也”③,“母”是“牧也。从女,象怀子形。一曰象乳子也。”段玉裁注:“凡能生之以启后者皆曰母。”④母亲是从小女孩演化而来的,从“始”到“母”是一个成长变化的过程,因此老子用这两个字是别具匠心的,既可以准确地描述“道”从无名到有名的过程,也成功地解释了自己说“不可说”之道的原因。

   综上所说,老子强调道本无名,提醒后人不要执着于名,哪怕他提出的“道”这个名。老子的道不可说实际上是“道不可名”的意思,即不可用一般性的语言去加以定义。一般性的语言即“工具性的语言”。“言不尽意”在《老子》中实际上是指“言不尽道”,而“言不尽道”的实质是“道不可名”。道不可以命名的原因是道的超越时间的特性,而语言是在时间中的存在。

   到了《庄子》,庄子既继承了老子之“道”的宇宙论含义与不可说性,又发展出了“得意忘言”的新观念。《庄子·齐物论》曰:“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⑤庄子并不否定道的“始源”义,但认为天地万物的“始源”是无法追问的,因为只要追问到一个“源”,这个“源”就总还不够原本,总还预设了它之前有更原本的“源”,人便总还能继续追问下去。

   《齐物论》这一段侧重于“源”,而不侧重于“本”。他主要针对的是万物起源问题,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并不表明他否定万物存在的根据。老子之“道”既表示“始源”,也表示万物生成、发展的“根据”,二者是合一的。从《庄子》来看,“源”与“本”不同,“源”不可问、不可名,追问它只会陷入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循环中。“本”是可追问的,但庄子并没有给“本”一个明确的解释,譬如“自本自根”的“本”究竟是什么意思。庄子强调万物“自己”、“自取”(《齐物论》),其实是将万物如此的原因归为万物自身,即与其说道是万物的根据,不如说万物的根据在其自身。

   到了王弼,以“道”代“无”,提出“以无为本”⑥,则从宇宙论正式进入了本体论,探讨万物“之所以然(being as being)”的本体根据。这是对老子之道的新的诠释,也是魏晋玄学的根基。王弼曰:

   故未形无名之时,则为万物之始。及其有形有名之时,则长之、育之、亭之、毒之,为其母也。言道以无形无名始成万物,[万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然],玄之又玄也。⑦

   王弼认为能被命名的都是有限的,“万物之始”实不可以称为“道”或“无”。“所以然”的问题不同于“始源”问题,前者是说万物为什么这样存在,后者是说万物从何而来。譬如说草为什么是草而不是别的,这是“所以然”的问题;“草”是从哪来的,这是“始源”问题。王弼这里有一个吊诡,他明明说“道以无形无名始成万物”,又紧接着说“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然]”。

   首先,王弼没有直接说“道成万物”,而说道“以无形无名”而始成万物,在语法上通过“以……”这个状语结构说明了道成就万物的“方式”。“以”有“通过”(by the way of)、“根据”(in terms of)的意思,可见,万物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才是他的关切点。王弼不再把万物的“始源”假设为“道”,也不再满足于把道作为万物生成发展的“根据”,而是进一步思考一事物之所以为一事物的原因,即万物是其所是的“究竟”。他将“无形无名”突显出来作为一种创生的方式,言下之意,“道”是通过“无”的方式创造了万物,万物只能在“无”中得以生成发展。其次,王弼为什么说万物始成而又“不知其所以然”呢?因为从万物的角度讲,它们只是自己而然。因此,王弼所讲的“根据”与老子所讲的“根据”是不完全相同的。老子的“根据”主要指万物得以发展的源头(origin);王弼的“根据”则是指“万物之所以为万物”的根据(foundation)。

   王弼重视无形无名,认为无形无名是“本”、“母”,有形有名是“末”、“子”。“母”不仅生子而且养子,使得万物如此而然。王弼第三十八章注曰:“守母以存其子,崇本以举其末,则形名俱有而邪不生,大美配天而华不作。”⑧王弼认为有形的东西可以命名,无形的东西不可命名。一旦去命名,“无名”就变成了“有名”,就有了分别,有了局限性。以此推之,连“道”这个名也是不必要的。王弼《老子指略》也指出,“道”、“玄”、“深”、“大”、“微”、“远”之言,各有其义,未尽其极者也。⑨无形无名才是“宗”,或者说,“万物之宗”应当是无形无名的。他认为即便这样说明“道”的特性也还“未尽其极”,不如用“无”来说,无名则无所谓有什么特性。王弼从名言角度淡化“道”而突出“无”,从宇宙论过渡到了本体论。

  

   二、言的概念化

  

   伴随着“道”的本体化,表达“道”的语言也越来越概念化、逻辑化。这也是《庄子·天下》篇所批评的:“百家往而不返,道术将为天下裂”,战国时期各家思想分门别类,各执一端,实质上破坏了“道”的混沌、恍惚的非对象化特性,使人“不见古之天地之纯”。老、庄本人都没有使用概念化的“言”,他们提倡的是“不言”、“忘言”,这个概念化、逻辑化的过程同样是经过王弼才完成的。

   《老子》第四十一章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第四十五章曰:“大辩若讷。”老子主张“道”不可言,是说表达“道”需要特殊的语言。《老子》表面上呈现出的“不言”只是一种提示和警醒,并不意味着“道”是不能说的,而是意味着用特殊的语言方式原本地说。“无言”之“言”正是配合道的特殊语言。“无言”不是没有语言,而是具有源发性、明见性,能使事物自身被给予的语言。

   老子的“不言”、“无言”避免了道的概念化、定义化,“不言”是尊重万物的本性,让万物自行展开而不加干涉,不用概念化的语言对万物加以定性,这样才符合道的变动性。老子对言的慎重正是因为道是发生性的,它不是死板的、静态的,而是构成性的、发生性的存在,如果放在西方哲学视野中来看,类似海德格尔说的“Ereignis”(缘构发生)。我们也可以借助这个词,对《老子》之道的原初特征及其概念化过程有更真切的把握。

海德格尔在《同一与差异》中说:“As such a key term,it can no more be translated than the Greek ‘logos’ or the Chinese Tao.(Ereignis是和希腊文中的“逻各斯”和中文里的“道”一样难以翻译的一个关键词)。”⑩“Ereignis”是一个具有源发性的词,很难用一个现成的哲学概念去翻译它。海德格尔提出这个词是为了摆脱形而上学意义上的“Being”与具体存在的“beings”之间的二元分裂,这种分裂从巴门尼德到黑格尔发展到了高峰。海德格尔意识到了整个“西方形而上学语言”(11)所存在的问题——注定要将某一个概念发展为“绝对”的概念而与具体的事物相分离。他指出:“Man obviously is a being.As such he belongs to the totality of Being-just like the stone,the tree,or the eagle.To ‘being’ here still means to be in the order of Being.(人是某种存在着的东西。作为存在,他像石头、树木、雄鹰一样属于存在整体)”(12)这些“绝对概念”(Absolute concept)如“Being”会遮蔽事物真实的发生情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老子     庄子     时中     言不尽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0477.html
文章来源:《国学学刊》 2021年02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