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畅:理解心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6 次 更新时间:2021-10-11 13: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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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畅(人大) (进入专栏)  
如何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疼,却不可能与我们的理解无干。疼痛一般都有某种生理性的伤害作为原因,有一个疼痛的位置、区域,并且有某些自然、鲜明的肢体表现——这些与疼痛感受相关的典型特征同样被组织进了我们对“疼痛”的一般理解中,并参与界定了何为疼痛发生的一般情况。只有在这些情况下,我们对何为“疼痛”才有一套定型的理解,“我是不是在疼”对我而言才是确定无疑的。反过来,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都会让我们在疼痛现象的判定上陷于疑惑。在马蜂的例子中,我的感受不可谓不强烈,它也的确具有疼痛的质性特征(quale,qualia),但这种感受是否可以恰当地称为“疼痛”,却并非是没有疑问的。如果我觉得我正感受到一阵剧痛,却说不出疼痛的哪怕大体上的位置(既非某处,也非遍布全身),或者全然没有剧痛时本应当有的自然表现(我同样没有强忍着不表现出来),也有此问。固然,疼痛不同于疼痛的原因或表现,也不同于疼痛的位置、区域,同样也不是所有这些再加上疼痛感受本身——疼痛是一种感受,也只是这样的一种感受。但“不同”不等于“无关”。要判定我现在所感受到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疼痛”,仍必须将这一感受放回到它出现于其中的相关事态中来加以综观。因为我们对“疼痛”之为何物的理解,本就是对这一簇相关现象的组织。

   我们无法单单通过“把注意力指向自身感受”的方式获得对“疼痛”概念的理解(13)。假设你拿针扎了我一下,说:“注意你现在有的感受,那就是疼痛!”但照实说来,难道我现在有的感受就只是疼痛吗?不见得。很可能也有惊讶、害怕、愤怒、委屈、不解,等等。或许我还在怀疑你是不是存心使坏,并打算回敬你一下呢。在这一大团所思所感中,我到底应当注意哪一个?它们显然不像一张张色彩分明的卡片那样分列在那里,等着我去挑拣指认——那是一道瞬息万变的洪流。即便我知道了应当把注意力指向什么,我又如何确定不会把集中注意力时有的那种特别感受错算到疼痛感受中呢?不用说,都被叫作“疼痛”的此一刻彼一刻的感受之间也存有这样那样的不同。我应当如何来比较此一刻与彼一刻的意识活动?一方面,它们有着太多无关的相似;另一方面,它们又有着太多无关的不同。

   一种心理感受是在它所处的关联整体中得到理解的。疼痛有一些典型的原因、表现,惊讶另有一些典型的原因、表现,参照这些整体性的差异,它们才作为不同类型的感受,在我们的理解中获得成形。我们内省一种特定的感受时,也才得以把一道涌来的感受、思考等视作背景、偶然的伴随物或无关的细节,而单独关注这一感受的“质性特征”。疼痛在我感受起来是什么样子(what it is like…),就像那张“隐藏”在画面线条中的人脸在我看来是什么样子——若不把某些相关的东西组织、理解到一个整体中,把另一些东西排除在外,就谈不上对“疼痛”的内省,对“人脸”的观察,谈不上它们是个什么“样子”。

   7.“理解是对相关环节的组织”,这也意味着,我们总可以从一种定型的组织中分出相应的环节来。无论一种理解对我们而言有多么定型,它并不是铁板一块的。我们作为智人种这样一类生物,疼痛的感受对我们而言是个什么样子,疲倦的感受又是个什么样子,这些感受一般出现在怎样的周边情况下,是已经给定了的。这是我们把它们界定为不同种类的感受的基本前提。不过,不论我们对“疼痛”或“疲倦”的理解已经多么定型,仍可以从我们对“疼痛”和“疲倦”的理解中区分出感受的原因、表现和这种感受本身,反思把这些现象定型到一起的理由。一种疼痛可以不管我们理解还是不理解而强加给我们,但我们对“疼痛”的理解并不在等同的意义上是强加给我们的。可以把定型的理解视作我们所共有的顽固习惯,但它并非注定无法挣脱的牢笼。

