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泽逊:我所认识的白化文先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0 次 更新时间:2021-08-06 22: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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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泽逊  

  

   白化文先生7月6日去世了。作为白化文先生的忘年小友,多年来受白先生提携教导,往事涌上心头,写下来作为悼念文字吧。

   我的导师王绍曾先生有一天告诉我,北大的白化文先生来济南,看望他的同学吉常宏先生,提出来要看望王绍曾先生。王先生说和白先生没有交往,为什么要来看望呢? 见面才知道,是李鼎霞先生让他看望的。王先生早年在商务印书馆校史处协助张元济先生校勘《百衲本二十四史》,一·二八事变,商务印书馆被日本飞机炸毁,工作中止,王先生去了无锡国专,担任图书馆主任,接替考上清华研究院的蒋天枢先生。1949年后,王先生到济南工学院图书馆工作,再后来经高亨先生推荐调到山东大学图书馆工作,直到1980年代调到山东大学古籍所担任教授,王先生大部分时间在图书馆工作,从事古籍整理编目。所以和北大图书馆的李鼎霞先生早就有书信来往。李鼎霞先生是白化文先生夫人,这一点王先生并不知道。从这次见面,王绍曾先生和白化文先生建立了友谊,书信往还,著述赠送,前后二十几年,直到王先生去世。王先生去世,白先生寄来挽联。后来把王先生写给他的信全部复印寄给了我,让我转交王先生的儿子。我照办了,并且复印留存了副本。

   我1985年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考上山东大学古籍所研究生班。导师是“董治安等指导小组”,这个小组有王绍曾先生、蒋维崧先生、霍旭东先生、刘聿鑫先生、刘晓东先生、徐传武先生等。1986年霍老师、刘聿鑫先生、徐传武先生带我们研究生班到开封、洛阳、西安考察访学,请洛阳的蒋若是先生讲关于“亳”的问题,陕西师大黄永年先生讲版本鉴定。有一天黄先生通知我们,白化文先生去敦煌经过西安,黄先生请做报告,要我们去听。白先生很客气,提到山东大学关德栋先生,马上站起来鞠躬道:“关德栋关先生,那是我师叔!”原来,白先生的老师是周绍良先生,关先生的老师是周绍良先生的父亲周叔伽先生。所以在山东大学,白先生还有一位联系较多的先生就是关德栋先生。白先生在陕西师大讲课,主要讲敦煌学。他手里拿着一本《敦煌遗书总目索引》,说是他的老师王有三(王重民)先生主编的,其中《伯希和劫经录》是王有三先生编,《斯坦因劫经录》是刘铭恕先生编。他们在条目上做了简要提示,哪个卷子后头有题记,背面有诗,等等。白先生说,自己十几年来从事敦煌学,写了若干文章,都是受《敦煌遗书总目索引》启发。说实在的,我了解一点儿敦煌学的知识,就是从那次听白先生学术报告开始的。那之前看过姜亮夫先生《敦煌学概论》等书,都没有入心,这次入心了。白先生说自己“没嗓子”,特别问后排同学能不能听到。今天想来,35年过去了,白先生那种“派”,就如在眼前。那种感染力,不能不说是长久不消。

   1994年4月,我因为参加《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编纂工作,应邀到北大工作了将近四年。由于王绍曾先生的关系,也由于《存目丛书》是季羡林先生任总编纂,季先生也是白先生特别尊敬并且交往较多的老师,所以我和白先生就有了特别交往。我曾经受王先生委托去承泽园白先生家里拜访,请教过《四库存目标注》工作。后来《存目丛书》开会,王先生是学术顾问,来北大参加会议,登门拜访的是周一良、顾廷龙、白化文三位先生,都是我陪着。王先生到了白先生家楼下,白先生快速下楼,站在楼门外东边,鞠躬,请王先生进楼。到了家里,李鼎霞先生在家,一起接待。白先生请王先生到书房坐沙发上,沙发非常整洁。过了一会儿,白先生拿出相机,用广角镜头为王先生和我拍合影照,又教我拍,然后为他们二位拍合影照。王先生告退,白先生又是快速下楼,站在楼门外东边,微微鞠躬,送王先生出门。白先生是满族人,礼数重,给我们外行人以夸张的感觉。

   《存目丛书》编委会开始在湖北宾馆909房间,后来搬到北大东门外路北力学系一个废弃的实验室。再后来搬到北大西门机动车门西边的一个大院,这个大院原是海淀医院,后来搬走了,我们进去时,还有残留的“心电图室”等牌子。蟑螂奇多。不过几十间房子够宽敞的。据说要拆了盖楼,我们先用。在这里干到1997年底项目结束。这个地方北边是蔚秀园,西边是承泽园,白先生家离这里近,他有几次来找《存目丛书》副总编、中华书局历史编辑室主任张忱石先生,托他给王府井中华书局副总编程毅中先生带信。白先生进来,在走廊那头很远处就开始大声念叨:“忱石啊,您真是个大好人呐——!”到了编辑室,见了张忱石先生,把信交给他,然后马上说:“再见了!”快步离开了。我送他,他都说:“您别送,忙吧!”他是不想耽误我们的工作。

   白先生送给我的书,第一本是《承泽副墨》,都是他给别人的书写的书评。他说,给别人写书评,都是应邀,发表的地方人家找好了,篇幅要照顾人家的发表空间,当然要说好话,但是要实事求是,最后留下一点空间,曲终奏雅,谈谈体会,包括不同看法。白先生认为书评涉及作者方、出版方、发表方、读者方,还有写书评方,“五方四面”,都要满意。他不主张只说好话。还有,大出版社出版的书,不写书评,这和白先生治学理念有关,不凑热闹,不搞锦上添花。这本书我好好读了,深受启发,主动写了书评,也学习白先生,曲终奏雅,提出了一点不同意见。白先生看了完全赞成,不改一字。我就自己发表了。另一本书是《行历抄校注》,是对唐代日本来华留学僧圆珍在中国的见闻日记节录本《行历抄》的注释。我也仔细读了,没有写评论,而是写了一封信,汇报心得,其中也有个别注释的不同看法。不久白先生来信,说出版社要求写书评,既然你读了我的书,书评请你来写。我就认真写了书评,力求言之有物。这次是写好交给了白先生。

   1997年底《存目丛书》工作结束,我回到山东大学古籍所。又经过几年努力,《四库存目标注》接近完成。我给白先生写信请赐序言。白先生愉快答应了,写的序言是骈文。他说,我给青年后辈写序,都是骈文,“用华丽的辞藻,掩盖空虚的内容”。白先生的骈文当代知名,他却这样夸张表达。这是他的风格。

   当《四库存目标注》历时15年完成,交给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时候,我写信报告了白先生。白先生参加国家古籍出版补贴项目评审,发现没有我的书,当场提出来,结果评上了,上海方面补交了材料。这真是少有的“破格”,让我深深感动!

   白先生还给我寄赠过《人海栖迟》《三生石上旧精魂》《闲谈写对联》等,我都认真拜读,但没有写评论。原因是越来越忙,顾不过来了。

   我奉命分管山东大学尼山学堂国学班,办了一份刊物《国学茶座》,邀请白先生撰文,多多益善。白先生写了不少文章,大大提升了刊物档次。这几年白先生年纪大了,很少看到他的文章,每次见到有关朋友,都要问问白先生近况,听到白先生身体健康的消息,总是很高兴。白先生血糖高,控制有方,我还讲给我父亲以及其他师友听。白先生故去了,总觉得他还活着。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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