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隐士的哲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3 次 更新时间:2021-11-17 21:4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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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 (进入专栏)  
你可以保持心的一种特立独行,你可以放浪形骸的时候,形体的东西不是很重要的时候,你可以进一步。既然我可以生活在人群里面,为什么不可以进一步到政治权力里面去呢?确实有这个问题,稍后的人就提出来了。

   所以在稍后的时候,跟权力的界线又不存在了。汉代有个人叫东方朔,很多人都知道他是生活在汉武帝的时候。《史记·滑稽列传》里面记载了很多有关东方朔的故事,这些故事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庄子之后隐士生活方式的进一步的变化。东方朔这个人是非常有才的,而且非常善于著书,著书很多。他去见汉武帝的时候,就把他的书全部都带过去了。当时书都是抄在竹简或是帛上面,要几个人才抬得动,武帝看了好几天才看完,看完之后对这个人就非常喜欢,就让他做一个官。这个人的生活方式和别的官不一样,我们可以了解或者是注意,正是这样一种不一样,才衬托出他作为一个隐士的性格。他怎么不一样呢?比如说,汉武帝赐给他很多食物、酒肉,他当然很能放开吃,吃完以后,又把剩下来的拿衣服包起来带走,最后搞得衣服都是脏的。这个似乎看起来不太合适,可是东方朔肯定有他自己的考虑。他应该是一个很滑头的人,这样的话,武帝才会比较高兴。又比如说,他每年都要在长安城里娶一个太太,今年娶了,第二年就换了,所以他没有钱,皇帝赐给他的钱,他全都花在女人身上了。这个人很有意思,所以当时的人都称他为狂人。

   说到狂人的话,我们可以回顾一下《论语》,里面提到一个狂人,和孔子有过接触,叫做楚狂接舆或是狂接舆。《庄子》里面也提到过这个狂接舆,他还说了很多话,总之就是一些给他的生活方式提供依据的话。其实稍后的一些隐士,也都表现出狂的性格,很奇怪,狂和隐士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当时的人说东方朔是一个狂人,东方朔自己也很喜欢喝酒,每次喝酒喝到高兴的时候就会唱歌,说古代的隐士都是避世于山林之中,而我东方朔是避世于朝廷者也。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东方朔直接点出了隐士生活的一个很大的变化,由山林里的隐居,不仅仅转向世俗社会,而且是朝廷里的,政治权力里的一种隐居,他也提到了庄子这个词“陆沉”,他要“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意思很清楚,他就是说要在朝廷里避世,他说朝廷里就可以隐居,何必一定要去山林之中、蒿庐之下,不必一定要去山林里面和草房下面,朝廷里面也可以。这就是我们今天提到的第三种隐士类型,也可以说是隐士的生活方式。

   那么他给他自己提供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理由呢?我们说东方朔和其他人当然不会像庄子一样,因为我们称庄子为哲学家,他给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提供了一些基础,他用很多的文字把他表现出来,东方朔没有。但是从他对于《庄子》的那些引用来看,像“陆沉”这个词的使用来看,他无非是在心隐的这个方面继续发展,或者说开拓庄子所提供的那种隐居方式,同时他扩大了人的形体生存的空间。其实任何时候人都是很“贪婪”的,各种各样的人都很“贪婪”,我们刚才提到的所有士都很“贪婪”,隐士也一样。隐士最后是想得到人们可以得到的一切,比如说最初的隐士在山林里面,生存空间很小,接下来到人群里面,接下来就到朝廷里面去,他可以在享受世俗社会的种种快乐的同时,保持独立的或是他自己认为隐藏起来的心灵。其实以后宗教方面,中国佛教也有一个类似的模式。禅宗对以前的改变,就有点类似于这样一个过程。比较早的时候你修行必须到山林里面去,禅宗说不必到山林里面去,在人群里面也可以修行,“担水砍柴,无非妙道”,稍后的话,你甚至也可以进入到政治权力当中去。似乎在历史的发展里面或者人们的生活方式里面,会有某些共同的方面存在着,像东方朔这种类型的话,成为以后许多知识分子共同选择和喜欢的一种生活方式,也可以说是一种隐居方式。

   为什么这么讲?我们可以看一看魏晋时候的几个人,他们有的是在生活里面实践这种生活方式,有的是在理论上为这种生活方式提供论证。实践这种生活方式的,典型的像阮籍,我们知道他是“竹林七贤”之一。阮籍有一个非常大的特点就是喜欢喝酒,他的酒量当然也是大得惊人。他为什么喜欢喝酒?实际上当阮籍在喝酒的时候,他是想通过酒带给他的精神和生活状态来逃避某些东西。我们知道阮籍是政治权力中的一份子,他一直做官,虽然官并不是很大。而且早在魏的时候他是皇室的姻亲,改朝换代以后还是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我们为什么称他为隐士?我们可以通过他的那种特殊的生活方式、他的文字来了解他的内心世界。阮籍在某些方面也是和东方朔以及其他人比较类似的,也是属于一个狂人。阮籍在生活里是一个非常不拘于小节的人。他母亲过世的时候,他正在和别人下棋,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坚持要和别人下完,而且守丧的期间他还喝酒,很多人都说他这种行为是不合乎规矩的。这是他狂的一个方面。其实形体的这种狂,正是他内心的一种隐或者说痛苦和孤独的折射,有点像东方朔的狂,是用来表现他内心和别人,和他的同僚的不同。

