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价值系统以及人的价值系统构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20 次 更新时间:2021-10-30 23: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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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 (进入专栏)  
我看着你不顺眼,彼此就像乌眼儿鸡一样,世界必定得乱套。该怎么描述这种情形呢?我愿意借用“通识教育”概念中的“通识”二字,来说明人类通过什么方式避免人与人之间出现价值系统混乱。必须申明,这里借用的“通识”仅仅是字面的意义,即我所认为的“共通的认识”,与“通识教育”中的“通识”二字的本意基本上没有什么关系,我希望读者特别给以注意,不要弄混淆了。

   为什么要说“通识”而不说更通俗易懂的“共识”呢?这是因为,在我看来“共识”具有社会不同阶层、不同利益的人所寻求的共同认识的意涵,与我所要表达的东西多少是有一些距离的。那么,怎么就叫“通识”呢?其实很简单,就是大家伙儿对某些事物的认可是趋同的,并且共同认可对那些事物进行描述的概念是正确的。比如你感觉到冷,我也会感觉到冷,这里的“冷”,就是被大家共同认可的,“冷”这个概念就是人们之间的“通识”。那你要是在别人都感觉冷的时候偏偏说“热死我了”,我估计很多人都会认为你病了,并且病得不轻,打摆子之类。再比如煤是黑的,这种判断与确认也是人们的通识,如果有一个家伙非要挣着脖子说:“你们全都错了,煤其实是白的,白得不得了。”这就不是通识,而是带有神经病色彩的认识差异乃至于见解对立了,这种认识差异和见解对立大量地存在于社会人群之中。

   正常情况下,在对自然事物的认知中,人们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认知是趋同的,这就是所谓的“通识”。我为什么要强调“正常情况下”呢?这是因为人有时候会被很不正常的外界条件所束缚和压制,逼得你不敢承认你内心所感觉到并且被认知的东西,哪怕是在直觉领域,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指鹿为马”以及无数诸如此类的社会政治事件,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人的认知通常凭感觉就可以获得,这是维持社会存在的基本形态之一的“交流”确立并发挥作用的最根本的前提和条件。有了通识才会有交流,有了交流我们彼此间才能够建立信任,否则的话,他把鸡蛋叫石头,你把汽车叫骡子,我把面包叫咖啡,或者所有人都按照规则开车靠右行驶,有那么几个操蛋家伙非要靠左行,或者人们都不认可“绿灯行、红灯停”的交通规则了,由着性儿想怎么开就怎么开,那就他妈没法儿办了。可见,是“通识”把人联系在一起,并且经过“通识”所衍生的“交流”,才得以维系社会基本运转的。

   然而在社会领域,在对非自然事物即社会事物的认知中,“通识”可就没那么简单了,我们甚至有理由认为,除非经过特别的努力,人们是很难在社会见解上取得共通的认识的。打个比方——作者申明,这仅仅是一个比方——房地产开发商在风高月黑之夜雇人用推土机推平了张三世代居住的房屋,张三不服,上告法院,也有律师仗义执言,不要律师费也要为张三讨回公道,事情闹得很大,而民众也站在张三一边,说:“张三非嫖非赌,非偷非抢,他爷爷辈儿就住在这儿,那时候你开发商还是你爹某个器官里的体液,丫怎么就碍着你房地产开发商的利益了?你凭什么推了人家的房屋?”一致认为案子必胜。媒体也说,案子不胜就属于不正常了。结果呢?结果大跌眼镜,案子竟然就没胜,理由是:张三胡搅蛮缠,恶意勒索,严重干扰和破坏城市建设,数罪并罚,判刑一年,缓刑一年……舆论顿时大哗,都在问:“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这世上有没有王法不是我们关心的事,我们还是说“通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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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件事情当中,张三、房地产开发商、法院所代表的政府等相关方有没有“通识”呢?很显然是没有,完全没有——张三“识”的是个人的利益,开发商“识”的是资本的利益,法院“识”的是政府的利益,三者之间可以说是一种“利益相关方”的关系。

   这种由“利益相关方”结构而成的社会关系正常还是不正常呢?答案是:正常。这就是社会的正常情形。我们还可以换一种方式表述:人类本性决定了只要他们相聚一处,就必然会有利益冲突,没有冲突的社会从来都不存在,即使存在也会很快停滞、腐烂和瓦解。“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是说某种外加的力使水和门轴避免了被腐蚀和虫蛀的命运,如果撤除了这种“力”,即人性中的牟利欲望,“流水”很难“不腐”,“户枢”也很难“不蠹”。这就是说,正是人类本性中“趋利”的本能才推动了社会发展,促进了这个世界的繁荣。这也是历代思想家,无论中外,从来不谴责人的牟利欲望,而只是谴责的人过度欲望,谴责不正当牟利手段,谴责人在牟利时对他人利益造成伤害,并探索协调或者解除利益冲突的办法的最主要原因。我们在一段时间里曾经无限制地强调精神力量,试图单凭精神力量就可以推动历史发展,结果怎样呢?结果就是“大跃进”导致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导致“国民经济处于破产的边缘”。这样的历史教训不可谓不深刻不惨痛。

   众所周知,任何形式的“利益相关方”都是很难协调的,在非强制的条件下,谁也不会在利益问题上让步,具体到我们的话题,这也就意味着张三、开发商、法院将很难获得达成妥协的条件——用比喻的话说,除非有高超的技术,你很难让这件事情当中的三个人同时尿到一个壶里,这时候必须有一种超乎三者利益之上的东西介入进来,以维护和推动社会秩序的正常运转。

