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世联:中国文化转型中的青年马克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55 次 更新时间:2021-08-01 08:42:55

进入专题: 中国文化转型  

单世联 (进入专栏)  

   马克思主义实践性品格的特征之一,是它始终处于被革命领袖解释的状态。1949年以后,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是无可置疑的意识形态和国家意志的一部分。关于马克思主义,1950年斯大林给出了一个权威定义:“马克思主义是关于自然和社会的发展规律的科学,是关于被压迫和被剥削群众的革命的科学,是关于社会主义在一切国家中胜利的科学,是关于共产主义社会建设的科学。”[1]关于毛泽东思想,刘少奇的解释是:“毛泽东思想,就是马克思主义在目前时代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民族民主革命中的继续发展,就是马克思主义民族化的优秀典型,它是从中国民族与中国人民长期革命斗争中……生长和发展起来的。它是中国的东西,又是完全马克思主义的东西。”[2]斯大林强调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刘少奇突出毛泽东思想的“革命性”。从理论上说,革命者取得政权之日即应是革命终结之时。然而,由于近代以来一直把革命视为解决种种难题和困境的唯一途径,革命实际上已由达到某一目的或理想的手段而演变成为目的或理想本身,成为评价一切思想与行为的原则和标准,所以49年以后的中国社会主义建设仍然主要通过革命方式来完成。“社会主义革命”的含义无疑较“武装斗争”、“夺取政权”要广,其中最重要、也为毛泽东所最重视的,一是生产关系的革命,二是思想文化的革命,其极端表现就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实践。早在1964年的中苏论战中,毛泽东就在著名的“九评”中提出了“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的基本观点。[3]1967年11月6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和《解放军报》编辑部著文全面阐释“继续革命”的理论,其核心是:在无产阶级取得了政权并且建立了社会主义制度的条件下,还要进行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政治大革命。既然是一场革命,那么“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的理论基础和方法论前提就只能是强调对立、夸大冲突、肯定矛盾的“斗争哲学”。历史已经证明:“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除了它要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出发点外,都是违背马克思主义的。它对阶级斗争形势的判断是主观主义的;它提出的任务是片面的;它所规定的斗争对象是错误的,它使用的方法是荒谬的。因此,在它的指导下的社会实践就只能是一场灾难。”[4]

   “文革”结束后,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界拨乱反正、正本清源,坚决否定了“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理论”和“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理论。“新时期”以来中国社会的特点是权力结构的延续、意识形态的调整与社会生活的转型。就意识形态调整而言,它的重要方式之一是从阶级斗争转向经济发展,重新解释马克思主义。在此过程中,“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的命题也被郑重提出,其重心既不在革命也不在经济,而是人道、人本。

  

   1、人道主义的感召

  

   马克思的形象首先是《资本论》的作者、也即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者和无产阶级革命的动员者,只是在1950年代以后,马克思作为人道主义者的形象才日益清晰,其现实根源是赫鲁晓夫对斯大林主义的谴责以及由此“解冻”的对苏俄社会主义实践的反思,其理论根据是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和《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人道主义视野中的马克思既不只是第二国际分析分析资本主义必然死亡的社会科学家,也不同于苏俄国的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倡导者,而是一个致力于人类解放的哲学家。持这种观点的弗洛姆(Erich Fromm,1900—1980)即指出:“马克思的学说并不认为人的主要动机就是获得物质财富;不仅如此,马克思的目标恰恰是使人从经济需要的压迫下解脱出来,以便他能够成为具有充分人性的人;马克思主义要关心的事情是使人作为个人得到解放,克服异化,恢复人使他自己与别人以及与自然界密切联系的能力;用世俗的语言说,马克思的哲学是一种精神的存在主义,它由于具有这种精神的特质,因而反对当代的唯物主义实践和那种伪装得不巧妙的唯物主义哲学。马克思的目标就是社会主义,它是建立在他关于人的学说之上的;用19世纪的语言说,这种社会主义基本上是一种预言式的救世主义。”[5]另外一些学者如宾克莱(Luther J.Binkley)总结说:“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想是人道主义,不论就它把注意力集中于现世的人这个意义而言,还是就最终要实现使人人都将破天荒地获得做人的充分自由的无阶级社会而言,都是如此。”[6]这是20世纪“西方马克思主义”对马克思提出的一种新解释,当然也只是一种解释,因为即使在20世纪中期,以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为马克思主义的正统解释,仍然是社会主义国家的意识形态。在现代思想中,对马克思与马克思主义的理解有着鲜明的对立:社会思想家马克思/政治宣传家马克思、19世纪科学家马克思/旧约先知马克思、马克思主义之前的马克思/马克思之后的马克思、社会科学的马克思主义/道德训示的马克思主义、新马克思主义/后马克思主义,如此等等,可以肯定的是,马克思主义不只是一种经济/政治学说,也是一种道义/感情表达。正如社会学家杜克海默说的:“社会主义不是一种科学,也不是社会学的缩影——它是痛苦的呐喊。”[7]

