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畅:理解心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6 次 更新时间:2021-10-11 13: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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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畅(人大) (进入专栏)  
不过,假如过分坐实地理解“深-浅”、“内-外”的隐喻,总不免要强调心灵现象的“不透明性”、“私密性”,而忽略了我们往往可以通过对相关环节的体察、组织,进一步展开对心灵现象的理解。实际上,一种心灵现象的“不透明性”常常源自于其复杂性而非私密性——它与可观察、可理解的现象的联络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不是无从理解,而是难于理清。信念的深厚真挚不一定体现在一时一事上的神情姿态有多激烈,而体现在日久路遥、点点滴滴上,因此颇难论定。类似地,看清一个人的外在样貌很容易,看清他的内在品性却很困难。要参透一段深沉隽永的诗句到底传达了什么,既非全无头绪,但也难有尽处。越是在艰深缠绕的思想话题上,真伪对错的分别就越难有一劳永逸的答案。凡此种种,构成了人们常说的人类生活的“内在性维度”。在这个维度上,我们对心灵现象的认知与理解循着一层层的现象关联中渐次展开,而要看得真切,就需要对一大片复杂勾连的现象网络加以综观。

   4.在深入到更具体的细节之前,我们不妨略花些时间,考察一下我们对“理解”的理解。就眼下的论题而言,有必要首先区分出“成形化”意义上的理解与定型的、规范的理解。⑦前一种意义上的理解是组织、调整、成就,是从不成形到成形的过程和这一过程达成的结果;后一种意义上的理解是定论、基准、判据,是成形化过程中所施用的范型、模具。我们根据理解,通过理解,达到理解。一个无歧义的句子(比如“下雨了”)和一个有歧义的句子(比如“我想起来了”)——其中哪句话的意思取决于我们的理解,哪句话的意思不取决于我们的理解?对此可以有两种回答:在前一种意义上,歧义句的意思需要由我怎样理解它来确定——我怎样来理解,它的意思就以怎样的方式成形;无歧义句的意思则不需要由我的理解确定——因为它的意思已经客观地定型在我们的语言中了。而在后一种意义上,一个句子是不是歧义句,它的意思是什么以及可能是什么,根本上又取决于我们已经定型在语言中的公共理解。

   一个人可以在某些事情上执有某种根深蒂固的个人观念,但我不是在这种意义上使用“定型”这一概念的。依照本文的定义,定型的理解总是公共的、具有规范效力的理解。评定主观上的理解是否合理、中肯、真确,需要参照客观、公共的标准。而我们会把怎样的理解用作公共的标准、规范,又受到我们身处的文化共同体的限定。对一类事情,我们也许会以各自的方式成形出不尽相同的理解,但如果那确乎够得上一种“成形的理解”乃至一种“理解”,就仍在于接受了我们共有的定型理解的规范、节制。实际上,某个个体抱有的执念虽则对他自己而言是根深蒂固的,但依照我们共有的定型理解来衡量,却可能乱作一团,不成形状。在下文中,我将在偏向个体⑧的一端谈论“成形化的理解”,在偏向共同体的一端谈论“定型的理解”,尽管这两端之间存在着连续的过渡:为一个群体共享的理解可能对于其他群体而言是可变的、个性化的,对于这一群体内部的成员而言则是确定的、规范的。这两类理解在多种意义上相互连通。例如,一个成语的意思体现了汉语共同体的定型理解,但若我没听说过这个成语,它的意思就还有待于在我的理解中成形。一旦成形了,我就像其他人一样对它有了一个定型的、规范的理解。一度凝结在一则成语、一类行为方式或文化态度中的定型理解也可能由于种种原因松动、瓦解;新成形的理解也可能逐渐扩散、板结,进而取代旧有的定型理解。就像流水可以固化为冰床,而冰床也可以在流水的冲刷下融化。