   稍后有一个人就是郭象,他是给东方朔、阮籍以及其他一些人的生活方式提供理论依据的这样一个人。我们知道郭象是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一个《庄子》注释者。他对《庄子》的注释,事实上是把庄子所保留的隐者和政治权力之间的界线彻底打破了。那么在郭象看来,山林和庙堂就变成了完全一样的东西,就是说最初的隐士所要逃到的地方,在郭象看来,几乎是可以和政治权力和谐的统一起来的。郭象有一个非常好的说法,他说圣人形体虽然在庙堂之上,但是他的心可以无异于在山林之中。我们知道山林和庙堂,原本是用来形容隐士和其他人、政治权力中的一些人的,他们本来之间是有界线的。特别是在庄子看来,山林和庙堂、权力之间有一个很严格的界线。可是到郭象这个地方,那个界线就没有了,已经完全被打破了。他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其实从第二种类型到第三种类型,他们的方式都是建立在心和形分离的基础上的,虽然我的形体这个样,但是我的心灵是可以那个样的,这就是第二阶段的隐者和第三阶段的隐者所共同采取或者说他们共同接受的东西。

   以上我们提到了三种不同类型的隐士,他们不同的生活方式,也稍微的涉及到了他们选择不同的隐居方式所给出的理由。我想我们可以稍微的总结一下,隐士、隐者他们最终的依据。

   他们为什么会选择隐居?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仍然可以从心和形的问题入手,因为这是在隐士的生活里面,隐士们自己一再强调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仍然是源自于人自己由形体带来的根深蒂固的孤独感。也就是说,从形体上来说,我们只要是一个有形的存在,那么这个有形的存在就注定了你是个有限制的东西,你只能是某种东西,而不可能同时是另外的一些东西。比如说你是男人,就不能同时是女人,这是形体所带给你的一种限制。这种限制事实上让人时时刻刻感觉到自己和别人的差异,比如说我和各位的差异,或者说你们每个人之间的差异。但是这种差异和心的差异比起来,几乎是微不足道的,事实上,人的心灵和心灵之间的差异,可能是更突出的,或者说更主要的。

   我们说到隐士,他们表现为对道德、政治权力、世俗的价值观念等等的排斥和批评。这个好像说只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东西,这个可能成为他们隐居的一些直接理由。但是这个还是表面的,如果我们想要了解隐士的最终依据的话,我们可以从人自身,应该从人自身去寻找,从人作为这样一个存在物去寻找,这种存在物就决定了人始终会有一种隐藏的欲望。这么说并不是说人没有其他的欲望,比如说人同样也有一种建功立业的欲望,在武林里面要扬名立功,在世俗社会里面要做很高的官,在班里希望可以学习很好,这是一种欲望,你还可以有其他等等的所有欲望。但是人仍然是有一种隐藏的欲望。这种隐藏的欲望,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体会到,而且我们每个人可以表现为很多方面。有时候我们厌倦了这种很喧嚣的生活,我们选择到—个很清静的地方去;有时候我们会喜欢一个人独处,或者从事我前面讲的小孩那种“藏猫”的游戏等等。这种欲望,在我看来,就是和人本身这种特殊的结构有关,如果我们追溯的话,可以追溯到这个地方。

   这样,也许我们再去了解隐士的时候,我们其实不必把他们看作一个和我们不一样的群体,事实上他们可以构成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历史上,很多人在某一时期愿意选择过一种隐士的生活,但是在其他时期他不这样。他可能是一个非常热衷于政治权力,追逐权力或者是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的人;或者很多人,他即便没有选择一段时间隐士的生活,但是总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候和场合显示出自己隐藏的愿望。隐士们只不过是那些把隐藏的愿望表现得很充分的人,对他们来说,隐藏的愿望压倒了其他的欲望,这种东西让他们成为这样的一种隐士。

   就第二和第三阶段的隐士来说,他们和第一阶段的隐士还有一个主要的区别,就是我们可以提醒大家注意的,他们会更加关注生存问题,也就是生命的问题。像伯夷叔齐,他们为了坚持某种东西,可以不惜自己的生命。但是对于第二和第三阶段的隐士来说的话,他们不一样,生存问题始终构成了他们隐居生活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他们不愿意放弃生命。我们说阮籍在那里费尽精力和权力周旋的时候,他并不愿意周旋,他很痛苦。你可以从他的诗歌和其他的一些文字里面看出来,他有一个目的,就是要保证生存的问题。同时,他之所以选择权力,或者说投身于这个权力,作为一个隐居方式的时候,他也未尝没有生存的考虑在里面。比如说,我们可以举另外一个例子嵇康,当他选择不做官的时候,当他选择和政治权力在表面上有一个非常清楚的界线的时候,他会受到来自政治权力更直接、更猛烈的压力,这种压力足以令这个人的生命毁灭。所以对于庄子以后的隐士来说,生存的问题和隐居的问题是同样重要的。这就构成了隐士或者说隐士的哲学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这我们在陶渊明的诗里可以看得很清楚,当陶渊明为了摆脱贫困、侍奉双亲而去做官的时候,你可以看到他内心的那种无奈。他说自己不为五斗米而折腰,恰恰能衬托出他为五斗米而折腰的困境。最后当他选择离开的时候,如果我们去读他的《归去来辞》的话,你可以看出他自己的那种心境。这种心境,一方面是对自己的生命的关注,另一方面是对自己的心灵的恬静和自由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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