   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上有过三次人道主义思潮。第一次是1920年代卢卡契等人的“西方马克思主义”,第二次是1950年代苏联及东欧共产党倡导的社会主义改革思潮,第三次就是1980年代的中国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的讨论。

   针对第二国际对马克思主义的自然主义和教条主义的解释,匈牙利哲学家卢卡契(Georg  Lukács)提出了无产阶级“总体革命”,即指经济、政治、文化意识等多方面转变的观点;柯尔施(Karl Korch,1886-1961)强调需要一种关于社会发展整体性的哲学/经济/政治理论;意大利共产党人葛兰西(Antonio Gramsci)阐释了“实践哲学”也即马克思主义是历史的人道主义的观点。在卢卡契等人对马克思主义作出人道主义解释时,《手稿》和《德意志意识形态》都还没有出版,恩格斯对马克思早期思想的解释还是无可置疑的权威,因此这种新解释在社会主义阵营长期被视为异端。《手稿》于1927年出版后又因政治原因而于1932年停止出版,尽管其影响并未完全中断,但只是在20世纪50年代后,“回到青年马克思”才不但是西方学者重新解释马克思主义的主题,也成为社会主义阵营中“解冻”和“非斯大林化”的重要理据。东欧各国都形成了一种与苏联官方意识形态相对立的人道主义马克思主义思潮。在南斯拉夫“实践派”、捷克的“布达佩斯学派”和波兰的“哲学人文学派”等看来,人始终处于马克思的中心视觉,马克思主义是一种关于人和社会解放的理论。“实践”派的哲学家们说:“我们战后哲学发展的基本成就之一,在于发现了人——人在斯大林主义式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中被作为障碍而排除了——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思想的中心。”“已经很明显的是,青年马克思力求解决的那些问题,诸如实践、人的存在和本质的冲突、什么东西构成真正的需要和你的基本能力的问题、异化、解放、劳动和生产,以及当时社会表现出来的其他关注的焦点,非但不是青年时代所犯下的为他全部成熟著作奠基的过错,相反,即便是现在,仍然是我们时代、乃至整个过渡时期的活生生的要害问题。”[8]尽管这些观点和思潮不同程度地受到苏共及其在各国代理机构的压迫和批判,但仍然在社会主义阵营中长期流传并支持了东欧温和的社会主义实践。

   这一历史表明,在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上,1980年代中国人道主义思潮并无多少理论创见,它主要是对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实践的历史反思和理论批判,是当时思想解放运动的成果。

   1983年,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王若水这样概括了人道主义的魅力:

  

   一个怪影在中国大地徘徊……

   “你是谁”

   “我是人”

  

   为什么,“人”的怪影在中国徘徊?老作家巴金一语说明:

  

   只有在经历了接连不断的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之后,只有在被剥夺了人权、在牛棚里住了十年之后,我才想起自己是一个‘人’,我才明白我也应当像人一样用自己的脑子思考。[9]