   我们在一件事情上的理解是否已经成形或定型,在不同的理解层次上会有不同的标准。一种在较浅的层次上已经成形或定型的理解,从更深的层次来看,又可以是有待成形的理解中的一个环节。你瞥了一眼窗外,对我说:“哦,下雨了!”我懂汉语,根据一套已经内化在我们的语言能力中的定型理解,我自然一下子就听懂了这个中文句子的意思。但在另一个意义上,你这句话的意思或许仍然有待于在更深一层的理解中成形——你是想说:等雨停了再走吧;或是要提醒我带伞;又或是藏着什么更深的意味?抑或你根本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惊呼了一声?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单从我们对这个中文句子的定型理解中就能分析出来的。类似地,我们应当如何理解“理解”,在最浅的层次上来讲,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作为合格的母语使用者,我们当然早就理解了“理解”是什么意思。但在深一些的层次上,“理解”之为何物,本身就是我们极难理解的,甚或根本没有一个既定的答案。

   尚待成形的理解接受已经定型的理解的指引。下雨了,最好别被淋湿,这是我们的一种定型了的理解。这一理解的一端与“淋湿了容易生病”之类的定型理解相连,一端又与“等雨停再走,就不会被雨淋湿”之类的定型理解相连。由此可以自然地引向对这句话的一种理解:让我们等雨停再走吧。我们也可以接受另外一些定型理解的指引,引出“你意在提醒我带伞”的猜测。参照已经定型的理解,我们往往更容易确定你的意思不可能是什么,比如你应该不会用“下雨了”来意指“我头晕”——即使你说话时确实感到了一阵头晕。(除非我们已经在一套密码语言中做下了这样的约定,或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一下雨就头晕——也就是说,这二者的关联已经定型在了我们共有的理解中。)

   5.自幼年开始,通过学习语言以及学做各类简单的事情,我们从长辈那里习得了一套业已定型在语言、习俗、传统中的理解。这最初是以囫囵吞枣的方式进行的:我们最先习得的一套理解不是我们通过独立的思考达成的,而是被动地接受下来的。我们由此学会了理解何为大何为小,何为饿何为疼,父母与自己的关系,人与猫狗牛羊的区别,等等,这些定型的理解结构在一起,构成了我们基本的和高度板结化的理解框架。独立的、个人化的理解在这一公共的理解框架下成形。也可以把定型的理解比作画毯的图样,其中编织着许多繁复交缠的理解、知识、信念,而这个图样又可以与其他的种种图样编织在一起,组织、成形为各不相同、更加复杂的图画。怎样的一种组织是合理的或更合理的,有时答案很明显,有时不那么明显,有时则没有既定的答案。我显然不能把“淋湿了容易生病”和“让我们淋淋雨吧”的提议简单地拼在一起来理解,因为那无法形成一幅可解的图画。这个提议并非注定不可理解,但它需要与另外的某些定型理解组织在一起,才可能显得合理。另一方面,也并非一套定型的理解摆在了那里,我们就总能期待通过充分的理性交流达成最终的共识。这有时是因为我们恰好在相关的事情上没有一套定型的理解,比如歧义句的意思、语词在非正常情形下的使用;有时是因为我们的理解是从不同的角度做出的,比如应当把一个人理解为一个生化系统,或者理解为在劳务市场上流通的商品;更多的时候,则根本是因为需要被组织、理解的事项本身相当地丰富庞杂,比如应当如何估价一个历史人物的是非功过,或者我们自己的生活是否真的幸福。我们的理解越在更加深广的层次展开,所取的角度就越可能是多元的,也越需要对我们原已成形乃至定型的诸种理解重新加以反思。

   只有根据一套定型的理解,我们才可能在知与不知、是与不是之间做出明确的、有意义的区分。我们的语言对歧义句没有一个定型的理解,所以孤立地拿出一个这样的句子,我们既说不上知道它的意思是什么,也说不上不知道它的意思是什么。我们能知道的不过是,它是一个歧义句,可以是这样或那样的意思。鸭兔图⑨上的动物到底是鸭子还是兔子,即便对上帝而言也是无解的。它是什么,永远取决于这些线条怎样在我们的理解中成形。搜集到多少证物,证物链才算完整了?调查到哪一步,才算得上“知道了案情的全部真相”?这要看我们所掌握的细节是否与我们业已定型的理解达成了全方位的印证。

   给定了一组事态,我们仍可能从不同角度、不同层次形成不同的理解,于是可以有这样的情况:按照一种理解,可以说我知道了,按照另一种理解,我其实并不知道。借用陈嘉映先生的例子:⑩

   (1)我知道这道三次方程的解。因为我刚刚看了一眼标准答案,把答案记住了。

   (2)我知道这道三次方程的解。因为我刚刚算过。

   (3)我知道这道三次方程的解。因为我对解三次方程的各种方法了如指掌。

   按照一种理解,(3)中的“知道”才是真知道,(1)简直算不上知道。(11)按照另一种理解,只有(1)才算得上真知道——你对解三次方程的方法了如指掌,但如果还没有算过这道题,怎么能说知道?即便算过了,仍有可能算错。而从又一种不同的角度上理解,连第(1)种情况你也不能说真知道了:也许这是一本粗制滥造的习题集呢?也许一多半所谓“标准答案”都是错的呢?