   我们可以发明“心因性疼痛”之类的术语来解说出现在马蜂的例子中的那种感受,但也可以不这么做,而就叫它“疼痛的幻觉”。或者,为了应对战场逃兵之类的例子,我们也会想到在“疼痛”与“对疼痛的感受、注意”之间做出某种人为的区分。到底应当怎样理解,并无一定,而要看我们进一步举出的理由。在一般、典型的情况下,我们根据对“疼痛”的定型理解确定无疑地知道我是不是在疼,但在古怪、陌异的情形下,我们需要的是把更为丰富交杂的现象及对现象的理解组织到一起,向着更深的层次形成我们对“疼痛”的理解。在那里,要问的不再是我们的认知是否符合既定的标准,而是我们新形成的理解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与其他已定型的理解达成系统的类比与印证。

   8.在一个意义上,是可以把疼痛的表现比作“外部的”现象,把疼痛比作“内部的”现象:我能看到你的疼痛表现,你也能看到我的疼痛表现,但我们不能以全然相同的方式看到彼此的“疼痛本身”。就此而言,疼痛表现与疼痛的关系的确有些类似于“甲虫比喻”中盒子与盒中甲虫的关系。但,也应当注意到这其中许多不相类似的地方:(14)盒子并非盒中甲虫的“表现”或“迹象”,相反,盒子把甲虫活动的迹象掩盖了起来。我们通过典型的疼痛表现教孩子理解“疼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但我们不会通过展示一只密不透光的盒子来教孩子理解什么是“甲虫”。更为关键的差别是:无论多么密闭的一只盒子,在原则上总可以被打开、被透视,让我们得以窥见盒子内部的东西;你的疼痛却并非真的处于你的疼痛表现的内部,我也不可能真的通过“打开”、“透视”你的疼痛表现,窥见你的“疼痛本身”——这里的“不可能”不是技术上的或物理上的不可能,而是逻辑上的不可能;不在于找不到透视的方法,而在于原则上就无法用透视的方法看到。(15)从这个角度上讲,疼痛的“不可见”更类似于这样的一种:在一幅写实主义的图画上,我们可以看到在炉火边做饭的人,看到炉火上的锅子,锅子上冒出的滚滚热汽,但无法以同样的方式看到画中的锅子里正在沸腾的开水。画中的锅子无法像真正的锅子那样被打开、被透视。如果说我还是看到了画中的锅子里有水在沸腾,它也是以另一种方式被画出和被看到的。(16)

   我若看到了画中的锅子里有水在沸腾,就在于我是这样理解这幅图画的。我们用锅子煮水蒸饭,而水沸腾的时候会冒出大量蒸汽——这些现象关联已经内化在了我们对“锅子”、“沸水”等概念的理解中,因此画中的沸水可以很自然地通过锅上冒出的大量蒸汽描画出来,而不是掩盖起来。你冷不丁掏出一只密封的盒子,问我盒子里有什么,我把盒子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也看不出来。这显然不是由于我在前一类情况下获得了透视不可见物的能力,在后一类情况下又突然丧失了。即便我打开了这只盒子,看到了里面有一只甲虫,再看到一只类似的盒子,我还是看不出那里面有的是什么。我必须借助极为大胆的推论才敢断言,类似的盒子里也应当装着一只类似的甲虫。这里的区别在于,我虽然清楚地看到了这只盒子和里面的甲虫,却不能看出二者之间有什么内在关联。这只甲虫装在这只盒子里,这的确构成了这两件东西的一种关联,但这一关联是外在的、偶然的:我们不需要、也不可能通过这一关联来理解这只盒子或这只甲虫之为何物。(17)只要我们还不能把盒子与甲虫的这种关联内化到、定型在对这两类事物的理解中,打开一只盒子还是一万只盒子,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实际上,认定我们从来无法看到不透明容器内部的东西,只有通过打开或透视容器的方式才能看到,这本身就是错的。我在锅子里灌满水,放在炉火上。等我看到锅子上冒出了大量蒸汽,听到那种轰隆隆的响声,触到滚烫的锅壁,我不必打开锅盖就可以看到水开了。这与我看到锅子或蒸汽的方式确有不同,但仍是我们看到水开的一种常见的方式。这类“看到”,并非对内部之物做出的透视,而是对现象整体做出的综观。我在相关现象的内在关联之中看到了锅中的沸水,看到了你在疼。(18)