  

   人道主义因其与残酷斗争的兽道主义、现代迷信的神道主义的尖锐对立而获得其感召力。哲学家汝信在“人道主义是修正主义吗”一文的开头说:“去年有一天,我所尊敬的老前辈、一位著名的诗人郑重地对我说:‘经过林彪、“四人帮”封建法西斯专政的十年浩劫,目睹了这许多用‘最革命’的词藻装饰起来的惨无人道的野蛮暴行,我向自己发誓,今后再也不参加对人道主义的什么批判了。’”[10]诗人的痛切之言代表了无数人的心声。在作家白桦的电影文学剧本《苦恋》(1979)中,主人公凌晨光在遭受残酷迫害后被逐出社会,成为荒无人烟的芦苇荡中“蓬头垢面、衣裳褴褛的逃亡者”。影片末尾,一个血红如火的太阳从地面越升越高,越升越大,受伤的凌晨光伏在雪地上艰难地爬行,用余生的力量在洁白的大地上画了一个‘?’,问号的那一点就是他那已经冷却了的身体。当他冻饿而死时,雁阵排着“人”字形缓缓飞来。在当年参加过人道主义批判的作家戴厚英的长篇小说《人啊,人》(1980)中,主人公何荆夫因为要求多一点“人情味”而被打成右派,历经磨难之中,他阅读了雨果的《九三年》,提出了“革命的目的难道是要破坏人的天性吗?革命难道是为了破坏家庭,为了使人窒息吗”的问题,并因此研究马克思与人道主义的关系。在礼平的小说《晚霞消逝的时候》(1981)中,对无情斗争的批评被提升到对历史的质疑:“几千年来,人类为了建立一个理想的文明而艰难奋斗,然而野蛮的事业却与文明齐头并进。人们在各种各样无穷无尽的斗争和冲突中,为了民族,为了国家,为了宗教,为了阶级,为了部族,为了党派,甚至仅仅为了村社和个人的爱欲而互相残杀。他们毫不痛惜地摧毁古老的大厦,似乎只是为了给新建的层宇开辟一块地基。这一切,是好,还是坏?是是,是非?这样反反复复地动力究竟是什么?这个过程的意义究竟何在?”在经历了巨大的苦难之后,在一个稍微松动的政治控制之下,中国人要求做人的权利,要求基本的生存条件,这就是人道主义思潮最深刻的动因。2006年,美国批评家阿里夫·德里克(Arif  Dirlik)在讨论“文革”40周年的文章中说:“在我们检讨革命的过去、检讨革命采取的一些方式可能损害自己的社会主义目标时,我们有必要记住这一点: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外国,当代对文化大革命的攻击都有不单纯的动机。”[11]此论意在指出攻击“文革”的反革命动机,却完全忽视了这些“攻击”是对一场浩劫的反应,也没有认真正视凌晨光、何荆夫们的苦难。

人的话题是1979年学术理论界的新论题。朱光潜在美学领域最早提出:“马克思主义不但没有否定过人道主义,而且把人道主义和自然主义的统一看做真正共产主义的体现。”[12]次年8月15日,汝信在《人民日报》著文提出“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的命题。其主要观点,一是人道主义是马克思主义必不可少的因素。在引用了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和《手稿》中的有句言论后指出:“只要我们不抱成见地采取科学的态度,那就不能不承认,当马克思开始作为一个共产主义者踏上自己的发展道路时,他所最为关心的也正是有关人的问题。他对资本主义社会里的人的处境和地位的深刻分析,以及对未来共产主义社会里的人的展望,都贯彻着一种把人的价值放在第一位的人道精神。”马克思主义学说“始终是以解决有关人的问题作为自己的出发点和中心任务的”。二是人道主义只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方面。“不能把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绝对地对立起来,更不能不加分析地一概把人道主义作为修正主义来批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单世联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中国文化转型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化研究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7801.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