   当然,我们可以对同一组事态做出不同的理解,并不意味着应当采取何种理解就是全然任意的,或者一旦争执不下,就只能是鸡同鸭讲。理解是对相关环节的一种组织:(12)哪些环节是相关的,这些环节的组织方式中哪些更为合理,配称为一种“组织”、而非乱来,往往有必要而且能够做出解释、给出理由。怎样来形成一种理解,可以见仁见智,但为一种理解所举出的理由应当是客观的、公共的。理性的、带着理解的交流,并不体现在我们在每一步所形成的理解总是一致的,而体现在我们在每一步都需要接受我们共有的定型理解的指引,体现在哪怕我们要在极为基本的层次上对所谓的“事实”或“逻辑”加以质疑,所基于的仍然是另一些我们公认的事实或逻辑。

   6.浅层次的理解只涉及对有限几类事项的组织,在那里,哪些是相关的环节、哪些不是,理解了或没理解,理解得对或不对,往往有一套定型的标准。我们学习理解一类事情,总是从对它们的浅层次的、简单明确的理解开始的。同是负面的感受,小孩总要先学会理解什么是疼痛、讨厌、生气、担心之类,长大了后才能理解什么是痛苦、遗憾、愤懑、忧虑。即便一个三岁的小孩学着大人的口吻说他在忧虑着什么,我们也不愿意相信他。忧虑也是一种担心,但只有顾虑得足够多、考虑得足够复杂,才称得上是一种“忧虑”。换言之,它包含了更多、更深的理解内容。一个成年人担心着各色各样的事情,但他确实在为这些事情忧虑吗?那还要看在他的理解中,这些事情是否内在地编织在了一起。有时,事情东一件西一件地堆积在那里,让我们心烦意乱、胡思乱想,却不足以让我们忧虑。而我们什么时候是在忧虑,什么时候不过是在胡思乱想,常常不那么容易分得清楚。

   疼痛是处于浅表层次的心灵现象。我们很容易对疼痛现象获得一套定型的理解,并在具体情景中对这类心灵现象做出一步到位式的认知。一般情况下,我们简直无从设想怎么会在“我是不是在疼”的判定上出错。这里,我的疼痛感对我而言是全然透明的:我在疼,我不可能不知道;我没在疼,也不可能误以为我在疼。就此而言,哲学家论及心灵现象总要举疼痛为例,也自有道理:不是由于它作为心灵现象足够典型,而首先是由于它足够简单。

   当然,也并非那么简单。在“我是否感受到了疼痛”的判定上,也存在一些模棱两可的情形。一只马蜂飞过我的额头,我以为被它蜇到了,感到一阵剧痛。随后摸摸额头,其实没事,那种感觉随之消失了——我刚才有的感觉真的是疼吗?或者只是疼痛的幻觉?仓皇逃离战场时,我完全没有觉察到身上的伤口。等定下神来,才感觉到了伤口的剧痛——我刚才没在疼吗?或者疼了,却没意识到,“吓得忘了疼”?

   在这类边缘性的例子里,我们会有来自两个方面的困惑:我们对周边环境的理解与认知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我们的“疼痛感受”,以及,我们根本上要不要把那作为“疼痛感受”来理解。显然,前一个疑问的解答需要以后一个疑问的解答作为前提。我想说的是,面对后一个疑问,并没有一个已然定型的结论等待我们去发现。我们的“疼痛”概念没有为一切可能的情形准备好了一套清晰一贯的语义标准,换言之,我们应当如何使用“疼”这个词,并非在一切情形下都有一个现成的答案。

有一点是确定的:疼痛是一种知觉感受,但我们对“疼痛”的理解并非我们的知觉感受。一种知觉感受或可以与理解无干,但我们如何界定“疼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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