   人类很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从远古时候就提出协调或者限制权力(政府)、限制资本(开发商)、限制个人欲望(张三)的问题,于是产生了“正义”的观念——可以粗略地将中国的“道”纳入这个范畴——企图用它来调和三者间的矛盾,于是又产生了独立于政府的“法”的观念,并且将其迅速植入到了社会政治生活之中,这被植入的东西,就是与任何利益相关方不发生勾连的法律和相应的法律程序。近代的欧洲文艺复兴运动、启蒙运动以及在北美某个地方所进行的从蓝图转变为国家实体的那场革命(我们且不说它现在的境况如何吧)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这也是西方世界兴起、科学技术爆炸性增长的最主要社会原因。

   至于我国历史上的历次变法,虽然也提出了“法”的观念,你甚至也不能说“法”的推行与对正义的追求没有关系,但是由于中国政治文化中渗入了过于强大的皇权意识,即使有“法”、“道”的观念在,你也还是不能说它百分之百就是在追求“正义”,事实上很多“变法”——譬如“李悝变法”、“商鞅变法”、“王安石变法”——都是不得不留有“后门”的,而这些“后门”明里暗里总是在追求皇权合法性,也就是保障皇帝及其身边那个特殊利益集团的利益最大化,这样说或许更接近事情的真实情形。有鉴于这种不尴不尬的情况,如果你问我中国历代的“变法”究竟缺失了什么?我会毫不犹疑地回答,缺失了“正义”二字。

   如果你再问:“缺失正义怎么了?正义真的很重要吗?”

   我会回答说:“真的很重要,比命还重要。”

   美国政治哲学家罗尔斯(1921-2002)在其最重要的著作《正义论》(1971)中,开宗明义就断言说:“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在他的学说中,“社会正义”始终处在中心位置,他总是在强调,社会缺失了正义,也就等于缺失了灵魂,缺失了“美德”。缺失美德是一种极为糟糕的情形,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们这么说吧:社会缺失了正义的“美德”,就像人缺失了道德(民间谓之“缺德”)一样,必定会一步步向下滑坠,直至坠入到地狱之中……用霍布斯的话说,那时候人类社会就不是社会,而是退回到丛林,退回到“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的状态了。

   “法”是维护社会正义美德的保护神,当然,它必须是超乎所有相关方利益而不是与某个利益相关方藕断丝连的,遗憾的是这需要极为苛刻的历史条件才能够保证事情是人们期望的那种样子。截至目前为止,我们也还不能说所有地方都具备了这样的历史条件。事实上,世界上有很多人就是生活在社会丛林之中的,他们的个人权利——无论政治的、经济的还是文化的——无法得到保证,最基本的自由甚至都会被剥夺,人类走向圆满的道路还极为漫长,极为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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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对“社会”这个东西有一个基本判断,现在我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张三事件”发生以后的舆论情境上来。整体的舆论情境犹如我上面所说是这样的:“舆论顿时大哗,都在问: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这句问话通常代表一个社会事件发生以后的社会态度——不要小看这种带着愤怒的“社会态度”,它可是一个社会是否还有温情,是否还有人道美德的关键性指标啊!

   读者随后就会看到,我们假设的这种“社会反应”是多么温暖人心的了。

   与这个温暖的假设作为对照,我们再做一个残忍的假设——当时的社会反应不是这样,而是许许多多的人都恨恨地说:“该!谁让你张三无权无势活成这么个怂样子了呢?!”报纸通栏标题是:《张三最终得到了他的命数想要的结果》,专家、教授在报告会上侃侃而谈,论述张三案件的法理意义,说:“这一判决所彰显的正义原则像刀子一样切入到了社会肌体之中,它所造成的社会历史影响将极为悠远而深邃……”

   你想想,这该是多么恐怖的情形!这时候你一定很怀念“社会舆论大哗,都在问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恰恰说明社会的价值系统基本上还是健康的,是秉持最基本的社会美德的,虽然它还很不完善。我认为我们目前就处在这样的历史情境之中。大概也正因为这样,改革开放以来,尽管权力和资本也很想做更大胆的事,张三的遭遇确实也还没有绝迹,然而在巨大的社会舆论和一部分知识分子坚守良知面前,在基于社会舆论和社会良知而造就的约制中,它们终究还是没有胆量把世界“搅得周天寒彻”,让世界没了样子,而这,也正是我们感觉最踏实的地方,这同时也是我们热爱这块土地的一个很重要的缘由。

   “陈行之先生,你把我吓死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设想那样一个恐怖的情形呢?”

   是为了从反面论证罗尔斯的正义观念所没有忽视的那些极为严重的问题。

   千万不要以为我的假设是异想天开把世界看颠倒了,事实上世界以及历史在某些特殊条件下所发生的颠倒,要远比人们的异想天开更让人瞠目结舌。在我们说的这件事情中,“颠倒”就是你将无法从社会反应中体会到温暖,它的严重性在于,这已经不是一个人或者一部分人缺失了道德,而是整个社会都丧失了正义,而这正是罗尔斯绝对无法忍受的,他痛心疾首,以为撞见了鬼,那个鬼很大,很狰狞,很残暴,让人极为恐惧——这种恐惧,就是政治哲学中经常使用的“社会恐惧”这个概念所质证的东西。

   就整个人类的处境来说,我所假设的那种情形从来没有从这个星球上彻底消失,人类面临的生存问题,并不比100年前来得轻松,也就是说,罗尔斯看到的东西也许比我所假设的要严重得多。

   罗尔斯不幸遇见鬼以后,他为什么会“痛心疾首”并感到带有社会恐惧色彩的“恐惧”呢?

   这是因为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情形,那种情形不能不使他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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