   9.当然,蒸锅不一定非要用来蒸东西,锅子上冒出大量蒸汽也不一定就是有水在沸腾——或许锅子里煮的是浓硫酸呢。同样,不疼可以装疼,疼也可以装作不疼。但这仍不意味着,锅上的蒸汽与水的沸腾之间、疼痛的典型表现与疼痛之间仅存在偶然的(accidental)、外在的联系。有必要把这两个问题区分开来:一个是,x与y之间是否存有某种内在关联?另一个是,x与y之间的这种关联是不是必然的?自然数2大于自然数1。这一关联内在于我们对“1”与“2”的理解中,也是必然的。但若把“内在关联”泛泛地等同为“必然关联”,却是根本错误的。作为常见的烹饪用具,蒸锅与煮水蒸饭这类人类活动具有内在的关联,但这一关联不是必然的。“蒸锅是用来蒸东西的”:这不是一个偶然为真的命题,但也不是一个必然为真的命题。

   抽搐、哭泣、喊疼等一组姿态举止可以作为典型的疼痛表现而与疼痛感受之间具有一种内在的关联。但这类姿态举止也可以作为装疼的典型表现而与装疼谎骗的意图具有内在的关联;或者,与扮疼逗乐的意图具有另一种方式的内在关联。单单把这套举止表现与疼痛感受一对一地锁定在一起,并不是“疼痛”概念获得定型的方式。对我们而言,真实的疼痛表现也应当与真实的疼痛原因有所关联,装疼的表现也应当与装疼的动机、目的有所关联,而这些原因、动机、目的又与其他类型的现象或近或远地关联在一起。正由于这些环节各自编织在一整片织体之中,它们才得以如其所是地被定型在我们对“真疼”与“装疼”的理解中。

   我假若只是单单看到你的一组姿态举止,并不足以判定你有怎样的所思所感。但我们可曾“单单”地看到过任何东西吗?任何东西都是在它所处的背景和周边情况下被看到的:(19)也只有在它所处的现象关联中,它才可能得到理解。我们要真切地了解一个人的心理感受,就要全面地理解前前后后、远远近近的诸多现象之间的关联:这个小孩哭喊的原因是什么?他有多大(有没有大到能够如此逼真地假装)?假如他在假装,假装的目的会是什么?以至,他生长在怎样的环境中,接受过怎样的教育?这里,如果我有理由说我知道他真的在疼,甚至没有理由说我不知道,就在于在我看来,他的姿态举止无疑只能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合理地组织到这一整片背景之中。

   这里,不说我“看到”、“知道”他在疼,而改说“推测”以至“猜想”,不见得就是更为严谨的表达。我眼见我家的宝贝重重地跌了一跤,摔青了膝盖,哇哇大哭,你却说我当时并没有“真正看到”,而只是推测、猜想她摔疼了,不是相当误导吗?就算由于种种巧合,我真的看错了,也不意味着我是猜错了、推论错了。一个狡猾的家伙故意在隔壁的房间弄出些响动,大声叫疼,从而误导我们做出错误的推测或猜想。但若他极为逼真地伪造出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扮着痛苦的表情向我们讲述他受伤的原因,展示滴血的刀子,他就不是在误导我们猜测他在疼,而是在误导我们确信看到了、知道了他在疼。通过掩盖某些相关的迹象,他企图让我们做出错误的推论;通过伪造各种相关的迹象,他企图让我们误以为看到了事实本身。我们多多少少还有的怀疑时,才会推测、猜想;我们确信看到了、知道了,则由于我们打消了所有怀疑。

   10.确信知道,不见得真的知道。但自以为有的怀疑,也不见得就真的有怀疑。参照一套定型的理解,一个“完形”,我们才得以判定我们是否已经了解了所有相关的细节、背景,是做出了相对而言更为可取的猜测,还是已经达成了真确无疑的理解。我们有理由对这其中的某个细节加以怀疑,就在于参照这一完形,它是古怪的、多余的,破坏了我们要去成形的图画,或从另一个角度看是残缺的,还形不成一幅完整的图画。如果哪里看上去都挺正常的,我们就还没有理由怀疑。当然,通过在假想中增减、调整某些细节,或改换所有细节,我们的确可以假想一种合理的怀疑;但假想的怀疑毕竟不是真正的怀疑。

细节之下还有细节,背景之外还有背景。但这不意味着若非生就上帝之眼,我们就从无可能看到“真正完整”的画面。我是观察不到在你喊疼之际,某个空气分子正以怎样的方式被扰动,我也观察不到某个遥远的星系是否正有一颗超新星爆发,但这些与我是否知道你真的在疼有什么相干?就算我们想到换上一双“上帝之眼”来界定何为终极的真相,我们所期待的也只是通过它看到相关的细节、相关的背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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